来人梳着精神的背头，虽然鬓角有了白发，但仍旧意气风发，看上去像个老绅士，很有气质。
梁宇显然也认出了孔忆山，有些忌惮地看了他一眼，却仍不想妥协，“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是他害死了我妹妹？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脸来参加她的追悼会！”
“但据我所知，警方出具的报告上，令妹是自杀吧？”孔忆山目光灼灼地看向梁宇，“似乎除了网络谣传，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章先生逼死了令妹。”
“这世界上无风不起浪，他是男主角，是整个剧组里跟她关系最近的人！”梁宇大声反驳。
孔忆山不紧不慢地笑了起来，“能说出这种话来，就说明你对妹妹的人际关系并没有那么了解吧。嘴上说着多么爱自己的妹妹，实际上妹妹临死之前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不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差劲吗？”
看得出梁宇被这句话惹怒了，但他没法冲撞孔忆山这样的人物，只是低下头，拳头在身体两侧握得紧紧的。
“何况，我不认为杀人凶手会特意给自己的受害者买这么大一束漂亮的百合花。”孔忆山转过身，看向陈楼牌位下放着的那束花，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逝者已逝，就让她安息吧。”
章清冷冷地注视着孔忆山的背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就是你，却兔死狐悲地做出一副好人的样子。
真不愧是杀人于无形的资本家。
有了孔忆山的干涉，追悼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了。
章清并不想在这地方多呆，结束之后就想带周南琛和尹菱离开。没想到刚走了两步，孔忆山就笑眯眯地过来搭话。
“章先生，这两天辛苦了。平白无故遭受莫须有的罪名，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章清停下了脚步，和孔忆山对视着，“我跟梁宇确实有些误会，但有一点我跟他观点一致。”
“什么？”
“追悼会上，不欢迎杀人凶手。”章清平静地说。
孔忆山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伙子，真是后生可畏。”
章清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别对我这么大敌意。”孔忆山还是笑眯眯的，“我来呢，只是想说，这附近刚好有一家不错的馆子。所以想来问问章先生，孔某有没有这个面子，能请章先生一起共进午餐？”
“清清别去，他肯定不安好心！”一旁的尹菱脱口而出。
“尹家大小姐。”孔忆山摇了摇头，“看到你就像看到尹平峰年轻的样子，你和你爹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尹菱瞪大了眼睛，“你——”
“可以。”章清打断了尹菱的话，朝孔忆山点点头，“孔先生赏脸，晚辈怎么能拒绝呢。”
“好啊，那请。”孔忆山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南琛始终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抓住了章清的衣袖。
章清回身朝他笑笑，周南琛这才松开了手。
“您先请。”章清不卑不亢道。
第70章
章清坐上了孔忆山的商务加长车，司机和后排乘客之间有一块水晶屏幕相隔，座位上有咖啡、牛奶、饮料和瓜子随时准备着。除了司机外，车上还有两个保镖随身跟随，同时负责服务员的工作，给他们端茶送水。
章清也算是头一回见识到了资本家的生活。
“你放心，我们去的地方不会有记者，也不会有人偷拍。”孔忆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知道。有人说我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都不够炖一锅红烧肉的。”章清说。
孔忆山哈哈大笑，“你这年轻人，倒是有意思。”
确实如孔忆山所言，章清一路上没看到任何狗仔记者。最后他们停在一栋看上去其貌不扬、也没有任何招牌的建筑物面前。
走进去以后，里面确实是饭店。但跟平常见到的饭店不一样，没有摆满桌椅的大厅，只有雅间，装修也非常精致温馨，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钱。
这里应该是不对外开放、只服务于顶层大佬的私人餐馆。
孔忆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慢条斯理地喝着。
“老了啊。”他放下咖啡，笑着摇摇头，“年轻的时候饭局上喝七八两白酒都不带脸红，现在就不敢了。我的医生嘱咐我禁烟禁酒，连咖啡也要少喝，说对神经不好。”
“吸烟喝酒确实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章清笑笑。
孔忆山赞同地点了点头，“人人都知道，可世界上还是有那么多人酗烟酗酒。死亡看起来离我们太远，所以大多数人还是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啊。”
这只老狐狸，还真有脸在这里事不关己地感慨人生。
“这世界上有的人每天赚的盆满钵满，日日骄奢淫逸；有的人却一生孤独，奉献自己的全部只求被爱。”章清说，“没有谁渴望死亡，死亡只是万般无奈之下最绝望痛苦的选择。”
孔忆山听了只是呵呵一笑，“你是不是以为，这些针对你的风言风语，是我为了帮白以冬而动用势力营造出来的？”
章清没说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孔忆山说，“金太太你认识吗？”
章清迷茫地摇了摇头。
“金芳，钱爱国的老婆。”
钱爱国？这个名字章清就熟悉了。
钱爱国是国内排名前三的视频网站的执行CEO，这个名字混圈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孔忆山点了点头，继续说：“金芳那女人，可是个悍妇。她这人喜欢玩儿，玩的还总是很大，总喜欢举办一些糜烂的Party。但架不住她手下有顶尖的人脉资源，所以往她身上扑的年轻人照样前赴后继。我就是在她的聚会上认识白以冬那个小伙子的。”
聚会……
“他被金芳折磨得很惨，是我送他去医院的。”孔忆山说，“听说在金芳的情人里，就数他乖巧听话，什么都受得下来。金芳经常以折磨他为乐趣，显摆给我们看。”
章清沉默了，孔忆山话中的那个白以冬，似乎和他认识的白以冬根本不是一个人。
“人被折磨得久了，自己心理也会变态的。”孔忆山笑着说，“我跟他之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关系。无论是对那个女孩的精神暴力，还是事后嫁祸给你，都不是我授意的。那几个放出风言风语的营销号确实挂在我公司名下，但实际拥有人是他和他的工作室。对于他的做法，我也是前几天才刚刚知道的。”
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责任全摘出去了？章清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当然，我不是说我在这女孩的死上一点责任都没有。但要说来，该负责的，应该是这整个混乱而畸形的娱乐圈吧。”
孔忆山端起杯子，啜饮一口咖啡，“我认识一个女孩，在刚出道没多久的时候就被剧组的导演给强丶奸了。为了封住她的嘴，导演塞给她不少戏份和镜头，不过就这样也没能捧红她，反倒被对手公司爆了黑料，说她潜规则上位。这姑娘是有男朋友的，知道这事之后，男朋友跟她分手，连她妈都把她扫地出门。后来她得了抑郁症，抱着自己养的猫，从天台上跳下去了。”
孔忆山忽然伸出手指了指窗外，“就在对面那栋楼。这事之后，他们才把顶楼给封上了。”
章清惊讶地朝窗外看去。
孔忆山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章清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强大的压迫感，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告诉他，他是一名上位者。
这时，几个服务生陆续端上了菜肴，精致得有如雕刻出的艺术作品，章清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绝对消费不起的东西。
“好了，吃饭吧。”孔忆山笑眯眯地拿起了筷子，“尝尝，他们家的东西都很不错的。”
章清拿起筷子，抬头看向孔忆山，“孔先生，您特意把我叫出来吃这顿饭，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澄清的吧？”
孔忆山笑着说，“我对你有点好奇。”
“好奇？”
“小冬对付过很多人，他曾经轻轻松松搞垮过林升娱乐的一整个男团。”孔忆山不疾不徐地说，“但这次对付你，他却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筹码，动用了很多人脉手段和金钱。在我看来，你只是个初出茅庐碰巧蹭上大剧组热度才小火一把的新兵蛋子，但他却说，整你，一定要将你置之死地。否则只要有一根稻草，你就能从深渊里爬上来。”
章清眯起了眼睛。
“一般人被全网辱骂到这个地步，不说精神崩溃，也绝对没有胆量像个没事人一样来参加受害者的追悼会。”孔忆山打量着章清，“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了。”
“孔先生，现在的境遇，与我所经历过的绝望相比，只是九牛一毛。”章清笑了笑，“我不觉得我会被白以冬这点伎俩就轻易打倒。”
“哦？对于接不到任何片约和代言的人来说，口气还真是大啊。”
说着，孔忆山身体前倾，把二人间的距离拉近了些，“不过，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这么长时间的空窗期太委屈你了。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综艺节目还缺一位嘉宾，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孔忆山掏出一张名片，从桌子上推了过去。
“你想让我上综艺？”章清愕然地接过名片。
“而且是收视率前三的，当前最热门的节目。”
名片上写着章清非常熟悉的制作人的名字。
这个节目的份量不是一般的沉，这是连梁宇最红的时候也没有上过的节目。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暴露在大众视线面前，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吧。”章清捏紧了那张名片。
“大众怎么想，我一个老头子怎么会知道呢。”孔忆山笑着摇摇头，“我不过是在给小冬安排资源的时候，恰好空出了一个位置，正愁挑不到人罢了。”
“白以冬也在这个节目里？”章清猛地抬头。
“如何？你要拒绝吗？”孔忆山饶有兴趣地看着章清，“这个节目的片酬可是相当不菲，拒绝了这一次，可就不知道你这辈子还能不能有下一次了。”
这个人，就只是想看热闹而已。
他想看他在最负骂名的情况下上最热门的综艺节目，想看他和白以冬在同一个节目里如何竞争。
看来资本家们平时的生活也挺无聊啊。
“我去。”章清把那张名片收好，朝孔忆山露出个笑容，“多谢孔先生的邀请。”
-
吃完这顿饭，孔忆山很绅士地叫司机把章清送了回去。
“怎么样？那个孔忆山没有为难你什么吧？”端木柔第一个冲上来问。
“算不上为难。他要想为难我，我今天压根就出不了那道门。”章清说着，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他叫你吃饭是要干什么？”端木柔追问。
“他说诬陷我的事是白以冬一个人的主意，虽然用的是他公司名下的营销号，但他对这事不知情。”章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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