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答应他了?我们就这样去他住的地方,总是不太礼貌吧?”何孝先走在前面,平秋趁机对徐修远皱眉道。 “他主动邀请,礼不礼貌的有那麽重要吗?”徐修远说,“而且我以为你们聊得很开心,他不是挺大方?旅游碰见的朋友而已,你不用那麽紧张。” “我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 平秋瞅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他对你好像不太对劲。” 前头何孝先忽然回头招手,大声叫道:“快——点——” 再不对劲,平秋他们也是上了贼船。由于对何孝先抱着些审视和敌意,平秋自上了他的房车就往四周飞快地打量,心里盘算着万一何孝先端来些吃的喝的,多半不能碰。他嗅觉敏感,发现何孝先似乎对徐修远很好奇,那种好奇夹着暧昧,值得警惕。 果不其然,何孝先一上车就给客人倒了两杯冰橙汁,如果平秋脑袋能长警示灯,现在一定呜哇呜哇地哀叫起来,同时闪着红光。 平秋偷偷暗示徐修远别动橙汁,却听车屁股传来咚的一声。何孝先眼神一飘,脸上浮现怒气,猛地搡开挡路的徐修远,推开一扇小门,跳上床,将被子底下蒙头睡觉的男人一下推出窗口。 窗口距地也有小一米,没有任何防护就这样摔下去,多半得摔个脑震荡。平秋跟着吓得够呛,只见那人情急之下扒住窗沿,何孝先一推不成,再推一下,又推一下,见对方还是纹丝不动,他烦躁地蹬两脚被子,叫道:“睡我一晚而已啊朋友,怎麽赖着不走了你!” “好好说话,别玩谋杀,”那人翻身回来,“再说是两晚吧,还是两个半?昨晚不是你打电话让我过来的,用完我就赶我走,你可真行,买卖完了,仁义也没了,没良心的。” “那要怎麽样,”何孝先皱眉,“付你钱吗?” “付我钱?不是昨晚还说你没钱麽?”那人说着将头一偏,看向门口伫立的两人,“哈喽,你们都是何孝找回来陪他睡觉的?” “啊——原酆你闭嘴!” 房间里闹得鸡飞狗跳,平秋端正坐在座位嘬橙汁,眼皮偶尔抬一抬,眼珠有时转一转,偷看不成,被徐修远抓包。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晒伤了?”徐修远将背心卷高。 “啊,哪里?我看看。”平秋之前就担心他在海里晒一下午,估计要晒伤,现在仔细一看,徐修远手臂和后颈果然有些发红,他抓挠两下,甚至看得见血印。平秋轻轻在他伤口处吹两口气,问道:“疼不疼?你不要抓了,万一出血了,可能会留疤呢。” 徐修远微微侧过头:“刚才很舒服,你再吹。” 听闻,平秋忙凑近了,在他晒得严重的皮肤附近小口小口地吹气。冷不防门被推开,何孝先气势汹汹地杀出来,见他们衣衫不整地靠在一起,眼睛瞪得发直,不由得也往徐修远身上看。 没等他流着口水夸句“身材真好”,原酆跟着露面,手从后捂住他的眼睛。何孝先抓挠他的手背都没法挣脱,反被原酆推上沙发,还是正面朝下,原酆勒住他的腰不许他动,面上却和煦,冲平秋和徐修远问好。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匪浅,平秋脑袋里的警铃还没撤,心里也挂念徐修远后背的晒伤,有意告辞。 何孝先被无情镇压,经过好一番挣扎,总算把脸抬起来。听平秋说要走,他忙说:“一起吃饭吧。我们今天才认识,我请你们吃一顿饭总可以吧。” 平秋当然是拒绝,但徐修远先他一步答应,还和何孝先聊得很投机,直到分开时还依依不舍。何孝先语气缠绵地要他们整理好了快些来,甚至目送他们进了电梯,久久不愿意离开。 进到房间,手里是何孝先刚刚塞的晒伤膏,徐修远看不见后背,趴在沙发要平秋帮他抹一些。 平秋跪坐在沙发边,用棉签蘸一点,斟酌道:“我们真要去吗?” “为什麽不去?” “和他们才刚认识,要他们请客吃饭,不好吧。再说,我也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因为他是同性恋?”徐修远翻过身,盯着平秋,“你不也是吗?我算半个,他们可没说我们奇怪。” “你知道我的意思,”平秋着急,“你明明就知道。” “你想说他看上我了?” “……” “不是还有你?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这不是你当哥哥的责任吗?” 谁当哥哥还负责帮弟弟挡烂桃花的,平秋心里恨恨,忍不住用棉签戳了戳徐修远的后背。但看他嫌疼皱眉,平秋还是心软收手,凑近了,对着伤口呼呼吹两口气。 不过答应的事总要兑现,他们换过身衣服下楼,何孝先给的地址在啤酒屋附近。 天色渐暗,年轻人们有的聚集在海边,有的已经互相碰上酒杯,彼此笑语晏晏。 有昨晚的教训在前,平秋不再碰酒,婉拒何孝先递给他的酒杯,他选了果汁,压着吸管慢慢地嘬。 左右不见原酆,问何孝先,他一样满脸茫然,仿佛对旁人向他询问原酆去处的疑问感到奇怪,他们不过是看对眼了就睡上一晚的“朋友”,哪里用得着担心对方第二天会和谁睡,原酆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不可不在何孝先的考虑范围之内。 很快徐修远端着餐盘走来,他们三人围着一张方形小桌吃饭。 何孝先兜不住秘密,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家底透了个底朝天。让平秋意外的是,他居然比徐修远还大上一岁,小六那年被父母送去国外念书,去年才回国,算是个半中半洋,简称半吊子。而何孝先回来,为的是处理他高中毕业后的间隔年,实际是咸鱼一条,对父母的借口是想趁这一年走一趟祖国大好河山,谁知道光在这座小岛就待了一整周,他爸妈至今还以为他正在独自前往珠穆朗玛峰的路上。 不过二十岁,何孝先年纪轻,见识却不少。平秋听他东拉西扯一顿乱说都听得津津有味,这下怎麽看他都顺眼,更不再担心他对徐修远有所企图——毕竟对他来说,眼前两位都不过是刚成年不久的高中生嘛。 气氛渐浓,何孝先说着说着,一时得意忘形,说起他中学时期和同学溜进某些敏感的成人场所的丰功伟绩。他还记得当初点他上台的那位白人男的身形。讲到激动时,他甚至用手比划那人上身肌肉的形状,听得平秋面赤耳红。瞟一眼徐修远,他坦然自若,甚至在接到平秋眼神时动动嘴唇,无声地问:你喜欢?平秋急忙摇头。 “哦,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何孝先说得自己脸红红,咬着吸管呵呵地笑,“别光是我说啊,说说你们呗,你们怎麽认识的?多久了?……你们看起来很搭诶,我猜是不是已经有好几年了?” 后知后觉何孝先对自己和徐修远的关系产生了误解,平秋忙要否认,突然背后有人摇着手里的彩灯在大声叫喊,吸引年轻人,说是要玩“海边围谈”。 何孝先玩心重,轻易被吸引,不由分说地拉住平秋和徐修远,一左一右,闯进逐渐聚拢的人群。 说是海边围谈,其实更像是为陌生男女举行的联谊晚会。平秋甚至看到那座啤酒屋的女店主。她换了一身裙子,裙摆及脚踝,脚踝挂着铃铛,左脚大脚趾上有颗螺纹型的金属小环。她显然是特意来找徐修远的,径直绕过包围圈,弯腰在他耳边说两句话,随即徐修远站起身,只冲平秋指一指,他就随那女店主坐到一旁,恰好在平秋对面。 “你男朋友被人抢走了诶,你不去把他抢回来?”何孝先趴在平秋耳边问。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弟弟。” “哪种弟弟?亲弟弟?” “不是,就是朋友的弟弟。” “那就有可能做你男朋友啊。” “我和他不可能的。” “为什麽?” 平秋顿了顿:“我刚刚和别人分开,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那就不说现在,以后呢?”何孝先问,“一周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你怎麽知道你和他没可能?我看你就是喜欢他嘛。” “不是的,他当我做哥哥,我当他是弟弟,我们不会有那种关系。” “你好奇怪啊,为什麽不承认?你这麽说,只会让我觉得你在警告你自己别喜欢他,像孙悟空戴着紧箍咒——是这麽说吧,然后你就像个唐僧,每天嗡嗡嗡地在给自己念经。” 平秋被他古怪的比喻逗笑。这时包围圈正中已经有人主动站出来自我介绍,其余人鼓掌附和,平秋得靠近何孝先和他说话。这样亲密的距离,尤其何孝先还在那麽认真地盯着自己看,平秋心口忽地破了道口子:“其实,我是那样的人,但他不是。” “他不是吗?”何孝先惊讶,手托着下巴装作脱臼,“不可能,我就没认错过,他一定是。” “我希望他不是。” “这还能你希望吗?” “……我和他哥哥,有过一段关系,结束得不是很愉快,”平秋说,“所以我不希望他是。” 何孝先情不自禁地哇塞一声,对他目瞪口呆,满眼的钦佩:“你好厉害啊,怎麽让他们哥哥弟弟都喜欢你。我以前追一对双胞胎,哥哥追不到,弟弟也追不到,你就知道你有多厉害了吧!” 平秋跟不上他奇怪的脑回路:“他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才好啊,他们一定有相似的地方,所以我才会喜欢。哥哥不行就弟弟咯,弟弟不行就哥哥,不然两个一起也好嘛。” “……这不公平吧,而且,会很尴尬。” “嗯,你说得对,”何孝先沉吟,忽地一握拳,“那就只上床吧!睡了再说!” “喂!”平秋脸涨红,对他的口无遮拦感到十分的无法理解。 “那能怎麽办嘛。如果我喜欢谁,我肯定要得到他的,难道你能忍住不去买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的东西吗?”说着,何孝先摇摇头,“反正我忍不住。” “可是我不喜欢他啊,我只当他做弟弟。” “但是他喜欢你啊。” 平秋一愣:“嗯?” “他喜欢你啊,”何孝先手指一指,准确地指去对面正注视着平秋的徐修远,“你看不出来吗?” 隔着来来往往的陌生男女,平秋望向徐修远。世间万物仿佛倏忽间静止了,但他依旧能听到火星跳闪的哔啵声。 接着他看到徐修远举起相机。或许是条件反射,平秋突然弯起嘴唇笑了笑。
第十六章 今晚参与活动的人数相比昨夜多了不少,负责领头的是个长头发的女生,恰好坐在平秋身边。她和何孝先似乎是相识的,两人隔着平秋对话,平秋想躲躲不开,一边闻着女生洗浴后浓烈的发香,一边望着对面和女店主低头笑语的徐修远。 他记得女店主姓余,之前和何孝先搭过话,何孝先喊她是个洋名,但平秋依然喊她余小姐。余小姐美得很性感,她倚在一根木头桩子旁,脚边是席地而坐的徐修远,她和他说话,有时会替他拨一拨头顶飘扬的蓝色小旗帜。那是原本挂在她啤酒屋门口的标志旗,方方正正的一小面,被她举在手里挥动,故意拂过徐修远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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