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两个半小时,平清泓没有提离开,平秋就当不知情。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人潮,平秋沉默地跟在她的背后,看她后颈处被风吹起的发丝,看她挺直的脊背,还有行走时脚后跟掠起的裤管——平秋偶尔会困惑,为什麽自己总爱观察她的双脚。这个问题困扰他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茅塞顿开:假如你是一个只及妈妈半身高的小孩,仰着头看不到她的眼睛,恐怕也只能低下头来看她的脚。而他就在这重复的死板的观察里学会走路,却久而久之忘记抬头。 走过胡同,他们绕过喧闹的市区,周边环境逐渐寂然,平秋在发觉平清泓突然停步时,跟着止住脚步。他稍稍抬头,目光钉在她的肩膀。 平清泓和他隔着几步远,眼神沉静。她终于表明来意:“我找你,是你以前那个同学的妈妈,她和我说,我应该来找你,看看你在做什麽事。” “哦,”平秋干巴巴地应,“然后呢?” “我不想来,但她说我应该过来。她很生气,说你做了不该做的,要我教你。我不懂她的意思,告诉你,你能懂吗?” “她让你来教我,你要教我什麽?” “我不知道,”平清泓很诚实,“我没有教你。” “也是,我都那麽大了,”平秋故作轻松地笑笑,转移话题道,“身体呢,有没有什麽不舒服的?听说你前两年做过手术,后来看过医生吗,医生怎麽说?” “没有大事” “……工作呢,现在还在做吗?” “嗯。” “那就好……你多照顾自己。我给你的那些钱,你都可以用,本来就说我欠你的,过去十多年你照顾我,抚养我,现在我有能力自己赚钱了,应该来补偿你了。” “我没有用,那不是我的钱,”说着,平清泓忽然在皮包里翻找,过会儿取出一张银行卡,上前两步递给平秋,“以前没有机会见你,这张卡里是你的钱,还有我给你的八万块,都在这里。你拿着。” 仿佛被塞来一块烫手山芋,平秋手一抖,立刻后退。他不懂平清泓是什麽意思:“我给你的钱,你为什麽不用?还有这八万块,我说过我不要的。不是你说我成年了,本来就不应该再花你的钱,为什麽现在又要给我?我不要。” “这都是你的钱,和我没有关系。你念书,我说供你到毕业,这笔钱一存起来就不算我的。你拿好。” “我不要。”平清泓将银行卡横在他们之间,想要往前递,往平秋掌心里塞。平秋不敢推阻得太重,却被平清泓莫名其妙的固执激得嘴唇发抖:“你拿回去,我不要,我真的不要——我说了我不要!” 胳膊一挡,银行卡掉地。平清泓被他失手一推,脚步有些踉跄。 胸口在剧烈起伏,平秋死死盯着平清泓:“我说了我不要,你为什麽总是要塞给我。是你说的你不需要再抚养我,你说你对我的义务尽完了,我没有理由再强迫你为我花任何一分钱,这些都是你说的,为什麽现在又要这样?” 平清泓望着他,表情仍然平静,眼神澄澈:“他们说这是我应该给你的。” “谁,谁说的?他们对你说了什麽,告诉你应该承担我之后的所有费用,这才是你做妈妈的责任,直到那时候,你的义务才算真正尽完了,是吗?”平秋哽咽,“可是你不觉得你学得太晚了吗?如果大家一开始都不知道,你何必要学这些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我不懂。” “……你在意我吗?”平秋忽然说,“我一直不懂,我来到这个世界,当你的小孩,你对我到底是什麽感情?” 平清泓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怎麽会不知道?” “这是我一定要知道的事吗?在不在意,爱不爱的,我没有想过,”平清泓说,“那你爱我吗?” “……” “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平秋说,“我从小没有爸爸,开始不敢问你,是怕你伤心,我想没有爸爸也没什麽大不了,我还有妈妈,她会爱我。开始念书,我脑子笨,别人做一页算术题,我就做三页,每次都拿高分,是不想让我妈妈伤心。我以为这样能让她多在乎我,不要总是那麽冷冰冰的。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至少能得到类似的回报……但是什麽都没有。直到有一天,我妈妈告诉我,她一点都不爱我,她根本不知道为什麽要爱我,她把我当作一个任务,任务期限是十八年,十八年以后,什麽都结束了。” “不应该吗?”平清泓很迷惘。 “世界上怎麽会有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小孩的妈妈?如果你不知道,你为什麽不去学,哪怕是装两分给我看都好。你要我怎麽办,我从来没有被你爱过,所以我不知道怎麽爱别人,我用的方法都是错的,为什麽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我不想这样,我不要这样的结果,但是为什麽,为什麽每一次都是……我不会啊,我就是学不会啊!没有人教我,从来都没有人教我!” 突然的,平秋像个孩子似的张着嘴嚎啕大哭,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他用手背和手腕在脸上胡乱地擦拭,却把泪痕擦得满脸都是。 他恨得牙齿打架,甚至想抓着平清泓的衣领质问她为什麽老是这样,也想告诉她被人当众扇巴掌的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受。他很想生气,很想报复,很想在所有难过痛苦的时候丢下一切回到她身边,他渴望她能摸一摸他的头发,像所有宠爱孩子的母亲那样问问他的伤心事,他不是多小气的人,不会把一切痛苦藏起来不肯叫她知道。但事实证明,最小气的从来都不是平秋,而是平清泓。 大概是让平秋陌生的反应吓得失了章法,平清泓不再说话,实际也是没有话好说,没有话能说。她不过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前的平秋仿佛在突然间变得很小很小,她需要低头俯视他,看他像个没长大的三岁孩童,哭得那麽可怜,目的只是想请她多看一看他。 可惜平清泓自生下来就缺了一窍,她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生母曾经以为她生来是痴呆,后来骂她是白眼狼,忍受她二十年,总算替她说门亲事将她赶出家门。丈夫命薄,遇上意外当场死亡,过了两个月,平清泓发现自己怀上平秋。可她对这个将来的孩子同样产生不了任何的欣喜或怜爱。分娩那天,护士将孩子抱到她身边,她看了一眼,只觉得他奇怪。 教养平秋的那十多年,平清泓尽力地模仿着身边同龄母亲的举止作为,常有人对她夸奖平秋的乖巧懂事,问她有这样一个孩子会不会很自豪。平清泓从不答话,因为她不知道。尽管和平秋相处十八年,但她有时看他,仍然觉得他是个突然闯进她生活的陌生人。就像这时,她看着他流泪,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晚,平秋毫无准备,当着平清泓的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管好像塞住了,他剧烈咳嗽,咳得头晕,耳朵好似覆着一张薄膜。因此他听不清楚平清泓的话语,抬头看她,平清泓的面容在昏黄的光影下显得模糊而温柔。 “你不喜欢,”她这麽说,“就不要坚持了。” 凌晨四点钟,储缇微趴在家里客厅的窗口望着楼下。不知道打过第几个哈欠,路口终于走来一道人影。她眼一眯,紧接着迅速起身,抓了钥匙就往外跑,三级台阶三级台阶地往下跨,在一楼中截拦住平秋。 平秋两眼通红,面色憔悴,薄外套挽在臂弯,裤脚沾着泥巴,他说是半路走过一处施工路段,地上有水,不小心溅上的。跟着,他把手里提的小纸袋递给储缇微,里面是盒冰激凌小蛋糕,就是走的时间太久,蛋糕已经化得没有形状。 两人一言不发地上楼。进门后,平秋小心地提着裤子,脸上有些难为情,问储缇微能不能让他先洗澡。储缇微给他打开灯,老旧的莲蓬头有些不出水,她蹲着调整水管,平秋就抱着衣服等在浴室门口。 他大概是一路走回来的,因此浑身是汗,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遮住眼睛有些痒,他又腾出手来将头发拨去脑后。 终于出水,储缇微将莲蓬头放上洗手台,让出位置给平秋。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平秋。 将近五点钟,天色半明,平秋总算收拾整齐,躺下休息。还是他睡在沙发,储缇微在一边打地铺。他疲惫极了,精神却仍在活跃。 忽然,储缇微仰躺着说:“他问我,你在哪里。” “谁?”平秋问。 “你男朋友。” “什麽时候?” “晚上开始的,刚刚也问了。他找不到你,我也找不到,怕你出事了。”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把手机关了。” “要和他说吗?”储缇微隔着微弱的光线望向平秋,却只看到他消瘦的背影,“他好像很着急。” “不用了。我会说的。” 这样,储缇微也不接话了。她保持侧卧,目光凝在平秋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囫囵睡了一觉,平秋醒来,储缇微已经出门上班。他洗漱完,顺便替储缇微给阳台那些盆栽浇些水,之后接到辅导班人事打来的电话,要和他商讨一下前两天发生的意外,大意是说平秋的私人时间对他们教培机构的声誉造成影响,需要赔偿。 平秋不想和对方继续周旋,就说如果他们要上诉,他会配合,毕竟他也是受害人,而且同样名誉受损,要赔偿也轮不到平秋自己来。既然私了不成,那就只能上诉,不过耗时不可估量,就看他们愿不愿意花时间了。 这话一说,机构方面有些为难。很快,他们松了口,平秋以放弃半个月工资的代价成功离职,算是双方各退一步。 人事在教培教师群里传达这一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问这位姓平的前同事,是不是就是前段时间闹事的那位,底下又是一连串的笑谈。 不过这些消息,平秋一眼望过,没有在意。因为这时他正坐在徐瑞阳的副驾驶,已经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些七七八八。 他问:“你刚才说得很模糊,我没有听清楚。你说你知道你妈妈过来了,是因为她来找你了,是吗?” “差不多,她目前在……”徐瑞阳话音一顿,似乎是不知道怎麽形容那处地方,“在徐修远租的房子。我现在带你过去,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估计这次不会很轻松。” “是她去找的修远吗?她说了什麽?” “不是。是徐修远找的她。” 平秋一愣:“你说什麽?” 徐瑞阳道:“是徐修远找的我妈,应该是他主动摊牌了。” 汽车飞驰,窗外狂风刮过平秋的耳朵,他仿佛被人拉住头发,一下子往后仰去,后脑撞到头枕,顿时心乱如麻。 半晌,平秋说:“你们真是亲兄弟,出其不意的方式都那麽相像。” 恰好红灯,徐瑞阳猛地刹车:“你是说我这次来找你?对你是惊吓,对我不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5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