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这两年,我有空就来看你,以前几次,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徐修远的事,今天这麽问,你们在上海是不是发生了什麽?” “没有,我们就是见了一面。” “他和你说什麽了?” “没有说什麽。” “是他来找你的?” “我们是偶遇。” “怎麽会这麽巧,你确定不是他故意?” “这些问题有什麽重要的,”平秋坦白,“我其实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样的反应,骗得了谁。”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徐瑞阳嚯地站起身,面向窗户而站。他努力扼住情绪,半天才道:“一样都是分了手,你对我爱答不理,对徐修远呢,你那麽关心他,你真的敢说一句你放下他了?” “不是已经说明白了吗,”平秋安静道,“我们还做朋友,你也同意的。” “我每次来找你,你不清楚?” “别说这个。”平秋抗拒。 “为什麽换成徐修远就可以?” “……你和他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年纪比我们小,不管怎麽样,他还是你弟弟。” “徐修远今年二十一岁了!不是十一岁。他早已经是成年人,只有你还把他当小孩看。” 平秋想要反驳,可嘴唇张了又张,还是没能开口。 “更何况,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如果你还有点理智,还算清醒,就应该狠下心来,彻底把他抛开,”说着,尽管不情愿,但徐瑞阳还是道,“就算是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能过得更好,而不是继续在过去里打转。” 慢慢拢住面前的热水杯,平秋低声说:“我知道。” 冬日季节,日落很早,守着平秋吃过粥后睡着,徐瑞阳快步下了筒子楼。同行出差的助理已经在楼下等得打瞌睡。 上车前,徐瑞阳抬头看了一眼平秋家的方向,那里窗户紧闭,窗户后面也没有出现他幻想中的身影。蓦然有些失落,但也不过一些,他忙着驾车前往机场,繁忙的工作让他连一次偷闲都显得心事重重。 驶过市中心,城市四处流光溢彩。徐瑞阳望着那一连串繁忙的街景,倏然想起两年前的冬夜,南方罕见地下了雪,他站在家里二楼,俯视着被关在家门外的徐修远。 和平秋分手以后,徐修远确实休了学,被徐向楠带回林县养伤。但不过两个月,他就开始收拾行李,预备赶回北京。徐向楠哪里不知道他是急着再次摆脱家里的监视,她发怒,锁门,断了徐修远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连让徐修远退学的狠话都说了一遍又一遍,徐修远却仍然我行我素。 机票太贵,他干脆改坐绿皮火车。闷热的夏季,离家那天没有人送行,徐修远单手拉着行李,一条胳膊还挂在胸前,走得无声无息,头也不回。徐瑞阳直到在第二天的饭桌上才听说徐修远已经离开。 徐向楠一贯心狠,说到做到,当真不再提供徐修远上学所需的任何费用。徐瑞阳开始不以为意,认定徐修远从小八面玲珑,遇到困境,总有同学朋友能帮忙,再不济还能打工兼职,总不会饿了自己肚子。 但当方海昌一天悄悄告诉他:据孙祺妈妈孙菲说,孙祺开始确实想借些钱给徐修远,解他的燃眉之急,但徐修远拒绝了,包括其他同学的好意,他一概不收,徐瑞阳这才有些惊讶。与此同时,孙祺背地里打听来,徐修远似乎尝试过各种赚钱的方法,小到倒卖商品,大到炒股炒期货。他胆大妄为,什麽都敢做,什麽都能做。 不过有关徐修远的这些经历,大多是徐瑞阳从他人嘴里听来的不知道第几手消息。孙菲和徐向楠关系亲密,常来为她转述徐修远的情况。徐向楠起初非常抗拒,但毕竟是亲生儿子,她渐渐也愿意静下心来听两句。跟着,徐修远偶尔也会拨两通电话给家里报平安。 原以为远距离能够渐渐消磨母子间的罅隙,徐向楠本以为徐修远这是妥协了,服软了,直到那年除夕夜,他顶着漫天的雨雪匆匆到家。将近两天一夜的路程,方海昌见他风尘仆仆,带回来的行李只是薄薄一层,好奇问一句是不是列车晚点。徐修远却慢慢拍着肩膀大衣上的雪点子,平静地回答说他是绕了路,先去看了一眼平秋。 那时徐瑞阳正坐在饭桌边,听闻,眉头不由得狠狠一跳。他格外不理解地望向徐修远,却看他笔挺挺地站在家门口,行李没有放下,肩膀和头顶都沾着化成了水的雪渣。方海昌站在他身边,神情紧张地拉着他的胳膊,要他赶快否认,和妈妈道声歉,母子俩好好说话。但徐修远不为所动,他直视着徐向楠,说他没有撒谎,为什麽要否认和道歉。 看到这儿,徐瑞阳不由得别过头去。果不其然,母子战争再一次一触即发。他听着客厅的争执声,推开椅子上了二楼,回到卧房。 兄弟俩的房间靠近,就在隔壁。徐瑞阳很久没有回过家,本以为除夕夜走个过场,在陌生的冷冰冰的卧房里睡上一觉,明天照旧是一家人貌合神离,父母离心,兄弟相对。就是可惜了那桌热腾腾的年夜饭,方海昌从买菜做菜到上桌,几乎花了一整天。 卧房没有开灯,徐瑞阳就坐在床边,听着楼下传来的声响。 记不清过了多久,争吵声突然消失,偶有两声方海昌的劝慰,却始终没有徐向楠和徐修远的动静。有些犯瘾,徐瑞阳摸摸口袋,又起身去翻外套,陡然想起自己这半年一直在戒烟,于是不耐地踢了脚床缘,走去窗边,想要开窗叫冷风吹个清醒。 跟着,他看到被关在门外的徐修远。 这年除夕,的确不是一个好兆头。徐向楠先是收到乡下来的电话,几乎每年都在大女儿家守岁过除夕的老太太今年不想再奔波,索性不来了。再是天气预报说夜里雨夹雪,往年都来串门的亲戚朋友也都没了声音。 家里的年夜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徐向楠硬下心肠,不许方海昌放小儿子进家门。方海昌好言好语地相劝,但仍然抵不过徐向楠心狠。而徐瑞阳,他在窗边站到半夜,直到夜里雨雪由细密密转成纷纷扬扬。 夜里过了零点,徐修远在门外陪家人守过今年的除夕夜。凌晨三点钟,他拖着湿透的行李,阔步走上离家的大路。 自那之后,徐修远再也没有回过家。 登机前,徐瑞阳犹在出神。助理喊他回魂,还笑说他每回来这儿见故人,不是春风得意,就是受挫气馁,今天的情绪倒奇特,好似失魂落魄。徐瑞阳笑笑不作答,心里却想:失魂落魄的人何其多,不过是今天多了他一个。
这夜,平秋正熟睡,听见家里有声响,起来一看,居然是刘晨晨正在厨房为他热稀粥。见他醒了,刘晨晨还抱歉地冲他打个手势:“我敲门没有人应,就拿你的备用钥匙开门了。你不要骂我,我是怕你在家烧糊涂了都没有人知道。” “没关系。你怎麽知道我备用钥匙放在哪儿?” “那张柜子的夹缝里咯,你上次拿过,我看到的。” “哦,我不记得了。” “别管了。你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东西。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妙灵说你只有今天上午吭了一声,后来给你发消息啊你也不回复,”刘晨晨拽长了打底衫的衣袖,捂在粥碗边,然后动作飞快地将热粥挪上饭桌,“嘶——好烫。你待会儿等粥冷了再喝。” 平秋洗漱完,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一测温,高烧渐退,这才觉得有些食欲。坐去饭桌边,对面是大口嗦粉的刘晨晨,他哭笑不得的:“你一定要对着我吃吗?好香。” “我反正也是一个人,找你吃个晚饭,”刘晨晨吃得满嘴油腥,“不行啊?” “当然行了。其实我下午吃过东西。” “冰箱里那两碗粥啊?我看一份还有好多,好像没动过。” “那个是自己煮的。” “旁边那碗呢?”刘晨晨表情莫测,“你不说我也知道,程子农吧,是不是?我早说他对你有意思了,知道你喜欢吃大学城后面老街的粥,他绕那麽老远给你买来,你什麽想法?” “没什麽想法。” “没什麽想法是什麽想法?” “你不要悄悄打边鼓了,”平秋失笑,“我和程子农没可能的。” “怎麽就没可能了,”刘晨晨很奇怪,“程子农长得帅,说不定未来是大明星呢,而且性格好,还年轻,对你那麽体贴。虽然以前是你学生,但你们现在没关系了啊,我看着反正很适合你。你说,不喜欢他哪点?我都问过他了,他也是弯的。” 程子农是不是同类,平秋一看就知道。但他拒绝的原因和这无关:“是我不适合他,可以了吧。” “不懂。” “那就不要懂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吃饭吧,别说话了。” 刘晨晨呼噜呼噜地嗦粉,实际一双眼睛都黏在平秋脸上。 被她盯得吃不下饭,平秋喝两口粥就开始笑:“你还是说话吧。” “程子农不行,是你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 “我们换个话题。” “不要,我就要问这个。” “……算是吧。” “那好办啊,我单位有位教钢琴的老师,其他方面就不说了,重点就一个字,”刘晨晨一敲筷子,“帅——特别帅,是个混血儿呢。” 平秋埋头喝粥,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刘晨晨推销她的混血同事。刘晨晨去年年中跳的槽,但没有跳多远,只是从教培转做了素培,目前就职于一家新锐艺术培训机构。平秋偶尔会听她说一些来校培训的学生们的趣事和八卦,倒觉得刘晨晨似乎挺喜欢这份工作。艺术机构除了开班为高考艺术生集训,同时还开设兴趣班,刘晨晨介绍的那位男同事就是一位海归钢琴老师。 基本把自己对这位姓华的男老师,从姓名外貌到人品学识,还有工资情况,能知道的细节,刘晨晨都打听得七七八八。直说得口干舌燥,她兴奋地问平秋感觉如何,有没有兴趣和人家见个面。见平秋好似神游,她不满地拍拍他的胳膊:“你在不在听?” “在听。”平秋回魂。 “感觉怎麽样?这位很抢手的,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直的,和他聊过两次,还吃过一顿饭,结果人家当时就告诉我,他喜欢男的。我还问他呢,是不是他们搞艺术的多是这种取向。” “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了。” “这有什麽麻烦的,”刘晨晨瞪他,“我其实早和他提过你了,他对你挺有兴趣的。你要是点头,我给你们中间搭个线,你们一起见个面,或者吃个饭,先当朋友认识一下,有什麽大不了?”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平秋犹豫,“我也没有准备。” “这有什麽好准备的!还是说,你其实没有忘记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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