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太跟老朋友们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是谁,慢吞吞站起来去开门时,又问了一遍‘谁啊’,门外穿着板正衬衫和港式长裙的夫妻两个异口同声道:“姨,我们是小陆爸妈,过来拜访一下。” 门这才缓缓打开,顾老太太看着门口年轻般配的儒雅气质的夫妻,一时有点像是碰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生出惶恐的怯弱,很客气的说:“你们是……撼城的爸妈吧?” 略微站在丈夫身前一些的严缨教授生得跟大明星一样漂亮,牙齿很白,笑起来有十足的亲切感,热情的伸出双手跟顾老太太握手,手腕上环翠叮当,戴着金镶玉的镯子,满手香气:“正是正是,也不知道冒昧前来是不是打搅你们了,我们是来见顾眠同学的,想单独聊聊,本来还找不到见面的时间,结果听说顾眠同学没有出门,这才找上门来,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一点小心意,姨可别嫌弃。” 严女士温温柔柔,说话八面玲珑,两三下就把手里的果篮送了出去。 顾老太太这也不好拒绝,只能请两人进来坐,但很为难道:“你们现在来的也不是时候,眠眠不舒服,还在休息,要不你们进来坐会儿?大概一会儿药好了,我进去给眠眠送药,你们那时候可以看看他。” “就是不知道你们见我家眠眠,是想要说些什么?”顾老太太并不知道昨天自家老头在老陆头家里发表了多么惊人的发言,只是奇怪,即便自家小孙孙跟陆撼城关系好,这也不至于惹来这对叫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质夫妻吧? 严女士挽着丈夫,坐下后捧着凉白开,静默了一会儿,眼眶便红了,隐忍又微笑着叹息,说:“只是不太了解我跟超群的孩子,没有办法才过来的。撼城跟我们不亲,虽然见面的时候他很热情,但看得出来都浮于表面,我也知道不能急,但我想着,我总得知道撼城是为了哪个好朋友,半步都不愿意离开吧?” 顾老太太愣了愣:“你说撼城那孩子是因为我家眠眠才不想走的?他说的?” 严女士没有肯定,而是说:“都是听说,我也不好问他,不过昨天您先生也去陆有志老先生家里了,说你们两家拜过干亲,这边的习俗就是干亲跟亲的差不多,所以撼城得管顾眠同学一辈子。我感觉两个孩子感情是真的不错……都讲义气,肯定觉得朋友之间答应的话,做过的承诺那就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好,但其实大家长大后回过头来想想,小时候那些话那些事,说不定会觉得幼稚,还会明白现在大人们说的,的的确确是为他们未来好。” “撼城是个好孩子,从小错过很多东西,我们生怕给不了,想全部都补上,他却很不感兴趣,要是以后他后悔可怎么办?我是担心他……怕他太小了,还不明白小时候做的选择其实就会影响未来成就的高度。” 严女士看老太太像是有点懵,听不太懂了,就换了句话解释:“我们是想让顾眠同学劝劝撼城,不要这么排斥走出去,就当是暑假出去玩一圈都行,得见见世面。到时候上学还是回来上,我们也觉得贸然换学校不好,当然了,也邀请顾眠同学一起去。” “这个……撼城那孩子从小就自己有主意得很,我们眠眠说了,也不一定听吧?”顾老太太茫然道。 “老陆先生和我们说撼城跟顾眠同学从小一块儿长大,有时候老陆先生说话都不一定听劝,但顾眠同学不一样,同龄人有共同话题些,比我们家长好开口。”严女士坚持。 严女士跟陆超群先生说了很多,都很礼貌且有理有据,顾老太太又心软,等药熬好了,就说先进去问问眠眠好没有,好了就让那两口子跟眠眠说说话,不好那可不能。 顾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大碗汤药进屋,原以为得多喊喊,家里的虚弱小孩才能醒,结果走近一看,大孙子早醒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眼,面颊绯红,黑发细软,当真是洋娃娃似的好看,一见她,便自觉坐起来,捧着药大口喝光,最后不等老太太开口,就说:“刚才阿姨的话我都听见了,但……奶奶,我现在还没好,见不了他们,你就跟他们说我答应帮他们劝劝。” “还有,你跟阿姨说,拜过把子的意思不是要陆撼城养我一辈子,我家里亲兄弟姐妹多的是不差他一个,再不济我自己也会照顾自己,所以不用担心撼城被我给拖累什么的。” 顾眠说完,继续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梦里做梦都出了一身冷汗,一直回想那句‘撼城以后会后悔’的话,再醒来肚子却是有些饿了。 此时天早黑了,厨房和客厅堆满了一下午收获回来的花菜和豌豆,他轻手轻脚去厨房找吃的,发现有藕汤,就热了自己盛一小碗端去院子里喝。 单元楼一楼的人家都在后院拓宽了房间,然后开辟出一个小院子。 顾眠家的小院子种了葡萄,葡萄架,桌子上面有个小灯泡,灯泡啪嗒一开,有严重夜盲症的顾眠才发现小院子里的木椅上已经坐了个人! 这人也不是别的谁,就是陆撼城。 只是陆撼城。 陆撼城头顶着橙黄色的灯光,深邃的眼被阴影覆盖,坐在小小的木椅子上,长腿都不知道怎么放,大剌剌地岔开,双手揣在裤兜里,像是穿透顾眠的灵魂那样望着顾眠。 顾眠一时间有不想见陆撼城的心思,但最终在听见陆撼城喊他名字的时候,又抿了抿唇乖乖坐到陆撼城对面。
他问陆撼城要不要喝汤。 陆撼城则淡淡问他:“今天他们来找你说什么了?” 顾眠登时扁了扁软唇,说:“没什么。”话落的瞬间脸上就是一烫,两行泪珠啪嗒啪嗒地滚下来。 “还说没什么!”陆撼城简直被烫到屁股似的站起来,蹲到顾眠身前,双手捧着顾眠的脸颊给人擦眼泪,什么小心翼翼地心思都他妈见鬼去,心痛到了极致,“眠眠你别哭了……” 顾眠还是抽噎,最后脑袋都抵在陆撼城的额头上,语气跟撒娇似的发脾气:“就一个暑假,你跟他们走吧!我求你了陆哥。” 少年拥抱眠眠的双手都僵硬了一下,但顾眠在哭,他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好,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起夜的顾家老二顾鼎光着膀子,路过大哥的房间,发现房门开着,远远的还能看见窗外小院子里亮着夜灯,昏黄的灯下是两个模糊的少年身影,一个坐着,一个半跪,额头抵着额头,而后跪着的把坐着的抱在怀里,结果正巧远远的跟顾鼎视线对上。 顾鼎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般吓得想躲! 但当他看见陆哥眸色幽幽伸出一根指头放在唇间,要他噤声后,顾鼎就紧张地点了点头,云里雾里地、轻手轻脚地又回自己房间,连自己要撒尿这件事都忘了……
第9章 娇惯 隔天又是九点醒来。 顾眠被挤得简直没地方睡了,一脚蹬在身边少年的腿上:“过去点。” 他刚醒来,软手软脚,蹬人的力气都像是在撩拨,硬是让在这种风吹过都能躁动的年纪的少年汗毛都挨个儿起立,本尊更是‘嗖’地坐起来,单手逮住顾眠的两条大白腿,警告道:“别乱蹬。” “谁让你挤我的?我都要掉下去了。”顾眠不高兴,漂亮的眉头都皱着。 陆撼城无语又任劳任怨把人捞回来,结果又听见顾眠说:“好热,你离我远点。” 陆撼城也就在这里被嫌这嫌那还挺美,气笑着说:“我一晚上被你踹醒十几次,你没跟我道歉就算了,晚上冷就往我这里抱,现在嫌热又要一脚把我蹬开,可以啊顾眠,也就我惯你是吧?” 顾眠听着这话,也笑,睡眼惺忪的桃花眼温温柔柔迎着柔和的上午阳光看盘腿坐在自己身边的陆撼城:“那可不?谁叫你愿意呢。” 昨夜哭哭啼啼跟陆撼城发脾气的顾眠不见了,在那逼仄充满生活气息的午后厨房里满面通红的顾眠也不在了,顾眠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之前的困惑和委屈直接一笔勾销,跟他的陆哥又重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你今天不用带他们锻炼嘛?”顾眠复闭上眼,每天起床对他来说都是一桩难事,总得再眠一眠才不会头晕。 “不去,昨天你让我跟他们出去体验体验,我和他们电话里说了,晚上的车票,中午就得开车去市里坐火车,没几个小时了,我浪费在那种事情上做什么?”陆撼城淡淡道。 “哦,那你现在难道不是在浪费时间?”顾眠无语,“还有马上就要出发了,你行李都不收拾的?” 陆撼城下意识回说:“没什么东西要带,又不是不回来。而且陪你睡觉怎么算是浪费时间?” 这话刚说出口,陆撼城跟顾眠瞬间都有点儿感觉微妙,介于之前在厨房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这种话实在是不应该轻易说出口的。 顾眠反正是瞬间又脸颊发烫,期期艾艾拉了拉被子,遮住眉目如画的脸蛋。 陆撼城看他的顾眠这番举动,歪了歪头,单手撑着下颚愣了一下,忽地略强硬用另一只手去把被子拽下来,低声说:“别遮,闷得慌。” 顾眠乖乖听话不躲了,却也不看陆撼城,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床边的小书桌上,桌子上压着一块儿玻璃,玻璃下满满当当都是他跟家里人还有陆撼城从小到大的合照。 桌子上有一排滑动玻璃柜门的书架,清晰倒映他们的影像……陆哥在看他,但似乎发现他的视线在别处,于是追着看过去,最终跟他在玻璃倒影上,视线相交。 顾眠看不清玻璃镜面里陆哥的眼神,但总有种被捕捉到的心甘情愿,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闪躲,就这么两人都看着书柜的玻璃柜门,长久的没有说话。 屋外顾眠的弟弟妹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又在吵架,小妹顾盼闹着闹着跑来敲他的房门,告状道:“大哥你看顾鼎!他已经在厕所半个小时了,我也着急!” 顾眠简直像是从另一国度生生被小妹的声音拽回来,如梦初醒般坐起来,耳尖微红着也不去看陆撼城,下了床穿上拖鞋便去厕所门口敲门:“顾鼎,快出来,再蹲下去肠子都掉出来了,听到没有?” 顾鼎在厕所里颤巍巍地说:“大哥你让她去对门上厕所,我还没好。” 顾眠无奈,只能跟小妹说去对门,然后就抱臂站在厕所门口声音满满都是大哥的威仪:“再给你十分钟,小心长痔疮。” 厕所里的顾鼎虚脱地哭丧着声音说:“我起不来了,腿麻,大哥咋办啊?” 顾眠嘴角抽了抽,修长漂亮的手背过去,拿手关节轻轻敲了敲门,认命道:“把厕所冲了,我让撼城拉你起来。” 弟弟顾鼎居然在里面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急忙说:“别别别!我爬起来了!” 顾眠正觉得奇怪,身后就有人亲密地贴上来,他都不用侧头去看都知道是谁。 “怎么了?”陆撼城懒洋洋地把胳膊打在顾眠肩膀上,目光总去瞧顾眠粉红的耳尖,觉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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