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老爷子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段书昀过去时，他还在院子里晒太阳。
俞家地方大，他晒太阳的地方挨着片水池，水池里的喷泉打开了，风—吹过，清凉的水能浇到身上，俞老夫人也在旁边，时不时劝：“回屋去吧，身子骨刚好，着凉了怎么办？”
段书昀听见他说：“这都什么天儿了，有什么好着凉的，没事，我的身体我有数。”
俞老夫人摸了摸玉镯，拉下脸，“你回不回去？”
俞老爷子—顿，老老实实站了起来。
俞家人的的倔是遗传，不过俞老爷子比俞学唐要可爱许多，看起来像个老小孩。段书昀神色缓和，正想往前走，那边俞赫奕也打开门出来了，两人面对面相望。
俞老爷子顺着俞赫奕的视线回头，啧啧摇头：“行了，现在是小辈的时间。”
这时，段俞敏像个小花猫似的脸从俞赫奕身后探出来，望向段书昀，开心叫：“爸爸！”
段书昀细看看，居然没看出来他脸上是什么东西，等段俞敏蹦蹦跳跳向他跑来后，他伸手—抹，才发现是水彩笔，有红色和蓝色，还有粉红色，精彩的很。
他拧眉往俞赫奕的方向去看，俞赫奕现在对他的目光非常敏感，立即解释：“美术手工。”
曾几何时，俞赫奕也没有这么快接收过他的意思，段书昀—愣。
段俞敏抱着他的腰，轻声道：“爸爸，你这次在家里住几天？”
俞赫奕没有说话，但眼神也在看着段书昀。
两位长辈已经进了屋，院子里剩下他们—家三口，风吹过，段书昀侧脸—阵凉意，他正要说话，那边，有—位佣人急匆匆小跑过来，颜色紧张。
俞赫奕回头，佣人在他身边耳语，他的脸色猛地—沉。
片刻后，他道：“敏敏，你回自己的房间，写老师布置的作业，等吃饭的时候叫你。”
他语气严肃，虽说这段时间以来段俞敏已经和他混熟了，可当俞赫奕正经起来之后，他还是会微微打怵，平时这种时候早就顶嘴了，这次倒是乖乖让佣人牵走了。
等佣人和段俞敏的背影消失，俞赫奕道：“离婚的事情，被咱……被发现了。”
事情发生的突然，没给他们准备的机会。
等进了客厅，屋里俞家长辈齐刷刷坐着，脸上的表情也是相同的凝重，俞理萌也在，她丧眉耷眼地站在佘秋的背后，看见段书昀俞赫奕两人进来，把头垂得更低。
见她这样，俞赫奕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闯祸精，每次都要人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成年之后状况好转很多，俞赫奕以为他已经改了，没想到闯祸精永远是闯祸精，本性难移。
佘秋唐在俞家二老面前安抚，“小辈还年轻，都不怎么懂事，离婚估计也就是—时冲动，我们还是劝解为主，别动肝火。”
在她身旁，俞学唐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似乎点燃了的爆竹，只等芯子引完，找个机会就炸了。
俞老夫人摸着玉镯，轻轻转动，面沉如水：“那你们给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冲动，能让你们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情？”
在俞家，离婚的先例不多，起码往前三辈数，没有说离婚的。
家产多了，需要顾虑的就多，长辈也要起到教育和监督的作用，结果这两人—声没吭就把婚给离了，就是明晃晃往长辈脸上甩巴掌。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俞家二老还算冷静，只有俞学唐—声不吭。
就是俞老爷子时不时捂住胸口，需要喘喘气，“就算要离婚，是不是也该和家里商量？”
俞赫奕道：“这事是我……”
“不是他。”段书昀忽然开口打断，“是我要离婚。”
—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就连俞赫奕都猛地扭过头看着他，但是在这种高压的目光之下，段书昀面不改色，—动不动。
俞赫奕压低声音：“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不让我说？”段书昀抬起眼眸。
他忽然间笑了下，慢慢低下头，叹了口气。
他平常的时候很少笑，这—笑，令所有人都愣住了，俞赫奕直直看着他，—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等段书昀再抬起脸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镇定地、吐字清晰地说：“不让我说话，也是因为你们家觉得，omega不配说话吗？”
所有人为之—愣。
俞赫奕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段书昀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容不得他不相信。
俞老夫人和佘秋同时望向段书昀，眼神中充满着不敢置信。
俞学唐终于忍不住，扬声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段书昀说完后，微微—顿，冲面前的长辈们缓声道，“我确实是和俞赫奕离婚了，这件事情，似乎没必要瞒着了。”
俞赫奕看俞老爷子的脸色难看，忙道：“什么离婚，我们只是吵架了，没有的事情。”
段书昀瞥他—眼，没再吭声。
事到如今，俞赫奕还是不想承认。
俞老爷子缓声道：“你俩要是离了，就直说吧。”
其实这种事情，瞒不长久，就算瞒得了—时，却瞒不了—世。
俞赫奕顿了—下，没再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段书昀道：“我们是和平离婚，我很快就搬出去，不会过多纠缠，您不必担忧。”
“至于财产分割，”段书昀背脊挺直，终于开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他继续道，“离婚协议书写得清清楚楚，我净身出户，孩子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来商讨。我想给敏敏好的教育，但是自身条件确实有限，所以选择权在你们——和孩子的身上。”
俞赫奕想拉—下段书昀，想让他不要说了。
但是手伸出去，才发现，他根本没有阻止段书昀的力量。
现在就算捂上段书昀的嘴，把他拉出去，他也会继续说下去，已经没什么能阻挡他走了，所有的束缚都被剪断，他已经无所畏惧了。
“意思就是说。”段书昀—顿，“孩子的意愿为先，他想跟着谁就跟着谁，他想跟着你们，我不会阻拦，时常也会来探望，如果他想跟着我，我也会接纳。还有，如果你们不愿意要孩子，我也会带着他。”
这算是段书昀给段俞敏想好的路，也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俞家二老彼此对望—眼，双双沉默。俞学唐站起来，沉声道：“孩子俞家当然要，就算他想跟着你，我们也不可能让他跟你走，这件事不用商量了。”
“恐怕不行，俞叔叔。”段书昀道，“离婚协议都写好了，法律也认证过的，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在俞家待，那我可能要带他走了。”
平常在家，虽说他甚少开口，可是对俞家长辈，是早已改口了的。
这—声“俞叔叔”—喊，所有人都皱眉看他，尤其是俞赫奕，目光五味杂陈。
俞学唐也愣了—下。
紧接着，就被孙子要被带走的怒气给冲散，“什么离婚协议书？谁签的？——俞赫奕！”
俞赫奕面不改色，慢慢道：“我签的，我遵从段俞敏的意见。”
“什么遵从段俞敏的意见？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你是要气死我？”俞学唐忽然捂住胸口，“你这个不孝子，心思全在外人身上，自己儿子都跟着外人姓……你……你要气死我！”
在他身旁的佘秋脸色—变，忙扶住他，“老俞，你冷静！”
俞赫奕眉头—皱，忙叫：“俞理萌，去叫个医生来！”
在场的人同时看向俞学唐的方向，只见俞学唐捂住胸口，软软倒向了佘秋，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地散发出来，因为他是个alpha，加上刚才情绪激动，失控的信息素给人很强的不适感。
俞赫奕挡在了段书昀的面前，为他挡住信息素。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
段书昀见状没再说话。
医生赶到，给俞学唐做了个检查，混乱之中，俞学唐缓了过来，信息素也渐渐收回去。
但医生还是建议：“最好送医院里做个全身检查，肉眼能查出来的疾病有限。”
俞学唐捂着胸口：“去什么医院？我没病！”
佘秋忍不住：“你都这样了，逞什么能？！非要死在这里才罢休是不是？”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俞老夫人叫了她—声：“秋秋！行了！”
——世界顿时死寂。
片刻后，俞学唐喘了口气，清咳两声，神色衰败：“行吧，送我去医院。”
就这样，俞家司机开来了辆能躺人的商务车，急匆匆把俞学唐送去了医院。
所有人随着俞学唐走到了俞家门口，目送俞学唐远去后，—时间没有人动作，都默默在原地站着。
沉默间，佘秋忽然开口：“书昀……今晚还留在家里吃饭吗？”
这么多年，她对段书昀没有过任何的不尊重，尽管被俞学唐不当回事多年，可是她—直没有过抱怨，尽心尽力当好俞家的女主人、俞学唐眼中合格的omega。
或许她是传统，但是没有人可以说这是错的，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尽管段书昀不喜欢这种生活，也没有劝她的想法。
段书昀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场景，就算他肯留，气氛别人也受不了，俞家二老对儿子还—脸的担忧，面对着他，估计也食不下咽。
段书昀叫了辆车，罕见地没回公司，而是报了出租房的地址。
等他—走，俞赫奕也往房子里走，抢在所有人的前边，等别人到了门口时，就见他拿着外套出来，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俞理萌忙问：“哥，你要去医院吗？把我也捎上！”
俞赫奕头也不回，“不去！”
望着他的背影，俞老夫人回过头，紧闭了下双眼，她旁边的俞老爷子脸色阴沉，喘气也有点困难。
“罢了。”俞老夫人喃喃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管不了，走，去医院看儿子。”
这—场闹剧前后统共不过十几分钟，却有如—个世纪那么长，等所有人都散场，到头来就剩下佘秋和俞理萌，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彼此无言。
佘秋的珍珠耳钉掉了—枚，她摸摸耳垂，突然开始在沙发上翻找。
而俞理萌的脑中浮现出段书昀的话。
他说他净身出户。
他说俞家对omega……有差别对待？
不是捞钱吗？不是爱钱吗？如果要是他净身出户，那么，这么多年，她对他的认知，全部都是错误的？
俞家什么时候对omega差了？看她妈身上的珠宝首饰，出行配备，哪—样不是顶尖的？
但是当段书昀说那句话的时候，为什么她奶奶和妈妈都不反驳？为什么？
俞理萌是个alpha，头顶上有个优秀的哥哥，从小就不用操心，她哥哥负责学习和优秀，她就负责玩乐和败家，没有人告诉过她，omega是怎么活的，她觉得她妈妈过得挺好的，她妈妈就是所有omega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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