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书昀看见他的脸，顿时间被揪痛，自责更甚。
俞家自然不可能虐待段俞敏，但是管不住他自己虐待自己，脸上的肉已经没了，比之前瘦了一圈。
段俞敏鞋子都没穿，下地来找他，抱住他的腰，抬头看他，又叫了声：“爸爸。”
五六岁的小孩，脸上正是肉多的年纪，虽说这个阶段正在逐渐褪去婴儿肥，但也不是这么个褪法。小孩的脸和大人不一样，脸上的轮廓一露出来，那就太瘦了。
按理说，这时候段书昀该板着脸教育他，但是段书昀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他摸了摸段俞敏的脸，声音是前所未见的轻柔：“你怎么不吃饭？”
没人哄的时候不敢放肆哭，有可以信赖的人来，段俞敏的眼眶顿时通红，瘪了瘪嘴，还是没忍住，把头埋在段书昀的腰间大哭。
“我想你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在段书昀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段俞敏又慌忙打断，“你不回家的话，带我走好不好？”
其实他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才慌忙打断。
段书昀预料到了离婚并非易事，财产他可以舍弃，但孩子却不行。
他没有再劝，果断道：“你想跟着我走，那就走吧。”
这话却让在场的人脸色一变。
尤其是俞赫奕。
不知道什么时候，俞理萌也站在了门口，她双臂稍稍互相抱住，是一个有点防备，又有点没底气的姿势，“不行，段俞敏不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段书昀瞥了她一眼，目光很淡，“离婚协议书上写得清楚，为什么不行？”
俞理萌一噎。
她把求助地目光方向她哥的身上，然而俞赫奕丝毫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甚至扭开了脸，有点默认的意味在里边。
这会儿俞家的长辈都不在，都在医院里看俞学唐。
俞学唐自从住了院，家里的人就不怎么在家待着里，常常往医院里跑，段书昀不知道俞学唐的情况，俞赫奕却知道他父亲没什么大病，之所以不能出院，不过是他授意。
这也导致，段书昀想带走孩子，面前的阻碍只有他。
然而俞理萌要留住段俞敏，俞赫奕却道：“你把他带走吧。”
段书微微一愣。
俞家的孙子就是俞家的血脉和希望，普通人家可能理解不了，一个新鲜血液对大家族的重要性，但是段书昀在大家族生活这么多年，却能理解。
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俞赫奕的态度。
这不得不再次让他想起段俞敏的姓氏。
段俞敏的姓——究竟是怎么来的？
俞赫奕见段书昀与段俞敏呆呆愣愣的，甚至主动侧身，为父子俩让出条道路，他眼中有抹复杂的情绪，不过转瞬即逝，“我答应你的，就会做到。”
段书昀霎时间又是一愣。
那边俞理萌的脸色微妙，有种想阻止、又不知道该从何下口的感觉，她觉得她哥是疯了，为了段书昀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想起这些年对段书昀的误会，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也默默让开了路。
段书昀对她也很意外。
照以往，俞理萌哪怕不冲上来，也得讽刺两句，但是这次她居然什么都没说。
段俞敏埋在他腰间的脸露出来，小声道：“谢谢小姑……谢谢父亲。”
这么些天了，俞赫奕还从没在他的嘴里听过一句完整的父亲，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听到了，他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总算做了个正确决定。
段书昀牵着段俞敏离开了。
在两人的背影从俞家大门消失后，俞理萌站在俞赫奕的身旁，深吸气道：“你不怕再把父亲气出病来？”
“他身子骨硬朗。”俞赫奕面无表情，“气就气吧。”
俞理萌：“……”
这何止是连儿子都不要了，他连父亲都不要了。
而段书昀带着孩子离开后，因为段俞敏暂时没地方去，他情绪还没有稳定，也不想去学校，干脆把他带去了公司里。
公司都是一群嘴巴不正经的老叔叔阿姨了，见到段俞敏，直接上手，连摸带捏。
“之前只在微知上看过他的照片，没想到本人这么可爱呀。”
“你爸爸唱歌这么厉害，你会不会唱歌？给叔叔阿姨唱两句听听？”
“你另一个爸爸呢？快告诉阿姨，你另一个爸爸帅不帅？”
段俞敏：“……”
原来他爸爸每天都生活在这种坏境里面，可怕。
幸亏段俞敏是个嘴甜的小朋友，还会夸奖人，“阿姨，你的发型真好看，人也好漂亮哦。”
“我不会唱歌，但是看叔叔唱歌应该会很厉害，要不叔叔教教我吧？”
“怎么看出来的？因为我看电视上，艺术家都会打扮的很时尚啊。”
短短半个小时，段俞敏把段书昀朝夕相处的团队上下哄得眉开眼笑，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人，也会上前和段俞敏搭两句茬。
其中有个女生笑得合不拢嘴，还跟段书昀道：“你儿子也太有综艺感了，上节目肯定讨人喜欢。”
她话一出口，就迎来许多人的附和。
话题也逐渐歪楼。
“对啊对啊，最近不是有个特别火爆的亲子综艺吗，叫美丽的小花，收视率贼高，我看里面的小朋友也都快成大明星了。”
“很多明星拖家带口上这个节目呢，我看小朋友确实讨人喜欢。”
“书昀最近不是老被针对吗，我看网上的风评漂移不定，没准儿可以上这个节目唰唰好感度，省得每次流言一出来，网上这数落两句、那数落两句的，路人缘好的明星，每次有这种黑热搜，我看路人都会帮着澄清呢。”
他们说着说着，最后还认真讨论起来了。
因为小孩子听不懂，所以他们说话也没怎么收敛。
段书昀最后无奈叫停，“我不想让孩子曝光在大众的视野之下，他平安快乐就好，这件事就不用讨论了。”
遂不了了之了。
这件事想也不太可能，一是段俞敏的身份不适合在公众面前曝光，二是俞家也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段书昀驱散了众人之后，便没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但是他不放在心上，段俞敏却记住了那个综艺的名字。
美丽的小花。
他这么大的年龄，已经理解了美丽是什么意思，小姐姐和阿姨是美丽的，有香香的味道的小哥哥也是美丽的，他爸爸身上香香的，也是美丽的。
小花就是路边的花，五颜六色的，也是又香又美丽。
那上节目是什么意思？
*
自段俞敏被带走后，俞家上下陷入了种如履薄冰的状态之中，佣人们等着俞家长辈回来，随便哪一个，估计都会大发雷霆。
但是最终，他们谁都没等来，因为俞学唐在医院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尽管已经不再掌权，但老江湖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俞学唐叫走了俞赫奕去医院挨训。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多了根木质拐杖，俞赫奕站在俞学唐的旁边，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他没考好时，俞学唐发怒前的平静。
但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有了反抗的权利，有了对抗的资本。
俞家不推崇棍棒教育，可是当长辈板起脸来发怒时，那滋味同样不好受。
棍棒教育是硬棒槌，讽刺教育是软刀子。
说不清哪个更痛，各有千秋。
俞学唐道：“你这样是在干什么？要毁了俞家吗？”
以前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是今天这句话入耳时，给俞赫奕带来的却是一阵疑惑。
他没有讽刺的意味在里面，只是真心实意问：“我离个婚，把孩子给前夫，俞家就要完了？”
俞学唐：“……”
作者有话要说： 俞学唐：我不活了！
第34章 离婚后的第三十四天
俞学唐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扭头，瞪着俞赫奕，恨铁不成钢道：“你身为俞家的领头羊, 大局观懂不懂？”
俞赫奕意兴阑珊，没有说话。
“你离婚, 影响的是什么？影响的是俞家的声誉！别人会觉得俞家的领头人不行，私生活都处理不好。一个处理不好私生活的人, 又怎么能带领整个公司的发展？”俞学唐道。
俞赫奕道：“那您来领着俞家的公司吧。”
他这句话就确实是讽刺了。
哪知道, 俞学唐上句话没当真, 这句话却当真了, 扶着拐杖站起来——要不是他从来没冲俞赫奕动过手，俞赫奕怀疑拐杖都要冲着他脑袋上敲了。
俞学唐气得不轻，身体摇摇晃晃, “行啊！你要是肯放权给我, 我今天就上岗！”
就算他肯上岗，俞赫奕也不能放权。
当年俞氏交到他手里时, 就是堆烂摊子，能有如今的成绩，全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如果有人才接替他，他倒是愿意放手，但决不能交给他爸。
思及此，俞赫奕看着俞学唐脸, 突然发现，一向高大的父亲, 也没想象中那么伟大了。
当年俞氏摇摇欲坠，他接替俞氏时，没觉得父亲无能。
但现在, 俞学唐抱着他固执的想法，墨守成规、不肯向前时，他开始觉得，这个一步都不肯动的父亲，好像、确实，是有些无能的。
学习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如果对现在的社会了解都不肯了解，那和文盲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天他想了许多，也努力学习了许多，从网上购买婚姻关系的书，甚至不惜注册ABO平权贴吧的账号，打入内部来了解现在的omega究竟想要什么。
得到的答案是，俞家给的一切，现在omega们，一样都不太感冒。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复杂，但绝不是一日三餐守在餐桌前，围着丈夫和孩子打转，也不是守着死板的家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重复三百六十五次没区别的生活。
他们想要尊重，想要平等，想要自由。
这些俞家一样都没给段书昀。
俞赫奕开始有些理解，那天段书昀所说的，俞家不让omega开口是什么意思了。
外面的世界对alpha来说习以为常，因为太过习惯，他们总会忽略掉那些五彩斑斓、灯红酒绿的生活，可是对omega来说，却始终遥不可及。
那些omega，包括段书昀，他们可以不参与这个世界，他们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但是这种世界，必须得让他们触碰得到。
现在的社会做不到这一点，俞赫奕给段书昀的婚姻关系，把这一点无限缩小，让他从社会这个大囚笼里，扯进了一个更小的笼子，虽然都是笼子，但段书昀为什么要在一个袖珍笼子里待着？
这是俞赫奕目前所能理解的问题。
*
让段书昀没想到的是，段俞敏经过那么一闹之后，性格反而比以前温顺了许多。
他以为段俞敏会不适应出租屋里挤着，但段俞敏进去之后，却适应良好，也没有对任何东西指指点点，还主动钻进了被窝，眼巴巴瞅着他，希望他能快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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