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将风铃放到桌面:“好,听您的。” <<<<< 顾恒用井水洗澡的时候回想着刚才李姨的话,心里感叹农村的规矩不是一般的多,连晚上睡个觉都有一箩筐要注意的。要是条条框框少些他还能逐条照做,但李姨一口气说了十来分钟,听到后头顾恒都听不耐烦了,只面上不断点头表示已听清楚。 今晚夜空无云,气温比白天低,井水凉,顾恒又觉得水不干净,一个澡洗下来很不舒服。最恼人的是他洗好澡一出来就是泥沙地,走回房里脚又脏了,不得已又要再清洁一遍。 他在房里用毛巾擦脚,心里正打算等会儿看看书,李叔就在外头喊他早些睡了。他看看怀表,时针才刚指向八,顿觉无奈,又觉得不好意思,便先熄了煤油灯,想等李叔李姨睡熟了再起来。 拉开窗帘,顾恒坐在有些发黑的凉席上,望着窗外投进房间墙壁的明亮白月光,竟然有些思念家乡。养尊处优惯的人,终于是有些难以接受与他以往生活截然不同的溯村。他动动身子,桌上有什么反光进他的眼睛,他定睛一看,是那个蓝色风铃。 顾恒下床,长身立于桌边,忍不住把风铃拿了起来,旋转着指尖将它举在眼前看,风铃一动,发出了细碎的叮铃铃的声响,静谧黑夜里那声音十分清晰,竟然还有极轻微的回音。月光穿过透明的蓝色花瓣吊坠,折射进顾恒的眼里,他一恍惚,听见有人轻声叫唤:“哥哥,哥哥,过来呀。” 顾恒猛一抬头,只见给自己送风铃的男孩儿站在窗外,头发湿湿的,冲着自己笑。他不自觉的有些惊喜,三两步走过去,一阵香味钻入鼻孔。他用力嗅了嗅,问道:“你用了什么皂?”出口了才觉不妥,改口道,“你怎么在这,你们村的人不都早睡么?” 少年笑道:“我比较不听话。哥哥不也没睡?” 顾恒摇头:“我从未试过这么早睡,睡不着。既然你也不睡,进来陪哥哥聊聊天?”他承认他爱慕这少年的美貌,想让人多留一会儿,别又一眨眼就跑了。 少年笑意盈盈:“好啊,哥哥把窗开大点儿,我好进来。”顾恒赶紧照做,废了大力气把窗推开了些,少年看宽度够了,傍着身后的美人蕉脚一踩,利落地翻身进来。他拍拍手上的灰,露齿笑道:“哥哥,你真好。” 方才少年翻进来时,腰上的衣服飞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滑的细腰,顾恒看得心猿意马,尚未回过神来,被少年一说面颊发烫:“没……” 少年四周环顾,把刚才顾恒放回桌面的风铃拿了起来,表情有点受伤地问:“哥哥不喜欢这个吗,为什么不挂起来?” 顾恒解释道:“当然喜欢,但是屋主人不让挂,他主我客,我得听他们的。” 少年哦了声,撇撇嘴,大喇喇地躺倒在床上。顾恒平常不喜欢没打过多少交道的人碰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床铺,但这个少年不知是年幼貌美还是其他,他并不排斥,只是坐在床边问道:“就想睡了?” 少年翻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好久没睡床了,有点想念。” 顾恒知道有的村里人是直接铺了席子在地上睡的,有的还睡在草垛上,越看越觉得少年的样子觉得可爱又可怜,便由得少年在床上滚来滚去,头发沾湿他的枕头。 月光下少年的皮肤看起来比白天要莹白,朦朦胧胧下五官更是好看,顾恒忍不住摸摸少年的脑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是哪家孩子?” 少年的声音软绵绵懒洋洋:“乐乐,你叫我乐乐好啦。” 顾恒的手顺着乐乐的头发往下,手背蹭了蹭乐乐的耳朵:“乐乐,你晚上出来家里人不担心么?”
乐乐摇头,皱起眉心望向顾恒:“哥哥要赶我走了?” “不……你来哥哥房里,哥哥很高兴。”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乐乐可爱。”顾恒看着乐乐翘翘的嘴角,暗恨自己表里不一,也恨乐乐处处让他钟意,小小年纪竟能挑起他的…… “真的吗?那哥哥跟乐乐一块儿睡吧。” 顾恒心脏狂跳:“你不回家?我……” 乐乐摆手:“没人管我的。” “好,那哥哥先下蚊帐。” “唔……” 顾恒下好蚊帐转头一看,乐乐已经侧着身睡着了,小小的嘴唇微张着吐息。他推了推乐乐缩起的肩膀:“乐乐,睡着了?” 乐乐的呼吸绵长。 顾恒在乐乐身边躺下,面对着乐乐的脸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 “乐乐……” 他小声叫了几声,确定乐乐睡沉了,慢慢凑近乐乐的脸,含住了乐乐的嘴唇。风凉凉,天边吹来一朵云,悄悄遮了溯村的月光,李家西边的房里响着低沉的喘息,久久没有停止。 <<<<< 凌晨六点不足,天边泛鱼肚白,溯村醒了。 “阿恒,阿恒,起来了。” 顾恒朦朦胧胧中听到李姨的声音,虽困极也逼自己清醒了,他按着酸痛的腰背慢慢坐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桌子前,手里攥着风铃的一朵花瓣坠子,摊开手,蓝光莹莹的,花瓣的棱角在手心里印出了印子。 “阿恒?醒了没?” 顾恒回过神来,想起前一晚的事儿,连忙回头往床铺一看,床铺空空如也,蚊帐没有下,被褥枕头都好好地叠在床头。应该是早早走了罢? 他拍拍隐隐作痛的头,应声道:“我起来了。” 溯村番薯种得多,夏天是收获季,更一日三餐都吃番薯。顾恒吃着少米的番薯粥,听李姨问:“昨儿晚上下雨了么?”李叔说:“我睡死了,咋知道。”顾恒回想了下:“没有吧。”月光还很亮。 “那奇怪,今早起来,我看见从门口那儿开始,一道水渍爬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外头下雨,水从门缝进来了,出门一看地板干干的,门槛又高。你们说那水哪里来的?” <<<<< 上午,顾恒跟着大队去割番薯,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生疼生疼的,他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他从未做过农活,加上前一晚上没睡好,10点多的时候身形一晃,就着弯腰的姿势侧着倒到田里。 几个庄稼汉正笑城里人身娇体贵,尚未走近顾恒,几个树底下干活儿的姑娘已经冲来将他扶到树干边靠着坐下,还手忙脚乱递来了水跟毛巾。顾恒被一群姑娘围着有点不好意思,想起来继续干活,却被按住了:“你先多歇一会儿嘛,等下才更有精力。”“对呀对呀,太阳那么大,别晒伤了。”“你要是嫌闷,咱给你说说溯村的事儿呗。” 顾恒本想拒绝,听到这话想起乐乐来,于是问道:“你们能给我说说李家的房子吗?”溯村的男娃几乎都会攀爬,他能断定乐乐是爬砖墙进来的——总不会是游过来的吧?虽然昨晚乐乐头发是湿的,身体可没湿——但他不知道那墙的另一头是个什么模样,通向什么地方。 姑娘们七嘴八舌,讲李家夫妇的事儿,讲那屋子的历史,最后一个姑娘讲到了屋子西边那河:“对了,你千万别下那河。” “为什么?”顾恒问。 姑娘被顾恒看红了脸,低着头摇了摇:“我也不知道,但我爹妈从小就不让我到那河里去玩。” “河流水流比较急,怕你们姑娘家淹着吧?”他说道。 <<<<< 做农活对于顾恒来说是极累的,开头那在溯村干出一番事儿来的热情渐渐消磨,就剩每晚晚上悄悄来的乐乐是他的安慰。他觉得溯村有多让人难耐,便觉得乐乐有多让人沉迷。 这天,顾恒吃过晚饭,帮着打扫完房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回房想看会儿书,看到桌面的风铃不自觉的又想起了乐乐,便走到乐乐每每进来的窗户边上望着那几株美人蕉发愣。乐乐就像这美人蕉,生长在脏乱的土地上,却绽放骄人的美丽。他看着看着,听见河边传来声响,他探出头去,只见乐乐坐在河沿的小石块堆上,穿着对襟短衫,裤子肥肥大大的,裤脚挽到膝盖,两条脚踏着水,啪嗒!水花儿飞起老高。顾恒见到乐乐心里快活,忍不住笑着冲那小身影喊道:“乐乐,玩水呢?” 乐乐听见声音,勾着嘴角转过头来,小小的手冲顾恒挥了挥:“哥哥,过来呀。” 顾恒仿佛一点都不疲累了:“你等等,我就出来。” 乐乐摇头:“哥哥从窗户出来吧,不然李姨问你去哪儿,你怎么答呀?” 顾恒想想也是,便搬了凳子垫着笨手笨脚地从屋子里出来。他身材高大,窗户开得又小,差点卡在里面,岸边坐着的乐乐看他跳到地上后摔疼脚的样子哈哈笑出声:“哥哥,你好笨哎,真笨。” 顾恒拐着脚地走到乐乐身边盘腿坐下:“早知道不听你的了,我是第一次跳窗。” “哥哥,你好听乐乐的话呀,为什么啊?”乐乐湿漉漉的脚丫子从水里抬起来,明亮月光下淡粉的脚趾甲圆润光泽,顾恒竟然看着他的脚都看失神了。 “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你晚上都在干嘛呀?” 顾恒心一惊,面上尴尬,吞下几口唾沫:“就,睡觉。你晚上睡不好吗?” “有时我半梦半醒,好像感觉到哥哥亲我嘴巴,还摸我。” 顾恒半晌无言,不敢看乐乐的脸,只盯着十几米宽的河水对岸,许久才应道:“是做梦吧?哥哥也有奇怪的事儿发生,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坐在桌子前面的,像没睡过床一样。” “这样哦……”乐乐好像信了,脚又撩起水来,顾恒其实不想他发现什么,却又想他发现,看向乐乐正想说话,却被乐乐先开口一步。他兴奋地抓住顾恒的手臂,指向河中间:“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顾恒吞下到了嘴边的话,顺着乐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大草鱼正静静呆在靠近水面的地方,一动不动,他问:“是鱼啊,怎么了?” 乐乐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哥哥,你去抓那条鱼好不好,抓到了咱们烤鱼吃。” “抓鱼?”顾恒看到乐乐闪闪的眼眸,心都软了,“好吧,等等哥哥,抓不到不能生气哦。” 乐乐笑了,眼眸弯弯的:“哥哥,乐乐好喜欢你。” 顾恒心湖起了波纹,刚才是打算尽力而为,现在却想着非要抓到不可,好让乐乐高兴。他摸摸乐乐的头,脱了上衣,卷起裤脚,一点点往河中间蹚去。他好像听到乐乐在后边说:“哥哥真的好笨啊……” 顾恒水性一般,他游得缓慢,尽量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条草鱼,生怕把鱼吓跑了,奇怪的是那条鱼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动弹,就好像等人去抓一样。他并无多想,快要靠近的时候屏住呼吸,一个猛子往那鱼扑去。就在此时,水面忽然刮起一个旋涡风,鱼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他愣愣地忘了动作,回头想找岸上的乐乐,还没看到人,脚踝一紧,传来钻心的疼,整个人一瞬间被拖着没入水面底下,鼻子随之呛水了。水底下,一股巨力在将他往下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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