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路怔了怔,“自杀的?” “他们找到了他拍的遗言视频。今天美国正式展开调查的消息放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把工人遣走了,又把狗也毒死,然后喝毒药自杀。” “在我们跟前自杀!”成天路觉得不可思议,喝药前他们还聊着家乡的话题,气氛没什么不对的。 “他应该想等我们走之后才自杀,可能我们什么话刺激了他。孔雀……” “孔雀……”成天路重复着词,脑子里一团迷雾,“孔雀是什么?” “不知道。” 成天路看着琦哥儿的侧脸。他的墨镜映照出灰色路面和冬天淡白的天空,眼睛隐没不见。 在等待琦哥儿时,成天路曾有一刻怀疑过,多米的死是不是琦哥儿下的手。琦哥儿行事虽不常规,但绝不是精神失常,多米倒下后,琦哥儿的行为不太合常理。他为什么要主张逃跑? 然而,要说琦哥儿是凶手,那不是怀疑琦哥儿,而是怀疑自己的智力了。怎么想,琦哥儿都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他突然问琦哥儿:“你跟我来,就是准备要偷画?” 琦哥儿放慢车速,转眼看成天路:“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一定要跟我来见多米,要戴那么个大帽子挡着脸,还冒充画商……你脑子可真快,名正言顺就把画拿走了。” 琦哥儿忍不住笑了,“我能预料有人自杀,能预料警察踩着点进来,知道这屋里有衣柜,还知道你会听话跳窗口。我要有这能力,直接用意念让他把画进贡给我好了。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成天路自然知道这里面有太多巧合,琦哥儿不可能事先策划好。说这话,是想要试探他的反应。琦哥儿的反应很自然淡定,没什么破绽。 成天路不是拍电影写故事的,他看一个人,不只是琢磨琦哥儿说的“行为逻辑”。在现实里,人的行为逻辑根源非常复杂,要捋清一个人为什么会做一件事,就要彻底了解他的一切。而这根本不可能。很多人连自己的逻辑都解释不清,甭论旁观者。 看一个人,在理性分析以外,直觉可能更可靠。琦哥儿分明藏着事儿。 成天路:“你没那么傻。我们本来就是清白的,就算在衣柜里被FBI发现了,勉强说是因为他们闯进门口,我们害怕所以藏起来报警,他们也没辙。现在你把画拿走,就是蓄意偷窃,为了怕麻烦就去犯罪——剧本里有那么大的漏洞,大导演没发现吗?” 琦哥儿懒懒道:“我真没发现,我就是一拍烂片的,剧本有漏洞很正常。戏都演了,不能随便NG,我说是去取画,就把画拿回来了,没想到大总编有那么多想法。” 成天路拿不准琦哥儿说的几分真,几分假。他演技很好,不着痕迹,知道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时候留白。 琦哥儿这人再次笼罩在迷雾里。 原本成天路已经决定放下琦哥儿,不再追问他的任何事,可现在看着琦哥儿,他又转不开眼了…… 他想知道琦哥儿的一切,想把握住他!他不晓得是因为好奇让他着迷,还是相反的,因为早有了靠近的冲动,才让他对琦哥儿寻根问底。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死定的感觉。 他说:“你的外星检测器给我。” 琦哥儿从口袋里拿出机子,递给成天路。“你要干嘛?” “帮你照顾它,“成天路笑道:“你不高兴就把它扔沙发底,多可怜。” “不嫌沉了?” “不嫌,我连你都不嫌,哪会嫌它。” 琦哥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心里紧绷的那条弦,因为这句话松弛了下来。在FBI眼皮底下拿走画,跟成天路周旋,他心里也没谱,能侥幸过关,真是运气太好了。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轻盈起来,两人都看着窗外的景物,不说话。 车子拐进影棚前的垃圾树林时,琦哥儿开口:“我真没想偷画。不过偷都偷了,送给你吧。” “靠,还想让我帮你藏匿赃物。” 琦哥儿笑道:“我一开始不打算偷画,但看到画就想起来,你房子太素净,配这一幅刚好,才冒着枪毙的风险把画拿回来,你信吗?” “不信。” “哎,真事儿。我尺寸都考虑进去了,这一幅挂你家正合适。一会儿我上你家挂去。” 成天路一愣,琦哥儿偷画是为了他?这话真是天方夜谭,可听着无比舒坦,以致他决定屏蔽自己的理智,先相信那么一阵,让自己快乐快乐。 咦不对,琦哥儿的重点不在前半句,成天路惊诧:“你又要上我家?!” “嗯,我今晚在你家睡。” “谢谢通知,”成天路哀叹,“你上人家里蹭沙发,是不是得先问问主人的意见,别每次都自己拿主意?” 琦哥儿从善如流,立即放软了口气:“拜托了,收留我几天吧,我家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你不是不嫌我吗?” 这话多少带着撒娇的意味,成天路没忍住,笑容浮上了脸。琦哥儿要住他家,他还是嫌的,并不习惯家里有另一个人,可他决定再次屏蔽自己的理智,给自己另写了一段内心os :琦哥儿在妹妹的迫害下,肯定过得水深火热,朋友一场,那就再接济接济他吧。 那一夜,他们各自忙到深夜,才回去成天路的公寓。 琦哥儿不是说说而已,在白墙上用铅笔认真地点了印,准备第二天把画挂上去。他甚至在片场就做好了木框,把画布放在框上固定好。尺寸确实很合适,并没有大画幅给人的压迫感。 成天路又明白了一事,琦哥儿能骗过FBI,因为他处理画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长期接触画布的人,不像FBI面对艺术品时那么笨拙。 “原来导演不止会画漫画,对油画也挺在行。” “十几岁的时候学过。我被学校退学,没地儿肯收我,我妈把我扔在一个画室学画。” “为什么退学?” “成绩太差,拖全校后腿,”琦哥儿转头看着成天路,“用我班主任的话说,我不止拖全校后腿,凭我一人之力,就可以把全国青少年的智力拖到世界水平以下,” “杀伤力这么大呢。”成天路帮琦哥儿把画立在墙角,“你班主任说话真刻薄。” “被我气的,她也不容易。” 成天路心想,琦哥儿的青春期肯定挺坎坷,现在他啥事都不动声色,大概是该经历的挫折都经历差不多了吧。他有冲动要探问更多,可对着琦哥儿,却心软了,并不想揭他伤疤。
第27章 逍遥法外 琦哥儿睁开眼睛。眼前是多米的画作,许多瘦长的人,蹲在一个巨大的沙坑里。他伸出手指,远远地跟着画里的图形描绘。 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半个身子还沉溺在睡眠的黑水里,脑子麻木,跟着线条描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他坐了起身!手指仿佛能触到画布似的,在空气里抹了抹。真的是这样吗?他心里迷茫地想。 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他的情绪变得烦躁不耐。他对这事渐渐失去了兴趣,里面真相到底如何,他越来越不想知道。这些画让他寒心。 ——你见过死人吗?人死就死了,哪里有那么费劲。 成天路说的话。他想到多米死在跟前的脸,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看到生命的消失,死得干净利落,连句悲怆的话都没有。这也让他寒心。 他呆呆地想了会儿,心绪渐渐平静。厨房传来食物的香气,冬天寡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画出了几何图形。 在这温暖的房子里,那些画,终究是画而已,并不会跑出来吃人吧。琦哥儿回到了现实。他望向厨房,喊道:“今儿吃什么?”
成天路把早餐端出来,“今天起得早啊。没做你的早饭。” 琦哥儿伸了个懒腰,光着上身走到饭桌,“那你的分一半给我。” “你脸皮咋那么厚呢?”嘴里是这么说,到底把鸡蛋面包全部给了琦哥儿,自己进厨房再做一份。 琦哥儿寄宿在这里已经半个来月。完全不是成天路想象的那样,琦哥儿作息不定,晚出晚归,他去上班时,琦哥儿多半在睡觉,有人给买早餐的美好愿望完全破灭。 琦哥儿的生活习惯还烂。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北方爷们儿,衣服随处放,被子叠不整齐,酱油和料酒分不清楚,出门从来不记得关灯,一天找五回手机。 成天路不奢望他做家务,他自己的东西能收拾利落就不错了。 他把T恤扔给琦哥儿,命令:“穿上,别冻感冒了。” 琦哥儿嗅了嗅,“没洗呢。” 成天路笑骂:“我是你爸爸我帮你洗衣服。” 琦哥儿从后面抱着他,赖道:“爸爸,我就这几件了,要不你把衣服借我穿。” 琦哥儿虽说不常锻炼,手臂还蛮有力,裸身贴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暖呼呼的气息。 成天路甩开他的魔掌:“别黏着我。”他可不敢跟琦哥儿太亲密。 琦哥儿却没脸没皮地缠了上来,手伸进成天路的长袖里,“给我这一件也行,我不嫌。” 琦哥儿的手掌很暖和,在腰腹间拂过,说不出的舒服。成天路依依不舍地抓住他的手,正直着脸:“别占我便宜!” 他又一次陷入了跟琦哥儿关系的迷思。他对琦哥儿,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望,两人像哥们儿那样相处挺好,出门前能看他在沙发上睡得沉,半夜听见他在冰箱前喝水的声音、偶尔给他煮个鸡蛋、支使他回家时买几瓶啤酒,平常又安全的交集,却也有细细小小的兴奋。 从过去的感情经历中,他知道兴奋感并不持久,要是以后没有进一步的相互依赖、相互需求,这些小涟漪就会平复,成为生活里千万个碎片之一,回忆起来心头柔软,可也到此为止了。他见过太多惊涛骇浪的人生,自己的人生就希望能平静一些,小一些,小到这70平米就能完全兜起来。 他不能招惹琦哥儿,招来一个奇情、惊悚、哪儿哪儿都是疏漏的B级人生。 琦哥儿却不放过他,还要脱他衣服。成天路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又不舍得被揩油的愉悦,退而求其次,他转过身,把T恤粗暴地套在琦哥儿身上,顺手捋了捋琦哥儿凌乱的头发,拍拍他的脸:“行了,儿子,上学去吧!” 琦哥儿只是笑:“爸爸,不帮我穿裤子了?” 成天路一脚把他踹回沙发上。 这天早上,成天路到底等着琦哥儿梳洗完毕,才一起上班。 琦哥儿生活简便,洗漱很快,但穿衣穿鞋特别的磨叽。他把脚伸进篮球鞋,慢悠悠地系鞋带。 成天路等得不耐烦了,蹲下身说,“你为什么不穿和尚鞋呢,一套就能走!我帮你吧。” 他半跪着,一边细心地捋鞋带,一边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琦哥儿的头牌给他穿鞋子、金主给他穿衣服,现在自己也跪下来伺候他了。琦哥儿到底是怎么个招人怜爱的体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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