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在外面做惯了中央空调,心里再难受,也只是好脾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学习不差,可偏偏别人都能轻松做对的题目,他却做不对,别人都能很快找到的思路,他却怎么都找不到。 贺嘉时自然不可能像旁人一样,问他一句“你怎么会考得那么差”,他清楚得很,秦言给不了他一个答案。又或是这个答案本身,解决不了秦言的困境。 他太知道秦言的学习状态了,秦言没有“放飞自我”,也没有“分心”,他比以往更加的努力,可偏偏却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秦言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猛地发现自己的脚还被贺嘉时捂在手里,他顿时有些窘迫,用力抽了回来,垂着头把自己的脚塞进温暖的棉拖里。 贺嘉时仍蹲在他面前,“秦言,洗个澡,早点睡觉吧。” 秦言慢腾腾地洗完澡后,身上还湿哒哒的就坐在了床上,贺嘉时则拿了条干毛巾,轻轻地擦着他的头发。 秦言没说话,贺嘉时也没有,等到秦言的头发被擦到了半干,贺嘉时又拿来了吹风机。 温热的风在发丝间、手指中游走,明明贺嘉时做得是他们俩之间最缱绻不过的事情,今天却显得格外压抑沉闷。 照顾完秦言,贺嘉时自己也去洗了个澡。凉水流过身体的时候,他心里盘算的都是一会儿要跟秦言讲些什么。 肯定要先宽慰他,告诉他这只是一次月考而已,放平心态成绩肯定会升回去的。 还要劝诫他,多多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有一副健康的身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等贺嘉时洗完了澡,回到卧室,却看到秦言已经合眼躺在了床上。 他凑过去,一边就着刚刚给秦言擦过头发的毛巾随便在自己头上揉了两下,一边看着秦言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坐在床边儿,轻声说,“秦言,我们聊聊。” 秦言仍是闭着眼睛假寐,贺嘉时看着他,过了许久,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关了灯,说,“你睡吧。” 他知道秦言心情不好,他没法逼秦言。 贺嘉时没躺到床上,反而来了阳台,他点着了根烟,对着窗外的一片寂静黑暗,心蓦地凉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与秦言可以无话不谈的,他以为他们之间只要开诚布公,就不会有什么芥蒂龃龉的。 他没想到,自己与秦言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感情,竟也有拒绝交流的一天。 这种想法让他突然变得很挫败,也有些失落。 那天以后,秦言的话愈发的少了,人也更加的紧绷起来。 他像是个不断上紧发条的机器,一圈一圈地转着。 省实验的晚自习持续到九点五十,班里的同学大多会自发地留到十点十分,而秦言则每每接近十点半了,还坐在桌前,“唰唰”地写些贺嘉时看都不愿意看的公式。 他们惯常是整层楼里最后几个离开的,每每都要被门卫大爷拿着手电往外赶。 而回到家,秦言也根本不放松,他坐在桌前,硬是要逼自己学到十二点,然后匆匆洗漱,睡觉。 秦言不喜欢早起,可如今也轮不到他说喜欢不喜欢的了。他比以前早起了二十分钟,坐在桌前背会儿单词,做篇阅读。 这次月考,不只是秦言的成绩飞流直下,其实整个班的平均成绩也不如以往拔尖了。在班会上,赵中亚铆足了劲儿,对他们好一通讥讽。 现在,不仅是牛超张口闭口“小镇做题家”了,就连赵中亚也知道了这个“时髦词”,故作可惜,连声称他们为标准的小镇做题家,又说,若是不改变自己,以后毕了业、走向社会,只会越混越差,一路下坡。 羞辱感将秦言浑身烧得火辣辣的疼,喉咙都开始发干发涩,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在赵中亚蔑视的话语中镇定下来。 赵中亚的话像是在说秦言,其实说得不仅是秦言。 他针对的是“外地班”几乎所有的人。而幸免于难的,无非就是那些利用了特权,非要插进“外地班”的N市本地人。 赵中亚在讲台上唾沫乱飞时,秦言正在刷一套英语阅读:每当赵中亚开班会时,除了英语、语文,秦言是什么都学不下去的。 可这次,饶是最擅长的英语、语文,秦言也没能学下去,他气得心脏和肝儿一起颤,于是放下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赵中亚。 赵中亚天生高傲,把“大城市人”的身份标签看得一顶一的重要,最厌烦的就是小城市里来的学生:他们刻苦、坚韧、勤奋,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管,以为努力学习日后就能飞黄腾达、阶级跃迁,而这些在赵中亚眼里,不过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反感秦言,反感王丽莉,反感这个班里所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小地方人”,他们越是努力,赵中亚就越是讨厌他们。 一腔的怒火在体内游走灼烧,他握紧拳头,更深地低下头去,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不能被赵中亚轻看,他不想被赵中亚轻看。
焦虑、紧张、失落、挫败,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秦言整个人都处于极度敏感而亢奋的状态中。 生活在现代城市里,他们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头悬梁、锥刺股,也没必要凿壁偷光,但秦言的确用尽了所有的精力,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之中。 而接下来的,高三下学期的第二次月考,他再次一败涂地,考了全班第七,年级81。 作者有话说: 苦逼言言,崩溃边缘
第86章 在学校里,一次考砸那叫考砸,而两次接连考砸,就已经“坐实”了自己的水平。 这一次,看到成绩表后,同学们甚至已经不再用那种“问询”的、不解的目光看着秦言了。他们如今已经认定,秦言的考砸不再是个偶然,而是真的学习不行了。 秦言在班里一向是个低调且谦逊的人,更何况还是个好脾气的中央空调,大多人跟他既没有矛盾,也没有冲突,可考试这种事情,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你下来了,别人上去了,那别人自然要志得意满,自然要幸灾乐祸。 尤其是刘东。 刘东跟秦言已经做了快三年的同位儿,以前刘东因为秦言的成绩好,总欠嗖嗖地凑上去,可如今就不一样了,如今秦言已经“不行了”。 于是刘东对待秦言的态度霎时就变得极为微妙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有事儿没事儿就问秦言些白痴的问题,更不再欠儿欠儿地没话找话说,他甚至会在秦言趴着休息时居高临下地斜视他一眼,不忿地从鼻腔里喷出两声“哼”来。 若放在平时,秦言压根不会在意刘东对他是好是歹,可如今,接连的退步,剧烈的失落让他变得极为敏感,他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刘东,以及各色看客们对自己的嘲讽与奚落。 就算他如今排在了班里的第七名,但仍是学习最好的那一撮人,而刘东那些中游水平的人实在没必要那么开心。 可坏就坏在秦言此前在班里做了两年半的第二名,他不是一来就考了第七名,他是一点点,从第二名退步到了第七名。 他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人。 曾经刘东有多羡慕他,多崇拜他,如今就有多鄙夷他,心中想,原来秦言不过如此,一个小镇做题家罢了,到了高三,果真就不行了。 中午下了课,同学们都匆匆忙忙,如同脱缰野狗一样奔向食堂:几千名学生一块儿吃饭,去晚了就要排好久的队。 秦言却没动弹,他仍在看月考时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电磁题他明明看了解析,听了老师的讲解,却仍是做不出来。 贺嘉时催了他好几次,“走吧,再不走一会儿没饭了。” 秦言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于是贺嘉时就走到他旁边,看着秦言的理综试卷上那道空了大半的电磁题。 他欲言又止,指着试卷上的磁场图,说,“粒子在磁场中做类平抛运动,末速度等于匀速圆周运动的初速度,然后找到半径,再联立方程组,就可以求出来磁场强度了。[1]” 贺嘉时本是好意,可秦言却“啪”地一声把笔扣在了桌上,心里烧起了无名的火。他低着头,既不说话,也不起身。 贺嘉时挠了挠头,感觉秦言好像是生气了,却又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生气。 这道题贺嘉时考试时连第一问都没做出来,可上课时老师已经讲过了。他寻思着秦言课上时也许没听见,这才在这里自寻烦恼。 贺嘉时小心翼翼地问,“刚刚老师上课时讲了,你没听吗?” 秦言仍旧没吱声,只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不动声色,心里却愈发的难受了,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撕扯着他那可笑的自尊心。 贺嘉时心里有些毛躁。他饿得心里发慌,不禁看了眼钟表。 这个时间去食堂,想吃的肉菜肯定是没了,可再从教室里磨叽下去,他俩就连土豆丝儿都抢不上了。 但秦言就是不肯动弹。 贺嘉时自己也窝了一肚子的火:他就算再不着调,可高考越来越近了,整间教室都笼罩着阴郁压抑的气氛,他多少也会受到影响,更何况一轮接一轮的考试,无休无止的刷题讲题,更让他困倦烦躁。 而秦言又整天跟他犟,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待秦言算得上是尽心尽力,极尽所能了,可偏偏连一个笑脸都换不到。他实在是烦得厉害。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 贺嘉时摁住秦言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秦言,去吃饭了,学习不急于这一会儿,再不去什么都没得吃了。” 贺嘉时看着秦言日益消瘦的身形,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发急,简直想用蛮力把他拽到食堂,逼他吃完一整份饭。 秦言皱着眉头,嘴角用力向下一抿,他挥开贺嘉时摁着自己肩膀的手,“你想吃自己去吃啊,谁不让你去了?” 贺嘉时愣了几秒,气笑了,“你不去我去什么?我不等你一起去你会给我好脸色看?” 秦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既然你觉得我不给你好脸色看,既然你有这么大怨气,既然你这么烦我,那你干脆别理我啊,非跟我在一块儿干什么?” 说出这话,秦言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恶毒。 贺嘉时怎么可能不跟他在一块儿,贺嘉时根本无处可去。 还没等贺嘉时发火,秦言就浑身火辣辣得难受,他低下头,愤怒、羞愧、懊恼、无助杂糅在心间,种种情绪一同翻涌,竟突然掉下泪来。 贺嘉时怔怔地看着他,“我……” 贺嘉时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情。他咬紧牙关,既因为秦言的口不择言而愤怒,又为自己无法改变现状而感到无助。 他爱秦言,他是秦言的男朋友,可同时,他又不得不依靠秦言生活。他住着秦言亡母留下的房子,用着秦言亡母留下的遗产,这两种身份的交织,让贺嘉时彻底失去了与秦言在感情中“讨价还价”的资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