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彧还没反应过来,几声枪响直接在耳膜炸开。 一阵无法想象的高热膨胀,子弹仅隔几公分便旋转着擦过脸颊旁的空气。 江彧差点被他这一手炸成全聋。 剧痛倒灌进耳道,像一把横插头骨的冰凿,又钻又挑,拧得大脑嗡嗡跳痛。 “大叔,我不喜欢做数学题。几个人?” “二十二个。” “弹匣里有十二发子弹哦。”十二发空弹壳先后顶出枪膛。裘世焕动作娴熟,手掌一抬,换弹姿势流畅,迅捷且不慌不忙。膛线水平瞄了个方向,“哇,杀光他们好像不太够?——好可惜,好可惜哦。” “你哪里来的枪?” “地上捡的。” “什么?” 江彧第一个字还没冒头,另一阵枪响先于裘世焕动作起来。此时,摩托车即将与一辆大众迎头相撞。 他本想寻找掩体,或在中弹的前一秒以车头为跳板越过障碍,可没想到子弹来势汹汹。几发子弹紧紧贴着大腿划过去,顿时鲜血淋漓。江彧一个甩尾,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油箱被打爆的风险。 他感到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双指前伸拉动离合,右手给油,车身借助轮胎扭矩轰然抬头。 前轮高高举起,下一秒便重砸向汽车引擎盖。 铝合金几乎在接触到重量的瞬时即告变形,两端高高翘起,内部设施暴露无遗,防冻液受力朝外喷发。 江彧的心脏都快从胸腔蹦出去了,结果他前胸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他只能咬咬牙,硬生生憋回快要爆炸的情绪。 “大叔,好盛大的欢迎仪式啊。确定要夹着尾巴逃跑吗?确定不一起来打爆气球吗——”裘世焕单手抱着江彧的脖子,笑声中没有丝毫暖意,“没有兴致?好吧,这可是我最爱的游戏环节!那么第一枪,就由宴会的主人亲自示范咯。” 裘世焕剥开一块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马卡龙糖,在齿间一度咬得稀碎。 劲风将白金色的鬈发推向耳侧,颌骨咬起,紫水晶耳坠摇来晃去。 喉咙处夸张的文身,毛孔中肆意迸发的野性与杀意,令每一种姿态都性感到无懈可击。 子弹直线射出,贯穿脑袋的轨迹轻巧得像打穿一个又一个西瓜。 裘世焕嘬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这么一阵交火下来,摩托车满身创孔地突破了包围圈。 江彧咬得嘴唇都在渗血,他浑身上下的挫伤估计有二十几处,一些还以诡异的角度切开了皮肉。身后的瓦伦蒂娜也状况不佳,右腿因为中枪的缘故无力地耷拉在地。 接下来就是驶向大路,一旦进入到大路,很容易就和俱乐部拉开距离。江彧故伎重施,想以最快速度卡准弯道。 谁曾想,油门加满,引擎炸得震耳欲聋的刹那,裘世焕闪电般揽过他的肩膀,拉到怀里,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而一颗不知道什么方向飞来的子弹,就在这时削开了江彧的头盔。 裘世焕皱起眉头,二话不说朝着那方向反手一枪,黑暗里溅起一片血花。 头盔咔哒一声,向外脱落。江彧顶着半边血流不止的脸,左眼一点都睁不开。他竭力调整呼吸,避免摩托车失控。那枚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的,深度有些不敢想象。 该死,不能被拍到脸,一旦被拍到……就全完了。 就在牙齿都咬出血腥味那一刻,裘世焕脱下自己的头盔,扣在江彧的脑袋上。 “太子爷?” “大叔,害怕了吗?”裘世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我说过,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死掉的。这些客人,当然得交给我。我会好好地款待他们,我会让他们知道……” 花豹般凶狠凌厉的眼睛猛地望进一处黑暗,仿佛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猫。 瞳孔似是带着天真与好奇心,倏然收缩。 他笑着竖起中指,朝着那方向吐了吐舌头。 “——你身上的每一道口子,可都是要算价钱的。” - 长靴沐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雾色间的灯塔释放出一种隐约的危险信号。 海风吹拂下,马球大衣微微摇曳,衣摆刮擦着沥青。一支训练有素的摩托车车队在他脚下迅速集结,男人缓缓起身,皮手套间夹了一支裁了口的雪茄。 “扩大搜索规模。”他望着道路上蝴蝶般不规则的尾灯路线,冷声说,“优先把人带回去。” - “大叔,逃跑计划成功了呢。”裘世焕盯着后方,“后面一个人都没有,真无聊。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时间问题而已。”江彧虚弱地说,“俱乐部不会善罢甘休。告密者,调查者齐聚一堂,多么难得的机会。既然我们的计划暴露,他们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设下圈套,把我们一网打尽。” 此时的江彧快要丧失意识,左眼完全无法睁开,在国道上直线疾驰几乎成为了他的肌肉记忆。 “哇,大叔,你流血了。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会不会休克啊?我还没怎么见过休克的人呢。” “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时候,先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再说……”江彧咬紧牙关,询问后座的瓦伦蒂娜,“瓦伦,你有头绪吗?关于俱乐部为什么会找到海港。我已经提前确保往来数据都被清除,不管通过什么手段,理应无法复原。” 瓦伦蒂娜似乎吓坏了,她无助地抱着自己,每一句话都像尖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看来只有一种解释。” “怎、怎么回事!” “从很久之前,你就受到了俱乐部的监视。”他看了眼后视镜,“他们迟迟没有下手,可能是为了利用你挖出潜在的敌对分子。不,也有另一个可能。” 瓦伦蒂娜嘴唇嗫嚅几下,脸色无比苍白。 江彧微微拉动离合。 “真正的大鱼还没上钩。” “你是什么意思?” “告密者很可能不止你一个。他们……或许是一个组织,一个暗中活跃的集体。”江彧咬着嘴唇说,“而你,就是他们放下去的鱼饵,用来网住真正的大鱼。” 瓦伦蒂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能还想说点什么。 但随着一声枪响。 不知何方袭来的子弹直接射穿了车前轮,车头骤然失控。 江彧在瓦伦蒂娜的尖叫声中试图强行控制车身,后轮却向前甩出。摩托车与地面几乎平行,高速旋转的车胎在沥青路面上卷出堪称恐怖的啸鸣。 他只能将计就计,一个滑铲降低车身高度,咬紧牙关要求瓦伦蒂娜快速跳车。 当瓦伦蒂娜的身体狠狠撞在路面上,在惯性影响下不住地向后翻滚时,江彧下意识放开手把,上臂死死环住裘世焕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脑袋。 “大叔?” “抓着我。”江彧低声说,“接下来很危险。” 江彧什么都没有想。 他一脚蹬开车座,抱着裘世焕就向斜侧方扑倒。 他们不停翻滚,身上到处都在磕碰,衣服挂满了石子、破片,直到一点力气都不剩,直到每一处都疼得要命,这该死的折磨才终于告捷。 等江彧从巨大的轰鸣声中反应过来,摩托车已经飞出了好几十米远。 车轮朝上,空转了好几圈,而路面上残留着一道非常可怕的焦痕。
第31章 事实证明,处在开阔地带极易受到不明方向的狙击。因此,为了躲避险情,他们临时决定改道,脱离公路,朝着国道外围的林子前进。 江彧依稀还认得一点路。穿越这片树林以南大概一公里,就能看到一个无名城镇。 正因地处临海湾,城镇位置偏僻,医疗条件落后,而且只通行了一条跨海大桥。按照他们目前的状况,由镇医院收治将是最好的选择。 问题就在枪伤。联邦规定,一旦发现患者身体出现类似创孔,市中心的医院必须即刻上报。 但这里不是市中心,还有谈话的余地。 没走几步,江彧忽然膝盖一软,差点迎头撞上树干。 “大叔,清醒点。”裘世焕从后方撑起他的胳膊,“你在出冷汗,心跳加快,子弹可能磨损了你的骨头,让我看看。”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嗯,你一定不会想看自己现在的表情。想吐吗?” “想……” “很好。给我忍着,我可不想看到你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太子爷,我想我有点……” “——看到了吗,前面有亮光。真意外,大叔,你难不成是个幸运儿?” 江彧没有和他说话的力气。 每一脚下去,踩中的仿佛不是树枝,而是棉花。这种眩晕与不适感是相当反胃的,眼皮沉得分分钟都会阖上。 像是天旋地转,像是麻袋罩着自己的身体到处乱撞,他当真希望此刻有一根树枝扎穿自己的肚子,把内脏搅和成一团。 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好一些。 “我他妈想吐。” “我知道。”裘世焕不以为然,“但这事很重要吗?你都快死了,大叔。想过弹片从你的血管,一路流到心脏的后果吗?省点力气,你很快就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吐在你的主治医生身上。” 江彧想要回答,可咽喉猛地涌起一股排异感。 寒冷稀薄的空气倒灌进气管,一时之间,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开我,我他妈——我……” 江彧伸手扶着树干,身子一躬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吐得眼前发黑,喉咙到胸膛漫起难以忽视的苦楚。这感觉像是一团火种在身体里跑马拉松,它不会引燃任何东西,但会灼伤血管内壁,内脏的蠕动反复挤压着痂块。 直到他忍无可忍,直到他蜷起身体。 瓦伦蒂娜东倒西歪地走近江彧,拍着他的后背帮忙顺气。 “已经可以看到城镇了,还好吗?”她看上去很担心,捏了下江彧的手腕,“失血量好大,撑得住吗?” 江彧只能摇头。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叔,把嘴擦干净。” “我得睡一会儿……” “会死在这里也不重要吗?这可怎么办呢。”裘世焕笑着看向远处,“看来有人已经发现我们丢弃的摩托车了。只要动动脑子,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片树林。而我又不想和某个人正面遭遇,所以……” 靴子在一堆枯树叶前停下,漫不经心地扫开土堆。下一秒,江彧只觉得肚子一痛,对方有力的肩膀已将他当空顶起,整个身体都被水平扛至肩头。 他的脑袋在浓黑如墨的树影,枝桠与离奇的弦月之间天旋地转。 裘世焕扛着他往亮点的方向走去,轻松得犹如扛起一袋棉花。 “——接下来的走向大概会不可预测,不过我很喜欢出人意料呢。大叔,你要拭目以待啊。” *** 今天的诊室没有什么人,一如往常。 除了提前住院的待产妇和三层的重症监护病房,走廊上的消毒水干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留下一个脚印。清洁工背靠配电间,手里的洒扫工具斜在墙角,她正同值班护士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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