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故意曲解他的邀约,裘世焕笑容灿烂。 “我喜欢这样的出国旅行。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还没怎么出国旅行过。大叔,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来。”江彧纠正他,“这只是一个选择。你和我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们惹毛了你父亲,他一定会赶尽杀绝。当然,你是他的例外。” “真是一封美好的邀请函,大叔说的我都心动了。”裘世焕耸耸肩,“不过,我不会去的。” 江彧猜到他会这么说:“我知道。” 靛蓝色的眼眸似乎透过黑暗,一眨不眨地望了过来。 一旦变得安静,一旦语言再也无法藏掩他的内在情绪,裘世焕身上的某种特质就会显露出来。 那是一种矛盾的情感之间的糅杂与膨胀,其中烙刻的最深的,便是孤独感。 眼前伏着是一头孤独的小豹子,它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无处可去。 但高傲又优雅的猫科动物不愿向人类低头,它们总是装作满不在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它们总这样表里不一—— 江彧忍不住伸出手,从少年的脸颊一路抚摸到下巴,留下一线引人动容的温热。 “——我可以陪着你。” “到此为止吧,大叔。” 嘴角惯有的笑容像被锋利的刀片刮去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裘世焕神色平静。 “别逞强,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明白吗?” “世焕?”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脱这些随时都可能要你性命的东西吧。也许现在的大叔只是肋骨骨折,只是脑震荡,但下一次,没人能保证你活着。”
“这从来都不是问题,世焕。” “当然不是啦——我唯一能担保的是。如果你死了,我会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个割下来,带到你的葬礼上一字排开。”少年笑着说,“这样你在葬礼上就不会显得没有朋友了。” “……我是说真的,世焕。”江彧绞着少年鬈曲的金发,耐心地捋到耳后,“我没有答应瓦伦,所以,那张车票不属于我。” “我不喜欢听人说谎。” 江彧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们对视。 他得拿出让小豹子信服的理由。 “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你没有。”裘世焕咕哝一声,“你的语速很快,心跳平稳。为什么?为什么不答应她?” “因为,他们没有什么留在这儿的理由。无论是老余还是瓦伦,只有远离19区,他们才能活下去。” 江彧望进了那对错愕的蓝眸,双手捧起了少年的脸颊。封住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退路。 “大叔?” “我不会走的,我不会将你弃之不顾,更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狱里。” “大叔——额头撞到我了哦。” “与我依偎在一起吧。我想像秋天那些凋落的黄叶,纷纭杂沓,却格外动情地亲吻你年轻的脸颊。” - 他们吻了。 却不敢深入。 侵入口腔的舌头极具侵略性,江彧喜欢并享受着这样掠夺的快感——这是只属于小豹子的战争,像一种牙齿造成的标记,击溃他的骨头与血液,让他的身体从尾椎开始溃烂。 江彧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后脑勺,控制着对方骑在自己身上索吻的频率。 单薄的衬衣被手掌游刃有余地整理在了一旁,几枚扣子失去了遮挡,一直滑落到腰间。 “大叔。”粘连的唾液稍稍分开一些,泛着晶莹的光泽。少年戏谑地吮住江彧的耳朵,耳语黏糊糊地游进来,“手术才刚刚结束,就忍不住咬我的嘴巴了吗?感觉……不赖嘛。” 江彧的手掌覆住少年的膝盖,与对方的羞耻心狠狠较劲。 那种制服嗜血猛兽时的征服欲膨胀到了极致,江彧忍不住挺起上身,对准少年的侧颈咬了一口。 裘世焕知道他在独自忍受,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这种事。 他自觉地放松肌肉,用一只手将散在眼前的额发捋到一边。 额角的金发却不听话地自然散乱下来,少年眼眸半眯,尽显湿濡与迷离的诱态,被床单摩擦到通红的脊椎线带着呼之欲出的翩然。 江彧咽了口唾沫。 少年一边低笑,一边脱下食指的戒指。 他的手指根处还残留着一圈红痕,指尖从江彧的脸颊一路抚到耳根,遵循着本能,遵循着对方深沉的注视,接吻与摩挲的动作缓慢而忐忑。 “作为观众,可得好好打起精神来哦?” - 裘世焕筋疲力尽地睡过去后没多久,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吧。”江彧连忙用纸巾擦了擦手,丢进垃圾篓。见那道身影还在徘徊犹豫,他低声说,“别担心,他没睡饱的时候不太容易醒。” “你们的关系很好。” 那个人闻言,推门走了进来。 由于光线缘故,江彧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知道他的个子挺高,卡其色西装将身段勾勒到了极致。 距病床还有三米左右,访客忽然停下了步伐。 “我一直很想见你,‘博朗’,不,应该叫你江先生。现在想来,如果不是这个名字,或许我跟你,我跟世焕,我们到死都无法见上一面。”他没有接住江彧伸过来的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接受我的谢意。” “不用不用,真不用。”要不是刚刚动完手术,江彧差点起身把他扶起来,“具体的事情我从老余那儿听说了。我被送到医院后,是你垫付了医药费,还特地联络了他们几个,详细说明了我的具体情况。要说感谢,我一样得感谢你。” 访客充满耐心地望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温和。他似乎在等待江彧开口。 江彧想了想,欲言又止地补充道。 “也许现在说问候语为时已晚,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好,久屋律师。”
第63章 “江先生,他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久屋将公文包放到床头柜上,拨开搭扣,取出内容物交给江彧。 那是一些颜色各异的画笔与一整包速写纸。 “世焕说你擅长油画,但这些东西不是随处就能买到的,我知道他是想为难我。你的住院期还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希望这能帮助你打发时间。” “谢谢。”江彧礼貌地谢过,他清楚久屋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施恩,“久屋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值得他信任的人。” 江彧忍不住看向他的眼睛。 “为什么?——以及,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给你寄自己的画。” “只不过是孩子气的报复罢了。”他无奈地摇摇头,“那张画会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世焕在警告我,警告我他永远不会忘记。” “忘记什么。” 律师没有回答。 “你寄过来的油画不同,它并不是单纯的艺术鉴赏品,就连笔画里都充斥着情欲。我意识到世焕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不再任人摆布,也不再需要我。” 江彧本想询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这个问题背后的酸涩他仍需消化一段时间。 “——情欲?” “你并不是在注视一个只有金钱关系的委托人,或者欣赏一具古典美的身体,在我看来,那张画不只是某种事物的再现——你是在创造自己的缪斯。看到那种只有情欲才能挥洒出来的笔触时,我很想问你,江先生,你爱他吗?”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有点好奇。”久屋没有继续追问,“你明知道和那孩子在一起会招致厄运,只要丢下他,只要把男孩交给他心急如焚的父亲——你不止能全身而退,你将从中牟利,那利益远超你的想象。江先生,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江彧牢牢地盯着他,答非所问。 “……所以你丢下他了?” 久屋明白过来眼前的病人正试图透过自己的语言套出过去的缩影。 他只能略显尴尬地笑了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早些休息吧,江先生。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先告辞了。” “你结婚了吗?”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之际,江彧忽然叫住他。 久屋无言地回过身,向警官展示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二婚。” “因为什么原因离婚?” “这不重要。”有关这个问题的细枝末节,久屋避而不谈,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较为笼统的说法,“可能是厌倦了彼此,可能也想找寻新生活。总而言之,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说得也对啊。久屋律师,关于你的私事,我确实无权指责。但既然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就有回答的必要。” 江彧随手捻起手边的一绺金发,在指尖攥成细细的一缕。 “山上的道路确实泥泞难行,有时候,光是路上的石子就能磨破鞋底。只要丢下包袱,这道坎很快便会迎刃而解。可有的时候,你要丢下的不是包袱,而是你决心相伴一生的人。” 久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就如你所说,缪斯,情欲,随便什么吧。但爱,爱总是要受之酷刑。” *** 沙地上的孩子们随处撒欢,在掉了一颗牙的小男孩率领下他们徒手刨开沙坑,堆起一座又一座不成形的沙堡,然后摧毁它们。 男孩们奔向滑梯,从轨道起点一路欢呼着滑落下来。 皮球滚到了脚边。 江彧骑跨在低矮的摇摇木马上,这是头紫色独角兽,唯独眼睛的部分有些掉漆。 而在他的右手边,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正骑着黑兔子,身体前摇后晃。 那孩子正专心致志吃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激凌。 “大叔。” “都说了叫我哥哥。” 男孩的嘴边沾着香草的甜汁。 面对江彧的凝视,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没一会儿便妥协。 “——好吧。哥哥。” 江彧满意地点点头。 拿出振动的手机看了一眼,都民灿正在过问目前的情况。 他一边回复对方消息,一边和男孩主动搭话。 “你的律师什么时候来接你?” 【找到那孩子了。他现在很安全,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选择和自己的父亲对簿公堂。】 都民灿:【很好,你只需要和他保持良好关系,其他的不用在意。】 【你确定不让我回队里?你一个人处理得来这么庞大的数据吗?】 都民灿:【别担心这个。连你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还有什么能难得倒我的?——看住那个孩子,如果他和这场官司之外的人有别的接触,务必通知我。】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会替你带孩子的,你就为了升职再加把劲吧,大忙人。】 都民灿:【你一向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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