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安理得地转了一圈,调整了轮椅的方向,回了家。 其实并不能称作家,可惜住的时间久了,金钦偶尔会产生这里是家的错觉。 说到底,他现在的住处只是一种身份象征,是曾经作为首席科学家的福利住房,与家的概念相去甚远。 他当然不认为家与所有权要画等号,家应该是是妥帖,是下雨时迫切想要体验温暖的地方,而这些,都不属于这个漂亮的房子具备的优秀素质。 早上出发得匆忙,要怪奥河多赖了几分钟,餐桌上的碟子还没有收起来。 金钦看到了,然后路过,重新取了一块点心和一只干净的碟子,又制造了另一处需要清理的地方。 他想看会儿书,最好能看到入眠,醒来后洗个澡,差不多奥河也就做好饭了。 计划是这样,执行到看书至入眠这一步,后边的步骤全都乱了。 被唤醒时,金钦手腕边还有精装书压下的褶子,他眯着眼伸了下手,接过奥河递来的水,终于能捋顺喉咙:“怎么了?” “军部的人,要回收房子。” 民投已经结束,估计军部的人已经确认了新一任首席科学家。 得恭喜蒋辽源。 金钦对上军部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人群散开,他小声说:“你看,这就是住样板房的好处,事到临头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奥河:“哪怕是样板房,别人的所有权恐怕也都在自己手中吧。” 金钦:“闭上你的嘴。” 奥河站在他身后偷偷地笑,不过他发现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一切都能抛下,临了,金钦不得不带走的物件居然是他。 他把金钦安置在路边的树下,仔细喷了驱蚊液才放心去路边等车。 这个夜晚放在寻常人那里可能会有些凄惨,可落到金钦身上,却是放松。 首席科学家是什么玩意。 军部又是什么东西。 金钦不是被荣誉糊起来的纸片,他有自己想要保全的希望,他有不退让的坚持。 他还有智慧,所有的矛盾落脚点都在金钦与顽固派的关系,没人注意到A系列正在悄然恢复秩序。 金钦透过错落的树叶看天空,儿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场景,他在葡萄架下的秋千上晃荡,金觅在不远处的石阶坐着。 他不打算住酒店了:“24,回老家。” 开始时,奥河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家”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察觉到金钦对要走的路异常熟悉。 他们穿过蜿蜒的小巷,路过被白色涂料侵袭的墙壁,脚底的白色带进了夜晚的小院,门边有灯应声亮起,照亮了用圆润鹅卵石铺的小径。 他好奇地打量着小院,目光触到角落的低矮拱门再没办法深入。 “很久没有打理了。”金钦跟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仿佛真看到了什么,垂下眼说,“后院是个小果园,有果树和葡萄。” “什么果树?” “梨吧,什么都种过一些,水果爱闹脾气,爱结不结的。” 这话听起来,显得金钦也爱闹脾气,奥河摸了一下他的发尾,把人推进了房内。 院落看起来疏于打理,房内倒还是清清秀秀的模样。那几年落城流行复古家装,视线所及的地方都透着几分沉重,偏偏有夹了彩色玻璃的地板做点缀,角落的钢琴散发着精致的光,连墙上的壁灯都亮满了可爱,沉重被这些业余的“交通警察”彻底疏散了。 这里是金钦的家,是他还没有成为现在这个金钦之前成长居住的地方。 奥河被这个认知击中,好像体内奔流着一条大河,有汹涌雄浑的气势,也有汇入大海后的宁静。 自从回到这里,金钦周身都浸满了宁静,久别故居,感慨并上重逢,他很快就卧回床上,呼吸变得轻又慢。 奥河不想错过如此别致的夜晚,独自在房里四处走动,寻找金钦留下的痕迹。 他找到了储存相册的书架,有金钦小时候的照片,他穿着城郊中学的校服,领子雪白,眉清目秀地站在一群人中间,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合群,但又鹤立鸡群般特别。也有许多金钦和金觅的合照,金觅年轻时美艳动人,大笑时会揽着儿子的肩膀,她的儿子不会不情愿,头也会轻轻朝她的方向歪一点,让母子俩看起来非常亲密。 原来温暖美好的时光也会定格。 奥河听见卧室有微小的声音,便放下相册,去厨房倒了杯水。 没几分钟,金钦在卧室喊他:“给我倒杯水。” 杯里的水温正好,奥河揉了下眼,给他端了过去。 两人离开上个住处时是净身出户,金钦身上穿的还是放在这边的旧睡衣。旧睡衣没有家里那么高档的质地,棉麻硬挺地支棱在皮肤上,经过一段时间的睡眠后,揉出了皱痕,这才服帖地笼住了他。 “记得约车。”金钦小声说,“明天还得去一次第三实验室。” 奥河说“好”,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我都办好,你睡吧。” 第二天,金钦径直进了蒋辽源的办公室,他的轮椅刚刚拐进黑暗,就有人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镕,慢点。”金钦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在他后背轻轻拍了几下。 镕激动得鼻尖泛红,蹲在轮椅前,眼睛湿漉漉地看他:“你真是!我担心死你了,怎么就被第三自由军抓走了?” “不怎么,命一直就苦,你也不是不知道。” 镕不说话,闷不作声抱着他。 金钦在拥抱间压缩自己,勉强伸出手在镕的终端上划了自己的权限卡。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运气影响了镕,此前,镕自告奋勇去试探A系列的叛逃者,由于他的开放度过于高,还没探到什么,就不得不撤退了回来。 “我有点担心A2。”镕配合金钦做检查,“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 金钦停下动作想了会儿,距离A2上次传回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不过他并不十分担心。作为A系列的开端者之一,A2性格虽然与镕不太一样——就是很怪,但能力是不相上下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疼大的,爱小的,A2就是咱们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中间孩子,别担心他。” 镕十分敏感,立即反问:“咱们家什么时候有小的了?” 金钦整个人都诡异地僵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奥河划入了自己这只母鸡的翅膀下…… 非常可疑,宛如中蛊,他实在想不通整个事件的合理流程,干脆放弃,点了一下镕的额头说:“没有的事。” 哪怕金钦只简单眨一下眼,镕都能从中读懂他的意思,他立刻猜到了那个最小的崽是谁,声音不可控地高了好几个度:“是R24吗?是他吗?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他还是个孩子。” “就你有嘴?闭上。” 嘴是闭上了,镕的眼睛却活跃到了极点,表不可置信,表上梁不正,表本下梁可没有歪。 金钦专心梳理他的程序,全当看不见。等镕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才顾得上走了个神……小什么小,心智成熟自古以来就和年龄没多大的关系。 他摸了一下嘴角,心想,你嘴里的孩子昨天还站门口亲我呢,看那架势,不让亲是根本不会让我进门的。
第16章 不同于民投里打得如火如荼的情况,真要说起来,蒋辽源和金钦的关系还不错。 金钦不是多么有亲和力的人,蒋辽源当然也不是,世上唯一能维系这两头寡淡暴龙的一个,是镕。 说起来,可能因为都是第八实验室出品的主骨骼,镕和奥河有几分相像。 镕的眉毛要平一些,给他添了几分爽朗的稚气,看起来要比奥河好亲近。他在蒋辽源的办公桌上坐着,翘着腿:“我听说又是方修盛敲定的治疗方案,蒋辽源总是输给他。太笨了,永远都抢不过方修盛……” 平眉皱紧了,他的舌尖弹了弹:“方修盛那个狗杂,老子迟早弄死他。”
蒋辽源:“镕,文明。” “没事,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金钦瞅了一眼蒋辽源,眼里掺了些怂恿,“这次能偷偷溜下来几天?” “上面给我配了个内勤,有人监视我的话,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镕的笑淡了下来,“他是个好人,丈夫在前线牺牲了。” “战争无眼,运气不好。” 这些事总是说不清。 在痛苦面前,坏运气有时就变成了告慰,总能磨开一条走出去的路。 镕从桌上跳下来,又蹲在了金钦面前:“我担心你,你……我马上又要走,你多快乐一点,好吗?” “口气真大,说得好像我的快乐都是你给的。” 金钦的睫毛不算密,前半段舒展伸平,后半段睫毛的尾巴微微向上翘着。 他说话时、笑时,眨眼、困倦,每变一次表情,那点翘就跟着颤一颤,轻飘飘地托起了他不甚外露的感情。 他弯下腰,在镕的眉心点了一下,逗得他闭上眼才说:“快不快乐哪里由我,再说了,快乐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同样的话题两人说过几万遍,总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连说服彼此都谈不上。 金钦不想在蒋辽源面前深谈,换了个话题:“我在前线遇到的那个女孩是第三自由军的机器人,为什么前线巡防一直没有发现?” “能力不够吧。”镕往后一倒,盘腿坐在地板上,“大面积缩紧我们的使用范围,又没有实验室愿意放人,前线非常缺中坚力量。” 蒋辽源叩了一下桌子:“事故频发,也没有人查?” 这话问得有些不接地气,镕向后仰头,脖子拉成一道反弓的弧,声音被压得失了真:“因为死的不是重要的人。” 这样就明了很多,金钦再是当权的眼中钉,他也仍然是落城的宝贵财产,不能好活,但绝不能歹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那便宜弟弟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蒋辽源挑了下眉,纠正道:“是蒋也的弟弟。” 蒋家生态环境复杂,有蒋辽源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就有严谨正派的正经长子蒋也,以及他母亲短暂红杏出墙后结的果实蒋连源。 看起来,还真是蒋辽源和蒋连源更像亲兄弟,即便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私生子间也有鄙视链,蒋辽源面露不屑:“蒋二胡闹也有限度,况且他的脑子哪里够用,要没有蒋也的狗头军师们,第三自由军支撑不了这么久。” 也只有蒋家人敢这么直白地讲,第三自由军就是蒋连源的杰作。 “小孩儿小时候叫胡闹,长大了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凡事点到为止,金钦擅自把落城区的敌人划为蒋家的家事。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 镕的程序有些复杂,梳理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金钦和他咬了几句耳朵,回到了第三实验室的接待室。他坐着想了会儿家里不受宠的A2的事,没注意到沈等则在自己身边。 沈等则看着金钦,他知道金钦这一趟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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