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打开一个小缝,探出一个梳着羊角辫的脑袋,小姑娘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道:“哥?” “……唉”周铭低低的应了一声。 小姑娘打开门,一股脑扑进周铭怀里:“哥你总算回来了!” 被妹妹牵着进了门,院子里种满了玉米,长势很好,绕过中间的菜地,沈思瑶的小桌子就摆在大门前,阳光最好的地方,书本瘫在上面。 沈思瑶很高兴,她拉着哥哥坐在石墩上,去厨房端出水给他喝。 “妈和我爸都去做工了,七点多回来,哥你这次住几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周铭抿抿嘴,笑笑:“有点事儿,临时回来的。” 沈思瑶肉眼可见的失望:“哦。” 她的两只脚碰来碰去,想起什么,兴冲冲站起来跑进屋子,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红红的本子:“哥你看,十佳少年,学校给发的奖状,还有一本课外书!” 接过妹妹的奖状好好看了,周铭摸摸她的头:“我们瑶瑶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我可没拿过奖状。” “你胡说,你床脚还压着很多奖状呢。”小姑娘虽然噘着嘴抱怨,但脸上是浓浓的笑意。 “那是画画的,没你这个好,你可是十佳少年。” 沈思瑶抱着哥哥的胳膊坐到旁边:“你不在都没人给我画画了,我写的小故事也没人看……” 她所谓的小故事是不满意电视剧情节乱改的,充满了小姑娘的主观美好幻想,言语幼稚,只有她哥每次都很捧场,还会提出意见,让沈思瑶念念不忘。 兄妹俩就坐在院子里聊天,五六点的时候,周铭到厨房做饭,沈思瑶赘在他身后,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周母回来看到厨房亮着灯,着实吓了一跳,走过去看到周铭,又愣在原地。 沈思瑶高兴道:“妈,我哥回来了!” 没人理会小姑娘的兴高采烈,周母吞吞口水,走过去,扯起僵硬的嘴角:“铭子,你咋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小寞。”周铭低声道。 周母脸色一变,这是她这么久第一次从周铭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厨房里的气氛有些紧张,沈思瑶也感受到了,幼儿总是会遗忘一些不好的事情,她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看着面色平静的儿子,周母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是失败了。 面前的周铭长高了,也更瘦了,整个人立在那里,带着些让人不敢触碰的疏离。 话题戛然而止。 继父回来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出现,脸色也不太好。 一家人勉强吃完饭,周母道:“你还回你那屋睡吧,瑶瑶跟我睡。” 周铭没说什么。 他的屋子没怎么变,墙面上还贴着他以前的练笔,就是多了很多女孩子粉粉嫩嫩的小文具。 躺在床上,周铭没什么睡意,母亲和继父的态度再次让他坚定了想法。 第二天一早,继父和母亲已经起来了,吃了早饭出门做工。 周铭道:“我走了。” 周母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半晌说道:“你这么出去,别人……” “放心吧,没人一大早上坟的,看完我就回了。” 清晨的温度恰好,确如周铭所说,镇子外围,上山的人并不多,他一步一步,走到一个矮坡,环顾看了看,又拐进一个小道,不多久,就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土包。 那个土包离群索居,孤单单伫立在那里,长满了杂草。 周铭默不作声地弯腰清理了清理,把背包里的几个苹果放在石碑前。 太阳已经升了老高,渐渐热了,头顶感觉到了汗湿。 两条腿站的有些麻木,周铭深吸一口气:“我可能要食言了,我照顾不了你弟弟。” “你们兄弟俩我一个也拉不住,甚至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办法处理好。” 他的眼睛发红:“我以为我能做好的,其实什么都没做好……” “你的事,江寂的未来,你们家,都跟我无关。” “我没做错什么,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江寞,我不可能为了你们兄弟俩赔上方齐的未来。” “你可以怪我,可以看不起我,我不欠你们的,方齐也不欠你们的” 他抹了一把脸:“我们都太自信了,总觉得自己可以做很多事,但结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毫无预兆的大雨让原本热热闹闹的街道瞬间冷清下来。 中年妇女躺在服装店门口的躺椅上,天花吊着一个不大的电视机,里面正放着热播的琼瑶剧,她边嗑瓜子边骂骂咧咧“鬼天气”。 少年人突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从躺椅上跳下来的时候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等看清楚来人,女人脸上的肉一横,骂道:“□□崽子你还敢来!”说着就要上手打。 周铭没像前几天一样站着挨打,他反手抓住女人挥下来的手腕,厉声道:“我为什么不敢来,我有什么不能来的。” “你还敢说!你个丧门星没人要的不要脸的二椅子小杂种,还敢在老娘眼前现,你是个什么东西,害了老三一家,还TM敢来……” “我谁也没害过!”打断她的话,周铭赤红双眼,将她的胳膊甩到一边:“小寞的事是因为谁你心里没数吗!” 中年妇女叱咤嘴炮界,甫一被一个毛头小子打断,又看他面目不善,心里唬了一跳,急赤白脸道:“我有什么数?我有什么数?你少在这里放屁!你个二逼有娘生没爹养的小杂总,二椅子傻……”
“青少年矫正中心。” 阴惨惨的一句话,女人像是被捏住喉咙的鸡,顿时没声了。 周铭握紧双拳,强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恨意,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青白,眼睛赤红如火,像是要把面前的女人活活撕了。 “是你让婶婶带小寞去的那个学校!是你把他推进火坑!是你害死了小寞还害死了江家叔叔婶婶!你的心真的能安吗?” 天上突然劈下一道闪电,女人骇然,退后一步,嘴巴张了又合:“你,你……” 周铭上前一步:“你跟那个青少年矫正中心签了和解协议,拿了叔叔婶婶的车祸赔偿款,吃着他们一家的人血馒头,还欺负江寂,你真能心安?” “你不怕遭报应吗!” 少年被雨淋湿,言语凄厉,话语间,活像是来讨回公道的鬼使。 女人喘着粗气:“你,你少,少胡说八道,你个……”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你还敢说这种话,要不是你,江寞能搞二椅子被送到那儿吗?是了,都是你,都是你!” 闻言,周铭扯了扯嘴角,冷笑:“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在乎你们怎么说吗?” “我就是来告诉你,拿了亏心钱,还是尽点人事,否则迟早会遭报应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这个逼仄的服装店。 大雨瓢泼打在身上,生疼,周铭面无表情的走出巷子。 拐角处,一个男生呆立在那里。 周铭走到他面前:“你都听到了,这就是事实。” “她的最后一句话,你有什么想说的。”江寂的眼睛看着远方,没有焦距。 雨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周铭眼眶发热,木着表情,僵硬道:“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反而好了。” 那些早已被岁月燃烧殆尽,变成飞灰的惨痛往事。 江寞的一生就像是一只蝶,孤傲的,固执的。 他的性格热烈如火,敢于跟从内心,不愿归于平凡。 中二也好,乖戾也罢,都是那个少年人身上独特的印记。 他笑得开心,爱的热烈,痛的切骨,走的决绝。 他的选择随着他的告别变得无足轻重,他成为别人口中不孝的儿子,可恨的反叛者,成为整个镇子的污点,但是…… 没有人知道江寞是一个多好的少年,他的勇敢,他的向往,他的期待,他心中的爱情和他来不及走完的青春…… 他在最好的年岁,遭遇了这世界最大的不幸,他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没有人看见,掩藏在满身的伤口下,混着泪水吞进肚子…… 明明是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年,究竟在怎样的境遇里才选择了结束,没有人知道。 他背负着他不应该背负的中伤和留言永远的躺在冰冷的土地里,甚至到死,都备受欺凌。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情之所钟,一往而深。 他为了这份身不由己献上了自己的一切,成了别人眼中的死不足惜。 周铭闭上眼睛,说了这么长的话让他有些难受。 雨越下越大。 那些记忆被他翻出来,一字一句的告诉江寂,只想让他知道,既然他们没有伤害过别人,那么也没有人可以轻易地评价他们的爱情,更没有人有权去干涉。 人世界最大的无奈莫过于用所谓的约定俗成去伤害一个善良的灵魂。 江寂手指紧紧地握着,他脸色苍白,呼吸沉重,他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铭:“你撒谎!你只是想把自己摘出来!你把错误推给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你在说谎!” 周铭垂下眼帘:“都是真的,无论你信不信。” 他亲手拔掉了自己的刺,往日种种血淋淋的重现在眼前,即便痛苦,却带着快意。 “江寂,我……我跟你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 “只是,不要去伤害无关的人,也不要自甘堕落,你好好活着,别这么累了。”
第11章 方齐开着台灯背单词,已经快一点了,毫无睡意。 周铭消失了两天,昨天夜里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那天开始,很多事情似乎都在变,让他摸不着头脑。 窗外是刷刷啦啦的大雨,给心上增添了烦躁。 似乎是等不到人了,方齐想着,抬手想关掉台灯,却在错乱的雨声中,辨出一丝异样的响动。 他站起身,一把拉开门,果然看到站在隔壁的人。 周铭浑身湿了个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显得分外狼狈,整个人带着刺骨的凉意。 方齐一惊,错愕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周铭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眉头一皱,方齐伸手拉住周铭的手腕,几乎被冰凉的体温刺到:“先来我这儿,还有点热水。” 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屋子,台灯昏黄的光让周铭感觉温暖。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方齐找到干毛巾扔在他脸上,又从热水壶里倒出冒着热气的水递过来,随后拿了自己的干衣服。 周铭手指动了动,抱着热水瓶。 暖意透过冻僵的双手熨帖到心上,让他的脸有些热。 方齐道:“先穿我的衣服。” 周铭抬起头,木楞楞地看看他,随后乖巧的起身,把热水瓶放在旁边,拎起湿淋淋的衣服脱掉。 他本就很瘦,脱掉衣服的胸膛更是形销骨立,皮肤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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