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江萌立刻道，“我本来就打算把这幅画送你的！”
江萌紧张地攥着衣角，垂着头，眼睛却怯怯地看着简宁。
“简宁，你……”
江萌使劲吞了口口水，迟疑片刻。
“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
第42章
大学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寝室里只有简宁和小六留在这座城市。
当年小六最瞧不上同性恋，简宁跟夏明霄分手，寝室都来安慰简宁，唯有他高兴，觉得这是简宁改弯归直的好机会。那时简宁已然难受到崩溃，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回他一句：“不可能的，尝过了弯的滋味就不可能直回去了，不信你试试。”
小六哪可能试？后来他谈了恋爱，毕业后三年就火速跟女朋友结婚，隔一年抱娃，如今三十，生了二胎，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公主。
小公主办满月宴，小六请简宁去，简宁包了个大红包，去了，吓了一跳。
一年没见，小六减肥成功，从个两百斤的胖子减成拥有腹肌的型男。
简宁知道小六在减肥，没想到人家不光减肥，还玩了个大变活人。
且精神十分抖擞，拿儿子当杠铃，练推举，气得刚出月子的老婆直骂他。
小六跟简宁上次联系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在成年人之间的友情本就不需要黏黏糊糊天天联系，见了面自然也不生分。小六问简宁最近过得怎么样，简宁答很好，小六很明显不信，啧了几声，盯着他眉心。
“有皱纹了？”
“没有才奇怪吧？”简宁笑。
小六怎是那种被随便搪塞过去的人？立刻追问。
简宁汇报了工作情况不够，还要汇报生活，汇报了日常生活不够，还要汇报感情生活。
“还单着？”小六奇了，“不是说你们gay都挺好找对象的吗？”
“你听谁说的？”简宁哭笑不得。
“为什么还单着啊？没有合适的？”
简宁沉默了半分钟。
“有一个。”他诚实道，“不知道合不合适。”
“试试呗。”小六不明就里，但他是个直肠子，实心眼。
简宁失笑：“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好不好吃买回家尝尝就知道？万一对身体有害呢？万一消化不了呢？”
“也对。”小六竟然没挣扎，瞬间就认同了。
满月宴，小六没请太多人，只叫了几个朋友，大家在家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晚上众人各回各家，简宁最后才走。小六执意送他下楼，下了楼才发现，起风了，风大得很。
简宁去拉车门，眼前竟有一瞬间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一起风，他就想起那夜孤独地走在风里的背影。
不过恍惚只有一瞬，小六拍他肩膀，催他赶紧回去，免得太晚，不安全。
“好好好，我回去了。”简宁一边上车一边道，“你也赶紧上楼吧，穿这么少，也不怕感冒。”
“不瞒你说，哥现在还真不怕感冒。”小六自豪地捶了下自己的胸肌，“自从哥开始健身，百病不侵！”
真好啊。
回家的路上，简宁一边开车一边做自我检讨。
瞧瞧人家小六，那才叫健康的生活方式，再瞧瞧自己，日子越过越萎靡，下了班就回家，回了家抱着薯片往沙发上一躺要么玩游戏要么看电影，放个假都不带跟朋友出去玩的。好不容易答应了，时间越临近越后悔，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能找个理由把这事推了。
这怎么能行？
不行，要跟小六学习，首先从健身做起。
回家翻翻自己之前办的那张健身卡哪儿去了，好像从开卡到现在就去过两回？
好，决定了，明天下班就去健身。本来么，人上了年纪就该少食多餐多运动，不信瞧瞧人家薛乔，年已四十，那一身肌……
打住！
简宁深吸一口气，默默把音乐调到最大。
偶尔的偶尔，简宁也去江萌的画室坐坐。
江萌请他做模特，他没拒绝。
以前又不是没给小路做过模特，有回自己作死，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他敢摆，小路敢画。小路那边线条还没勾勒完呢，他这儿快累死了。勉勉强强又坚持了五分钟，回家以后腰酸背痛一礼拜，到现在都怀疑是肌肉拉伤。
简宁把这件事讲给江萌听，惹得江萌大笑，本来在调颜色，笑得颜料顺着色盘流下来，染了裤子。
江萌不要求简宁，简宁愿意做什么都行，甚至不需要像真正的模特那样坐在台子上。
事实上，只要简宁肯抽空过来他就很满足了。
一开始，两人会聊点什么。譬如共同的朋友小路，譬如都喜欢的和都不喜欢的画家。聊画家时难免出现分歧，江萌这孩子别的都好，在艺术上有点一根筋认死理，非要说服简宁。简宁没必要跟他辩，顺着他，他自己慢慢就偃旗息鼓。
渐渐的，他们不怎么聊了。
一来，连江萌都察觉出来，他们有很多观点不同，聊着聊着容易变成尬聊，二来，是因为有一次。
学生家长为表感谢，送了瓶威士忌。江萌拿出来与简宁分享，两人一人一个杯子，江萌坐在椅子上，简宁席地而坐，从威士忌聊到勃艮第。聊着聊着，简宁走神了。
他倚着墙，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那是晚上，窗外一片漆黑，江萌不知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断他，他就这样一直坐了很久。
那天离开后，简宁一直没有再去江萌的画室。
直到有天，江萌在微信上喊他，叫他务必来一趟。
两个项目的间隙，部门上下闲得蛋疼，临近周末，很多人借口有事，翘了周五下午的班。正好简宁也不爱在公司呆着，找了个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借口，也走了。
到了画室，江萌兴奋地迎上来。
“我的学生获奖了！”江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获奖证书，“素描，区二等奖！”
简宁没听明白：“啊？”
“我教的那个学生，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特别有天赋那个，获奖了！”江萌难得地大笑，“区举办的美术竞赛，他得了二等奖！”
“恭喜啊。”简宁听明白了，故意调侃，“我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俗人’评出来的奖。”
江萌愤世嫉俗，常常对所谓“权威”表示不屑。
“我当然不稀罕这些人评出来的奖，”江萌认真道，“可是这孩子得奖了，我真心为他高兴。”
简宁便笑，想看看这孩子画成什么样。老实说，14岁，画成这样相当不错，怪不得拿奖。
听到简宁夸奖，江萌更加兴奋，连声叫简宁坐下，为表庆祝，自己要画张素描送给他。
简宁真服了他这动不动就爱给人送张画的脾气，又拗不过，只好坐下。
画室有个飘窗，平时总堆满杂物，以前简宁就想，要是午后，坐在这上头晒晒太阳，大概会很舒服吧。好巧，今天上头的杂物被清了出来，简宁屈起一条腿，坐到飘窗上。
果然，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舒服极了。
转过头，七楼，不高也不矮，透过玻璃往下看，恰好看到小区的花园。
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奔跑打闹，笑声响亮极了，一直飞了上来。
简宁靠在玻璃上，忍不住也勾起唇角。
“简宁。”
屋里的江萌突然叫了他一声。
简宁转过头。
江萌拿着笔，望着他。
“我可以吻你吗？”江萌问。
简宁没有立刻回答。
头顶，阳光温暖地投射过来，院子里，孩子们尽情地欢笑。
说起来很奇怪。
简宁自己都不懂为什么。
很多想不通的事，很多的犹豫不决，很多的迷惘与踌躇，仿佛在经历了长久的发酵后，就在那一瞬间，经由某一点莫可明说的催化剂，发生了强烈的质变。
简宁起身。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简宁满含歉意地看着江萌，“对不起。”
“我要跟你道歉。这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拿你这里当避风港了。可这是不对的，无论是我躲在你这里，还是……我一直在逃避。”
“自欺欺人不是个好习惯。”简宁声音渐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自己说，“我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他走到矮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
“对不起，辜负你一番好意，是我的错。”简宁说，“我回去了。”
“等一下！”
江萌叫住他。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简宁，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一开始，是两人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只是人总会有希冀，还有不甘心。
“你以后还会来吗？”江萌问，“咱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我以后不会来了。”简宁说，“不过，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以朋友的身份。”简宁补充道。
出了门，简宁跨过楼道里乱摆乱放的木板，瞥见墙角堆成一片的旧油漆桶竟也没皱眉，电梯跟前碰见装修工人，那人一身污渍，脸和头发都被石灰染白了——其实干这行也挺不容易的。
简宁这样想着，出门，迎面撞见薛乔。
避无可避。
因为薛乔也在下一秒看见了他。
第43章
那个风很大的夜晚之后，简宁再也没有跟薛乔见过面。
也没联系过。
一条微信都没。
虽然简宁知道，自己早晚都会再见到薛乔的……
可他不希望是现在，更不希望是在江萌家楼下！
他心虚！
什么？你问我，他跟江萌清清白白，他心虚什么？
简宁要是知道，他就直接告诉你了。
总而言之，当下，简宁躲不开了。
只能迎上去。
“好巧。”他假模假式地打了个招呼。
薛乔也客客气气地回：“是挺巧。”
“你怎么会在这儿？”简宁小心打探。
“有个朋友住这儿。”薛乔问，“你呢？”
“哦巧了，我也有个朋友住这儿。”简宁想，怎么能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假呢？
“是吗？”薛乔问，“我认识吗？”
“嗯……你应该不认识吧？”简宁笑僵了。
“哦，这样啊。”薛乔做了个上楼的手势，“那我先上去了。”
“去吧，”简宁做了个回去的手势，“我先回家了。”
说着，缩肩，低头，快走。
走出去半步，手肘被人攥住。
另一只脚刚迈出去，还没落地，被这股力量生生拽了回来。
“你现在说谎都不打草稿了啊？”薛乔冷笑。
“你不是也一个字都没信过吗？”简宁哭丧着脸。
“知道我不信，还跟我编瞎话！”薛乔瞪他。
简宁缩了缩脖子：“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江萌的？”
“我是来捉你的。”薛乔道，“我虽然没签江萌，不过看在小路的面子上，他的画我帮忙卖。江萌这个人，天赋技巧且不说，光画画的速度就令人发指。小画幅，一整年才画三四幅。可是你猜最近怎么着？他突然产量飙升，一个月就画了五幅，张张都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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