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骤然摔落,萧洺甩了甩衣氅,负气出了军帐。 “卡!”我点了下监视器,朝连酌摇了摇头,“连酌,你不能只把控情绪,而不顾镜头走向。” “萧戚发生冲突这场戏是重点戏份,从萧洺拔刀这个动作开始,分解动作,神态,及画面分布,我给了不少于二十个镜头。你一股脑儿地往柏潜那边冲,拍摄效果非常差。” 柏潜点了点头,伸手摆正连酌的肩膀,他比连酌高一些,轻轻松松就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移好方向,指着我这边的机位说:“这是主机位,高清无滤镜,你每个小到连自己都发现不了的小动作,可以被瞬时捕捉。但你如果不配合镜头,你演技再好,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连酌,镜头感是你作为演员的第一节必修课。”柏潜温声叙述,“你以前把握地很好,现在……不要因为一心追求表演,而忘记了自己的优势。” 柏潜这么一针见血来了两句,下一场连酌的表现果然有进步。这是还是NG了六次才把这条过掉。 临近中午放饭的时间,我打下场记板收工。 连酌意犹未尽地跟在柏潜后面,我看得有些糟心,打云拂电话来接人,云拂却说她和乔羽鸿在附近的咖啡馆用餐,让我自行解决困扰。 我能怎么解决,总不能开口直接让连酌走,我不要脸的吗?! 然而我刚纠结了十秒钟,柏潜就停下了脚步,对身后的连酌微微一笑:“就到这里吧。柏老师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了。” 连酌整个人懵了,我也没比他好多少。 但柏潜才不管,拉着我就快步钻进休息室。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柏潜已经把我压在门板上,脸在我脖颈处蹭了好一会儿。 我有些痒,忍不住躲了躲,柏潜不依,像没骨头似的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了我身上,还委委屈屈小声喘息:“就给我充一会儿电吧,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就充满了。” 我的心立即软了下来,想到曾经欠他的安慰,又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接着我就听到柏潜满足地笑了笑。 我突然就恍然大悟起来,这么多年过去,柏潜要的好像始终都不多。 缺钱的时候挣一些够花的钱,缺爱的时候迅速结婚生女,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爱了,就只想把我们之间的遗憾补上。 他前段时间又说遗憾没有了,那柏潜现在还缺什么呢? 我绞尽脑汁都想不到。 不知我心理活动的柏潜在我怀里翻了个身,以后背贴着我,手指与我十指紧扣,转头吻到了我唇上,嘴角甜蜜蜜道:“柏老师又元气满满啦!”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话安定下来,眼底的茫然片刻间被柔情取代。我想啊,他和我在一起快乐就好。 他快乐,就我也快乐。
第129章 -黑白,无常。 萧洺在辽州耽搁一日,乾安的局势便恶劣一天。 前来化解萧洺立场的人,是直绫子。 一身红衣劲装的女子策马闯过一望无际的黄沙,高高的凤翎扫过千奇百怪的戈壁滩,扬起的长鞭越过地貌复杂的怪石圈,最终停在大军驻扎的帐前。 她喊:“萧洺,同我回乾安!” 与直绫子的话声一起落下的,是戚戬从帐内射出的一支箭。 直绫子一个漂亮的侧翻,一脚把飞来的箭镞扎进了黄沙里。 戚戬满目红光提刀迎了出了,一柄利刃直逼侵入者身前,怒喝一声:“不请自来压过红线者,就地格杀!” 未料对方真动了杀心的直绫子在对招百余下后渐落下风,一个躲避不及便被刀锋挑了凤翎。 长发曳地,红色如媚,直绫子回眸一瞬,当头一记快刀—— 但她没有死。 一直在帐中听两人缠斗的萧洺在戚戬刀下救了她。 直绫子睁眼,她赌赢了。 戚戬斜目看了眼被踢落的刀,冷声一哼,负手而立。 萧洺保持侧踢的姿势,没有往直绫子边上看一眼,也没有向着戚戬踏一步。 戚戬有气,直绫子却对当前不偏不倚的做派感到荣幸。她上前一步,伏身而跪,道:“王爷,乾安有急。” 萧洺沉默不言,撩了撩领口的大毛,目光沉沉,不知在考量什么。 相较于萧洺的反常,戚戬跳脚怒斥却显得平常些,“乾安有急就急它的啊,与我们辽州有何干系?!辽州路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的援军不到,多正常!” 明明比谁都盘算得清楚的直绫子,此刻闻言故作惊愕道:“……副将此言,何意?” “何意?”戚戬冷笑一声,也不管直绫子如何装蒜,彻底把话挑明:“辽州,反了!” 直绫子演技炸裂,闻言面色灰败地跌回了尘土里。一袭红衣彻底染上了黄沙的气质。 她转头觑了眼萧洺,妄图找他寻个准话。哪知,萧洺在他们不经意间,已经远远站去了高坡上看黄昏。 把直绫子脸色变换全程看了个清楚的戚戬,此时完全没有演戏的心思,他把野心从眼底露出来了,嘴角的不耐烦无遮无掩:“不管你是直绫子,还是挽裳白,请即刻带着你的马骑,离开辽州境内。” 直绫子不计较戚戬的态度,起身,目光追到萧洺的背影,温和一笑:“我不会走的。我知道,我会和你们一起回乾安。” 冥顽不灵,戚戬咬牙切齿地在心底叫骂。 可事情发展又确实在向着直绫子的预判趋近。 萧洺没有赶直绫子走,也没有留她。她好似辽州随处可见的一粒沙子然而存在感确出乎所有人意料。 乾安终于在五日后失守,景帝急火攻心竟然在龙椅上吐了一滩血。 太后刘氏,于危难之中执掌大权,携内侍护送景帝进了皇室禁地,迁都漯原。 太后抵死相抗,梁朝得以苟延残喘。乾安之乱,终究没个结果。 这时困居辽州的萧洺一行,姗姗来迟,平息乾安余贼,救万民于水火。 他并未伤哪些发起内乱的义士,起因是这场本为逼宫的战事,有太多无辜的百姓为此抛了头颅。 直绫子说,他们只是想以百姓的力量,得到天家的庇护,而不是剥削。 义士没有错,百姓没有错,错的是暴敛的皇权。 那把龙椅,该换人坐坐了。 我吹了声口哨,放话让剧组原地休息十分钟。 乾安之乱涉及的东西太多,细节上需要慢慢理,连拍了两天相同的戏份,也让大家都有些遭不住。 可到现在为止,呈现到镜头的画面,还是让我不满意。 这次我对于演员的演绎没有更多的出路,心里头觉得不对劲的,反而是返工了许多次的场景布置上。 我总认为画面的色彩搭配上有些眼花缭乱。 我这样反省不是自亏地批判自己的审美,而是画布里的光感,与三位同台对戏的演员格格不入。 乍一眼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深究却觉得不堪入目,像狗屎。 现在是重拍的第三天,柏潜,连酌,纯子依次站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镜头开始飙演技。 灯光师这几日已经被我折腾得差点要掉光头发,此时战战兢兢地指挥打光板挪动。 灯光由暖色调打到了冷色系,景帝的面色差到看起来像回光返照。 我再一次喊了卡! 我不满意,却苦于自己为什么不满意。 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跟拍的演员个个面如菜色,被我折腾得腰杆都塌了。 我坐在监视器面前,疲惫地往外撇了撇手,大家如蒙大赦,生怕我反悔似的在是眼前消失地一干二净。 只有柏潜,他没走,懒懒地倚在军帐前,认真地看着我。 他的嘴很甜,什么谎都敢不分场合地撒,他说:“树老师已经很棒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可不一定能做得像这样好。” 我听不下去,焦虑地挠了两把头皮,越挠越是心火焦灼,短短一分钟,手心里便落下了一把头发。 我的视线立刻就钉在了这几根头发上,原本就气色不好的脸上,因为这些落发,更是黄到不能忍。 我还是老了。 可但凡是人,总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我没有必要去思虑这些极其自然的生死规律。 问题只是我老了,柏潜还有不可抗拒的生命力。 我深爱他,却不能陪着他老,多可惜。 这些自言自语在我心底起了轰然之势,柏潜过来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我这种撒癔症的情况才得以缓解。 我踢开了成堆的烟头,握住监视器,把彩色的画面调成了黑白滤镜,突然间,那些电影情节就像在我眼前发生—— 直绫子想护萧洺称帝的心,原来这么明显。
第130章 -玫瑰枯萎前,还会把它最美的样子留给主人。 景帝抵达漯原后,太医已上言他熬不过月旬。 梁朝无储君,景帝膝下四子不睦多年。上至二十有九,下至一十有三。 景帝病危,离尘埃落定之日愈近,漯原尽乱。 萧洺成了皇权眼底必须忌惮,又必须拉拢的对象。然而,景帝一纸赐婚,把一切都打乱了。 景帝以直绫子护国有功,特立昭封她为护国夫人,赐婚定梁王,以结良缘。 监视器里连酌的反应给慢了一拍,我喊了一声卡,“连酌,你走什么神?萧洺突然被赐婚,你接旨这刻,那种当头一棒的反应,你懂吗?你这都给的什么,让人完全没有代入感!” 从来在片场乖乖聆听柏潜教诲的连酌,突然反骨,画外音冲冲地上了头,“因为你本来就没有代入感啊!” 他莫名其妙扔下这句话,莫名其妙就使性子拖着一身白色长袍跑出了片场。 大军追上漯原,就听命萧洺,在本地寻根驻扎。原本一身铁甲戎装的将士,纷纷因大暑落了袍。 只见连酌白衣飘飘穿梭在嘉莱行宫里赌气,云拂对我无奈笑了笑,留下跪在原地听旨的柏潜和纯子各自尴尬。 我和柏潜远远对视一眼,瞬间会意命摄像机跟上,连酌双手叉腰,恼怒地撇嘴,“不拍了不拍了,都走远点!” 数位摄影有些踌躇,机位却毫不退让地留着,我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亲自扛着眼前四个机位跟了连酌一路。 他此次没有再多说什么画外音,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一条条官道上,身影恍惚。 可恍惚中,又能从他眼底窥见少许惊人的清醒。 萧洺娶直绫子,是信奉皇恩的证明,也是放弃皇位的信号。乾安皇室不乱,一切都有扛起的决心,大梁定也。 戚戬恨透了这步棋,恨不能一刀了结景帝,好不让萧洺做皇权的牺牲品。 可独独,萧洺接了旨。因此戚戬心中那口气,开始不上不下地乱窜。 他见着池中游鱼,想的是萧洺的婚事;踏过这廊桥青阶,想的是萧洺的婚事。 也罢,世间之大,仅有戚公一人困于心,徒惹笑话。 “卡!”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会儿靠在绣墙的连酌,而后叹了一声不为何叹的气,逃避般地用眼神追寻柏潜的身影,定定地对他点头,“准备大婚的场景布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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