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收回目光,想到刚才程溪离开前对自己的怒视,有些摸不着头脑。 之后回去的路上,顾青闻再没说过一句话,眉眼间皱得紧紧的。 到了楼下,顾青闻欲言又止,周阳见他纠结,大概有话跟自己讲,想了想,她说:“上楼喝会茶?上次林阿姨送的茶我还有很多。” 顾青闻看她,四目相对,她的眼里盛着笑意,他也跟着笑了下,眉头舒展开来,随她上楼。 - 周阳平日不大喝茶,或者说她没有喝茶的习惯。林阿姨送她的茶,几个月过去了,也只拿了两包出来过。 周阳润洗茶具的时候,想起顾青闻办公室就有茶,他家里客厅的茶几也有不少,她问他:“要不这些茶你拿回去泡?放我这里好像只有搁灰的份了。” 顾青闻正想着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难得他有次出神,周阳只觉得有趣。 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同时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袅袅热汽腾空而上,红茶的香味蔓延在两人之间。 顾青闻摸了摸茶杯的杯身,良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说:“你家里人喝茶吗?” 周阳摇摇头:“他们不怎么喝茶。” 顾青闻喝了口茶:“那好,你自己留一些,其他我待会带走。” 说完,他又喝了一杯茶,喝得有些急,不似之前的讲究。 周阳见了,也不出声打扰。 等了一会,顾青闻正了正神色,说:“周阳,我有事跟你说。” 他的神情很正经,话语也很严肃,这让周阳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会他也是这样的,里里外外透着股距离。 周阳不大喜欢这样的顾青闻。 她敛了敛神色,轻声应道:“你讲。” 话落,对面的人又沉默了一会。周阳紧了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很有耐心地等着。 良久,顾青闻有些无奈,有些苦涩地开口:“我十三岁那年,我父亲撞死了程溪的妈妈。” 说完,他彻底松了口气,纠结了他许久的事情,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周阳却被其中的一个时间讶异住了。 十三岁,又是十三岁,世事为何如此这般凑巧? 她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膝盖,震住身体内的那股恐惧,对上顾青闻平静无波的目光,她缓了口气,说:“医院楼道那次……”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她在如此坦白的顾青闻面前,感到从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顾青闻点点头,声音很没有起伏:“是,那次程溪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具体指的就是这件事。” 看得出来,他只会坦诚地告诉她所有的一切,不论她问什么,甚至不用她问,他都会全部告知他。 他在她面前,会毫无保留。 这让周阳再次陷入一种恐慌中。 她突然不想知道有关他的过去了,就算是他主动告知的,她都不想知道。 于是,一阵慌乱后,她沉默了。 顾青闻见她久久不出声,他摩挲了会茶杯,将其放在茶几上,徐徐往下说:“在后来的六年时间里,我的父亲一直在为这场事故做弥补。尽他所能去帮助程溪一家人,直到他离世。” 说到这,他微顿了下,“但是那场事故发生后,着手的警察调出当时事发路段的监控视频,证明事故主发人不在我父亲。” 周阳抬眼望向他。 他斟酌了会,苦笑道:“我无意为我父亲辩解,但是当时的监控视频确实说明错不在我父亲。那天那个时间,不论哪辆车子经过,程溪的母亲都会冲出来。” 周阳一下子失语,她皱了皱眉,为自己的猜想感到不可思议:“程溪的母亲,她一心求死?” 顾青闻点了点头:“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 “为什么?”周阳再次不解。 “程溪的父亲赌博,家里所有的费用开销全部压在程溪的母亲身上,”顾青闻伸出手按着眉,声音很是苦涩,“事发的那天,程溪的父亲又欠下了一笔巨债,所以……” 悲剧之所以会发生,无非是某些事情压倒了最后一根稻草。 周阳迷惑:“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程溪对你怨气这么大?” 闻言,顾青闻闭上眼,陷入一阵沉静。 就在周阳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顾青闻睁开眼,眼里满是孤寂。 他说:“她母亲的离世,她家庭的悲剧,她需要找一个人来发泄恨意。” 而他,就是她的发泄口。 这是十几年下来,在程溪的一次次愤怒中,他得出来的答案。 - 听顾青闻讲完,周阳陷入久久的震撼中,她有太多的不解与困惑。 沉默了会,她问:“那你的父亲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弥补吗?” 顾青闻说:“是,当时判定下来的事故主责任方不在我父亲,我母亲提议走法律程序来解决这件事情。” 说到这,他没再往下说,目光定在他面前的某处,停顿了许久,才说,“但是我父亲不同意,他决定私下和解。” 周阳呼吸猛地停滞,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顾青闻继续说:“程溪的父亲同意和解,为此我母亲怪我父亲,说我父亲这样做只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乱。” 他叹了声气,“确实如我母亲所言,后来程溪的父亲一直以各种理由找我父亲要钱。” “你父亲每次都给了吗?”周阳问。 顾青闻轻轻笑了下:“是,每次都给了,后来是对方要的越来越多,父亲实在拿不出钱,慢慢地给的少了,按照每月定额转账。” 周阳不理解顾青闻父亲的做法,但她又无从问起。 顾青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我父亲之所以这样放任对方的要求,是因为程溪和她的哥哥那会还小,他们的母亲离世,父亲又好赌,家里没经济来源,加上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我父亲看不下去。所以每次程溪的父亲要钱,他都会给。” 说到这,顾青闻不免叹了口气,他幽幽说道:“程溪的父亲确实……但是我父亲每次给的钱每回他都会拨出一小部分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这样的一个事故,这样的一个后续,听到这里,周阳不知如何发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午后阳光穿过阳台,穿过落地推窗,映在地上,无不明亮。 但这样的明亮午后,听着这样的一个故事,周阳只觉得瘆人。 她忆起初次随沈丛衍去临大找顾青闻核对数据细节,在洗手间听到的那段对话。又联想到程溪的几次纠缠。 她说:“你们一家人这些年过得很难吧。” 顾青闻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我本来不姓顾。” 周阳本来是单手握着杯子,听到这话后,她不由自主地用双手圈住茶杯,小小的一枚茶杯,被她这么圈着,倒像在敬茶了。 她慌了慌,低头一看,意识到不对,随即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因为放得急,茶水溢出了不少,好在茶水搁置久了,温度已然变凉,泼在手上,只觉冰冰凉凉的一阵。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这下子,她越发地恐慌了。 “小心些。”顾青闻手疾眼快,立马抽了张纸巾盖在她泼了的位置。 “有没有烫到?”顾青闻说,“家里的烫伤膏在哪里?” “没事,”周阳见他很是着急的样子,无奈之下,按住他的手背,“茶水已经凉了,我没事的。” 顾青闻看着她,紧张的情绪慢慢平稳。 周阳坐着,顾青闻蹲在她的面前,他的手放在她的左手上,而周阳的右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有些凉,不像之前接触的温热。 周阳抬眼,望进他的眼里。 “事情都过去了,我觉得你的父亲已经尽他所能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甚至担起了他本不该承担的责任。”她拍了拍他的手。 顾青闻嗯了声:“我和我的母亲都不理解我父亲的做法,后来有天晚上,我和我的母亲亲眼看见我的父亲从噩梦中醒来,那晚之后,我母亲默认了我父亲的某些做法。但是也是那一年,我父亲提出和我母亲离婚,并要求我改姓,随我母亲姓顾。” 二十几年来,周阳对父亲这一形象约等于无。打记事起,父亲总是早出晚归,周阳不大见得到他,再后来,父亲与母亲争吵不断,父亲干脆住在外面。五岁那年,父亲在外省出差,也是那一次,他出轨了。母亲发现之后,他果断地净身出户。 如果说要有印象,父亲给她的只有负面形象。 此刻,听到顾青闻讲完他父亲的一切,虽然她不赞同他父亲其中的某些行为,但从整体出发,她确实能理解他父亲。只是,作为他的妻子和儿女,某种程度上,并不好过。 周阳唯有沉默应对。 许是蹲得久了,顾青闻动了动,周阳恍然回过神,低头看到她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她急忙拿开,眼睛看向别处。 顾青闻起身。 周阳眼睛还是不知道往哪里看,过了会,她说:“水应该凉了,我重新煮一壶。” 顾青闻制止住她:“不用,陪我去阳台待一会?” 他说的时候,语句格外温柔,话里也有十足的尊重。 谈过往事,这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她认识的他—— 温柔、冷静。 两人到了阳台,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丛林绿景。 顾青闻忽地说:“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周阳惊讶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研三那会住过一年。” 听他这么讲,周阳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细小的事情。不知为何,因为与他有关,她偏偏记住了很久。 她寻思了会,说:“第一次在林阿姨家吃饭,宋小姐说没租到这套房子,”她顿了顿,笑着看他,“是不是因为你?” 顾青闻盯着她看了会,似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但是周阳只是笑着,笑容很坦诚。他斟酌了会语言,最后发现还不如如实作答来得好。 他失笑道:“是这样。” 周阳没有一丝意外。 他默了会,补充了一句:“我一向把她当作朋友。” 周阳扬了扬眉,故作淡定,偏偏嘴角的幅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喜悦。 迎上顾青闻的目光,对方眼里含着笑意,温润尔雅、清风霁月的模样。她赶忙移开目光,淡定地看着远处。 顾青闻看着她,笑而不语。
第47章 少女祈祷(5)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转眼就到了周三。 和顾青闻约定的时间是晚上, 白天时间周阳照旧上班。 春节在即,办公室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邮箱进来的邮件也比之前少了很多。所有人都在为这每年一度的春节喜悦着、忙碌着。 周阳身处其中, 因为即将到来的约会, 第一次, 她感受到了这个新年的不一样。 往年, 周阳对春节这一重大节日没有太大的感觉。周家的人从上到下都异常忙碌,春节也只相聚两天, 之后又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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