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 车子终于开远了。 电话里已经只剩下盲音,周恒却依然保持着手机贴耳的动作, 许久才把它拿下来,鼻孔里吐出一声闷哼, “气焰嚣张。” 见跑车不见踪影,司机大哥才松下一口气。 许年年愣神看着前面, 送那辆车到彻底消失。 周恒问:“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眼下。 她也不瞒:“是有一点。” 许年年说话做事的中和态度让人感到舒服, 是就是, 不是就不是,得罪人的话即便婉转几分也定要说出口。不像之前招来的那些助理都因为怵周恒这个老板,总是战战兢兢的姿态, 周恒不喜欢身边总留着这样的人,会衬得他好像一个死气沉沉只会压榨员工的老板。 周恒想安抚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哄过女人。 许年年并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开口问道:“周总,您和裴望屿是有什么过节吗?” “怎么会问这么越界的问题?”嘴上这样说着,但周恒并无恼意。 许年年说:“抱歉这么冒昧。我下意识觉得是这样。” 周恒叠着腿,手指在膝盖上不规律地点着,“你这么问,我倒是真想不起来我和他有什么过节。” 他闭上眼,在努力掩盖情绪的模样:“不过我倒是记得,他小的时候很粘人。” 周恒闭上眼,沉默地回忆起过往。 - 裴望屿出道的第一部 戏是周恒陪他试来的。 那一年,裴望屿才8岁。 当时剧组在燕城招募小演员,裴望屿被周恒带到试戏的学校,两个人在门口拿着号码牌,周恒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会儿进去了先自报家门,要说你是裴牧的儿子,然后挨个喊老师,左边那个是王老师,中间的是朱老——” “记不住。”裴望屿仰着脑袋,看着絮絮叨叨的周恒,冷淡地说,“我能进去了吗?” 周恒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去吧。” 裴望屿没再搭理他,他走进礼堂,看到前排坐着几个老师。 周恒就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其中一个老师说:“自我介绍吧。” “我叫裴望屿,探望的望,岛屿的屿。” 他奶声奶气地说完,现场陷入了一段沉默。 老师:“没了?” 周恒着急地给他使眼色,裴望屿压根不往他那里看,对着那几个中年人说:“我刚才交了信息表,你们没看吗?” 他做出懒得跟他们多说的表情。 门口的周恒急得团团转。 那几位导演和监制也一脸无奈的苦笑,相互看着摇摇头。 “那过来抽签吧。” 试戏的桥段没有提前给出内容,要小演员们现场发挥。裴望屿抽到一张卡片,上面写了挺多字,他不太懂,就近找了个老师,把卡片展示给他看,“帮我念一下。” 那个老师觉得稀奇,说道:“上面有拼音。” 裴望屿说:“我看不懂,孤儿院不教拼音。” 在场的人都怔了一下。 良久,老师取过卡片,给裴望屿讲解:“你要演的是一个聋哑人。” 裴望屿认真地看着他。 “故事发生在战争的背景之下,你和姐姐潜伏在一个地洞里,但是姐姐因为看着奶奶死在眼前,还是忍不住偷跑了出去,结果被敌人抓获,你在这个地洞里看着她被杀死。” 裴望屿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他问:“我自己演吗?” 老师找了一个童星来给他搭戏,对方是个小女孩,比裴望屿年长几岁。女孩从幕后走出来,裴望屿回头看着对方,两人对视,小姑娘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尽管裴望屿那时才8岁,但已然拥有了一副祸害小姑娘的妖孽容貌。 然而他全然没有在意对方的羞赧,很快就进入剧情。 追兵冲到他们的家中,两个小朋友躲在狭窄的地洞里,裴望屿要演出极度的惊恐,他得捂着小女孩的嘴巴,姐姐看着外面的奶奶被杀害,四肢乱窜,裴望屿奋力地想要按住她,同时也被奶奶被刺杀的场面震撼到泣不成声。 他抓着想要冲出去的姐姐,但无济于事。女孩子从他手里挣脱之后就退到了幕后,结束了表演,只剩裴望屿一人在台上。 他虽然已经泪流满面,然而哭也不是单纯的乱哭,情绪仍然在层层铺垫。 从惊慌、到无措、到看到姐姐被杀害的愤怒,最后看到姐姐和奶奶的尸体叠在地上,血流成河,最终,男孩的情绪彻底崩溃。 追兵还没有离开。 裴望屿不可以出去。 他咬着手臂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看着那刺刀一下一下地戳到姐姐的身体里。 他越咬越重,白皙的臂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周恒安静地看着裴望屿在舞台上表演。 他方才还紧张得觉得这孩子把人都得罪了个遍,一会儿该怎么去兴师问罪比较好,此刻就完全被他带入戏剧的情境中。 他仿佛从这个男孩的眼睛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被杀死的两个女人,看到那个哀鸿遍野的社会。 周恒作为一个外行人,很为之感到触动。 裴望屿表演结束后,他立刻又恢复骄矜漠然的神色。 导演给他提出问题:“你演的角色是哑巴,哑巴本来就不会发出声音,你不用刻意咬手臂去控制。” 裴望屿却斩钉截铁地说:“不,哑巴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老师觉得小孩子在不懂装懂,讥笑说:“哑巴之所以是哑巴,是因为声带受损。” “可是你刚才说,他是聋哑人。因为听不见,所以才说不了话。” 裴望屿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对方沉默的片刻里,他质疑道,“老师,你没有见过聋哑人,是吗?” 那导演被问住,做出踌躇的神色,一时有些难堪。 “没有见过,怎么拍好?靠你的想象吗?” 听到裴望屿这么口无遮拦的犀利问题,周恒一下子又捏起一把汗。 导演顿了顿,失笑道:“你说得有道理,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做一些观察。” 裴望屿点点头,说:“那你确实是要去观察观察。” 他那时还不懂敬业这个词,只是觉得这个导演的姿态让他不舒服。如果他用心地在演戏,而掌镜的人却如此随意,那这个戏的价值在哪里。 周恒当时却想,这戏黄了。 倒不是黄在裴望屿的表演上,而是态度。 看来一个人本性里的嚣张是很难被按下去的。 他在想,要怎么将一个满身棱角的小孩打磨圆润呢? 裴望屿走的时候看了眼跟他对戏的女演员。那个小女孩躲在幕后偷偷看他,见裴望屿回头,她立刻缩回了后台。 他私心觉得这个小女孩演得挺烂的,不太愿意与他配合。裴望屿去抱她拽她,她表现得很扭捏抗拒。 这种人都能当演员,他觉得他能当影帝。 裴望屿一脸不屑走了。 裴望屿走出礼堂,看到周恒站在门口。 周恒蹲下来,用纸巾帮裴望屿擦拭脸上的眼泪,并且告诫他说:“小屿,你这样很没有礼貌,进去要说老师好,结束了要说老师再见。问问题要说你好、请问,老师帮助了你,你要说谢谢。对了,对老师要说您,不能用你。” 老生常谈,周恒不知道和他说过多少遍这些基本礼仪。 裴望屿想了想,说:“很复杂。” “这就是礼仪,你得学。” 他思忖片刻,点点头。 “还有,以后不要总和别人说你在孤儿院长大的事,这很不体面。” 裴望屿不懂:“不体面是什么意思?” 周恒不太愿意和他解释,他觉得这个小孩很固执,于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裴望屿见周恒一脸无奈,他有些惊慌地扯着他的衣角,轻轻道:“那我以后不说了。” 他抬起挂着眼泪的小脸,眼神脆弱地看向周恒:“小叔,你别生气。” 周恒把他抱起来,往外面走:“试戏感觉怎么样?” 裴望屿想了想,“说不清,那个女生好像不太喜欢我。” 周恒笑道:“我怎么觉得,她是太喜欢你了?” 裴望屿惊讶道:“可是她一直在躲我。” 周恒说:“遇到喜欢的人就是会这样。” 裴望屿抠了抠手心,喃喃道:“我不会。” 周恒看着他,打趣道:“那你会怎么样?” 裴望屿说:“会和她抱在一起睡觉。” 周恒闻言愣了愣,然后笑出声。他不知道裴望屿说的抱在一起睡觉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只觉得,这孩子未免太过于早熟。 裴望屿看他这个表情,也挺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什么,问他:“今天是爷爷的生日,你又不去吗?” 周恒敛了调笑的神色,好半天才回答他一句:“今天要和亦涵姐姐约会。” 裴望屿梗着脖子:“那我也要和亦涵姐姐约会。” “你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反正我要跟着你。” 周恒压了声音说:“你应该去家宴,爷爷很喜欢你。” 裴望屿说:“跟他们都不熟,很无聊。” 他刚从孤儿院回来不到半年,无法融入裴家的生活,因为跟在身边的人一直是周恒,所以对周恒很是依赖。 于是周恒只好带上他去和赵亦涵约会,他们首先来到了一家花店,为给赵亦涵挑选一束花,裴望屿拿了最惹眼的玫瑰,却见到周恒手上拿了一捧紫色的小花。 裴望屿指着他手里的花,童言无忌道:“这是什么花?好土。” 周恒也指着他的玫瑰,轻笑:“你选的就很好吗,俗气。” 裴望屿说:“女孩都喜欢玫瑰,你应该听我的。” “亦涵喜欢紫色,我比你了解她。” 裴望屿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她自己挑。” 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温文尔雅的男人牵着漂亮的小男孩,站在那个暖冬的风里,各自拿着一束花等待着一个女人的到来。裴望屿站久了觉得累,松散地倒在周恒的身上,搂着他的腰,像一块化了的年糕,他反复地嘟囔:“好烦,女人都这么难等吗?” 周恒捏捏他的脸:“耐心一点。” 裴望屿看看手里的玫瑰,不满道:“我的花儿都要蔫了。” 在赵亦涵来之前,周恒接了一通电话,是他的父亲裴琰之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裴琰之就怒气冲冲道:“周恒,你又把小屿弄到哪里去了!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我从裴家滚出去!” 周恒一下子脸色变得青黑,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千百次的冷嘲热讽,上万次的威胁警告。 他作为裴琰之的私生子,从未有机会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从小到大,周恒在见不得光的暗处长大,他曾经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是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爸爸如此厌恶他,因此他得到赵亦涵的点播,她说:“你太阴沉了,要多笑,大人都喜欢阳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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