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之后,她在想要怎么把他弄醒,听起来很不道德…… 把他搬到床上去,她好像没那么大力气…… 自己走掉,是不是太缺德了…… 程今宵想,就让他睡在这里好了,她去找了一条毯子打算给他盖上以防着凉,毛毯落在裴望屿的身上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重重地拧了一下。 ……痛爆! 程今宵痛苦地呻.吟出来。 裴望屿也渐醒,看到她眼泪都快被他逼出来的表情,低低地喊了声:“今宵。” 程今宵从他的手中挣脱,她现在整个上臂都动不了,不知道是伤了筋还是动了骨,稍稍转动一下都会疼得钻心。 裴望屿失措地说:“抱歉,吓到你了?” 她说:“手都差点被你撅折了。” “是不是抓伤了?给我看看。” 他说着要去抓她的手。 警觉心让程今宵飞快地躲开。 她就没有见过戒备心这么重的人。 裴望屿紧锁着眉,他的神情表现出少见的失衡。 程今宵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受伤的胳膊,走出房间——“睡你的觉吧。” 她往前走,能听到裴望屿跟上来的脚步声。 “别跟着我。” 程今宵皱着眉,语气不难听出,是真的对他不耐。 裴望屿便停下了步子。 他听着她上楼,直到一声关门声传来。 整栋楼又安静了下来。 裴望屿倚在墙上好半天什么也没有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犹疑什么。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迟缓,于是匆匆走出了房间。 裴望屿去问工作人员这里有没有药箱,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于是他出门去给程今宵买药。 这个点不算晚,但是药店都关门了,裴望屿走了几条街没看到有购药的地方,他在地图上找了几个自助点,步行过去。 他很自责,他隐约记得做了一个让他恶寒的梦,但是在醒来的一瞬间就忘掉了具体内容,所有的想法被受伤的程今宵支配,直到现在在这条黑夜的路上行走时才缓缓想起。 他梦到了一片黑暗。 但是也不是完全的黑暗,他可以影影绰绰看到有很多的玻璃水缸在他的眼前。水缸里漂浮着人类的肢体,有手掌,有断臂,还有五脏六腑。他恍惚置身于一个二维空间,逃不出去,也无法回头。在极度恐惧的时刻,他看到了爸爸。 爸爸伸出手来想要拥抱他时,一只手将他蒙住—— 就是今宵用来给他盖上毯子的那只手。 裴望屿不惜将她推开。 然后他听到一声浅吟,他立刻就醒了过来。 这一片地段很偏僻,前面有一个涵洞。 涵洞不深,半分钟就走完了。这短短的半分钟,让裴望屿感受到了一阵胸闷,重新看到路灯的那一刹,有种解脱的快感。与他一前一后出来的摄像大哥一直沉默地跟着。 裴望屿问摄像大哥:“一直举着不累吗?” 那摄像师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主儿,“你走你的,甭管我。” 裴望屿想起爸爸。 裴望屿的爸爸叫裴牧,是一名电影导演,裴望屿开始演戏之后,裴牧也会让裴望屿在他的影片里出演一些小角色,但他挑选演员一定是以形象适合为主,不会给裴望屿硬塞资源,加上裴牧的产出也不大,所以裴望屿在他父亲那边的用武之地并不多。 但裴望屿经常去片场看爸爸调.教演员,他觉得很有意思,裴牧让他看着镜头演戏,裴望屿说:“这样岂不是很吓人?” 裴牧道:“这不是吓人,这是一种交流。你会觉得吓人也是因为观众和演员的边界感丢失。” “和谁交流?” 在裴望屿的印象里,演员是不可以看镜头的。他起初认为这是违规的做法。 裴牧给他的回答是:“当然是对观众。看着镜头虽然是越界行为,但是合理越界是被允许的,这叫做打破第四堵墙,这样的镜头往往对观众来说具有不一般的冲击性。” 裴望屿想了想,问他:“如果摄影机是墙,那爸爸现在就是观众?” 他站到前边,看着那个圆圆的黑乎乎的镜头说:“你能感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裴牧可以通过镜头直视裴望屿的眼睛,说:“这样很生硬,需要一个戏剧情境。” 裴望屿说:“所有人都在离开我。” 他的眼是纯洁的孩子的眼睛,可是8岁的裴望屿的眼,在纯洁之上又蒙了一层重重的雾气。这层雾很复杂,令他纯洁却又不那么纯粹。他没有哭,也没有做表情,他那时也不太懂什么表演的层次感,只用那双眼看着镜头。 裴牧说:“你在求救。” 裴望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起来,“你说对了。” 裴望屿和裴牧的感情只能说一般。不好不坏,不尴不尬。 因为裴望屿从孤儿院回到裴家,再到裴牧过世,一前一后统共才两年时间。 小时候的裴望屿浑身是刺,裴牧也不是个擅长联络感情的人。 裴望屿对父亲的全部印象,就是一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每一次看到他都是端一杯茶、点一根烟,对着机器研究调度。 然而他并不觉得爸爸冷硬,爸爸只是严肃。 裴望屿常在想,如果父亲没有发生意外,他是否可以从他的身上汲取到一些温暖可靠的东西。 他不知道。 因为裴牧死在那一年。 时至今日,裴望屿很少梦见父亲。 只有在刚才,在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看到那个异常遥远的身影向他走来。 他伸出手去迎接爸爸的拥抱。 可惜还没有触碰到,这个梦就碎了一地。 总是听人说,梦是潜意识的流露。 裴望屿自己都没有想过,他原来也是那么想要留住,那些失而复得的庇护。 可惜过去是过去,梦是梦,当他明白了有很多路只能一个人走,就不再懂得撒娇。比如当他脊背发凉地走过那一段涵洞的路时,他忍着就好了,他无需告诉任何人,他其实也很怕黑,他也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因为根本就没人会心疼。 得不到回应的撒娇只会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于是他只能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强大。 裴望屿走神了一会儿,摄像师从后面探出脑袋来:“不要看镜头,出戏。” 裴望屿失笑:“行。” 等他带着瓶瓶罐罐回来,程今宵的房门已经关上了,裴望屿看了眼时间也不是特别晚,并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在门口干巴巴杵了一会儿。 “今宵,睡了?” 他又怕她睡了,不敢敲门,意料之中里面没有传出声音。 裴望屿站在门前低着头,“你不出来我怎么哄你?” “……” 沉默很漫长。 她可能是真的睡着了。 - 程今宵翌日醒来,发觉她的手还是无法大幅度动弹,伤到的还是惯用的右手,肘关节红肿着,今天的早餐是简天明煮的南瓜粥,但是程今宵的手颤颤巍巍捏不住勺子,她正踌躇着要怎么就餐,此时一杯咖啡被导演推到面前。 程今宵说:“谢谢。” 导演看着她。 程今宵以为是她做的,也不好意思不喝,就抿了一口,“味道还可以。” 导演憋笑半天,说了一句:“这咖啡有个名字?” 程今宵纳闷:“什么意思?” 导演说:“它叫喝了就要原谅我。” “……” 程今宵再细看才发现杯子下面垫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不生气了就给我看看手。】 “……” 裴望屿坐在客厅沙发闭目养神,戴着耳机可能是在听歌,程今宵走过来他就听到了动静,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程今宵问:“你醒得很早?” 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实话,就没怎么睡。” 程今宵尴尬地一笑:“不至于吧。” 裴望屿捏起她的手腕,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红肿的部位,他垂眼看她,略带歉意说:“我昨天做噩梦了。” 程今宵说:“猜到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裴望屿没撒开:“还在生气?” 程今宵说:“没有生气。” “那我给你涂药。” “你买药了?” 他答:“随便买了一些。我也不太懂。” 裴望屿给程今宵涂了一点精油之类的药物,他确实不太懂,但是抹得很谨慎,黏黏糊糊的药物被擦在骨头上,程今宵的胀痛部位一下变得酥酥麻麻。 她借机抬眼看了看他。 裴望屿看起来确实没怎么睡,眼周一片青黑,他垂着眼的样子像是快要睡着,翩跹忽闪的睫毛长而密,眼睛就像精灵。 即便一脸困乏也难掩美貌的勾人,程今宵莫名想着,他很适合去演一些具备禁忌感的角色。 不过此刻,他的身份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有剧本就好了,如果有剧本她就会知道,下一步是远离他还是靠近他。 现在的情况就只能靠她自己拿捏摸索,完全被情绪推着走。 一起去看音乐节,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宠爱。 一起偷车,让她体验在她舒适圈之外的自由与冒险。 一起去爬山,他将她的困顿和迷惘剖开。 一起看电影,在类似于偷情的快.感里,他又游刃有余地抓住她的消沉。 这感觉让她异常的惶恐。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好像很了解她。 裴望屿能够抓住她某些情绪、乃至灵魂上的缺陷,为之填补、使之充盈。
一次两次兴许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无法不让她断定,这是一种收放自如的攻陷。 而程今宵这座城,就快要塌了。 与表面的那种嬉闹、恶作剧的进攻性不一样,他的身上还有一层魔力,是涌动着蓄势待发的巨大暗流。 这是一股会将猎物蚕食鲸吞的力量。 不知不觉之中,她好像成为了一只温水里的青蛙。 原来录制真人秀的感觉这么糟糕。 “什么表情?被我迷住了?” 上完药的裴望屿抬头看着程今宵,发现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盯着他,哭也不是哭笑也不是笑,他轻笑着,挑起她的下巴,而程今宵迅速躲开他戏弄的笑。 咕噜咕噜,她的肚子响了起来。 裴望屿问她:“早餐没有吃吗?” 旁边嗑cp姨母笑的工作人员积极插话:“她的手拿不动勺子。” “哦。”裴望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喂你?” 程今宵:“我去啃面包!!”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笑。 - 这一期节目播出之后,《初恋》的讨论又达到了一个顶峰,程今宵在论坛里看到一个帖子:【就这么紧张吗?宵。】 主楼的GIF图片是她躺在裴望屿的怀里,手捏成拳头不肯放在他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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