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她两次的人,都是裴望屿。 程今宵在梦里好像哭了。 但醒过来眼睛却很是干涩。 她此时人在医院,头痛欲裂,天花板在眼中慢慢地变得清晰,窗外的阳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距离事故过去了多久,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起身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天,此时是白天,蒋柔在身侧,程今宵一醒就从床上坐起来,问蒋柔:“裴望屿呢?” 在旁边打盹的蒋柔被唤醒,惊喜地过去拉了一下她的手,“你终于醒了宝。” 程今宵皱着眉揉揉太阳穴:“他人呢?” “他没事,没住院。” 没事就好,程今宵一口气舒了出来。 “那他现在在哪?” “走了呀。” 程今宵:“他那么着急走干什么?” 蒋柔莫名其妙:“人家也要工作啊,都跟我似的闲着照顾你啊?” “他有什么工作?” “这我哪知道。” 程今宵起来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要出院,蒋柔劝她再休息一阵,她不想这时候耗时间在医院这种地方,不由分说办了手续。 程今宵满脑子想着裴望屿,过了好久才突然想起什么,问蒋柔:“周恒呢?” 蒋柔说:“他被捕了。” 沉默了很久,程今宵说:“先去见他。” - 程今宵与周恒的最后一次会面在看守所。 两人隔着玻璃沉默地相视许久,周恒眼中的愁绪是程今宵从未见过的,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悔恨追思,他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褪去那些他为自己打造的一丝不苟的光环,周恒的身上只剩下半生枉然的疲惫。 他看到程今宵,苍白地一笑:“很遗憾,没死成。” 程今宵也看着他,脸上只剩一片苦涩。 她从前怎么可能料到,他们的故事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她更没有料到,周恒有一天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程今宵被周恒绑进那间隔层的时候,她登时意识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而亲手把她推进深渊的,就是那一年在医院,她睁眼看到的那个儒雅清润的男人。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恩情,没有利益关系,总也该有个朝夕相处的情分。 她没有料到他们之间的情分会如此微薄。 也或许是太过于厚重,导致他死了也得拉一个陪葬,想着他们可以去阴曹地府再续前缘。 现在想来,程今宵仍觉得后怕。 她没有再与周恒谈及他们之间的恩怨,淡淡地开口问道:“还有一个秘密是什么?” 那天在从越,他说有两个秘密要告诉她。 但他只说了一件。 周恒说:“还有一件事,我只告诉过亦涵一人。” 程今宵说:“那你想让我为你保密吗?” 周恒苦笑,他低下头,不知在思忖什么,半晌才悠悠道:“没有意义了,这个时候。我只希望说出来能让自己痛快一些。” “说吧,我准备好了。” 时间往回推个十几年。 年幼的周恒作为私生子出现在裴家,他备受排挤与欺凌,他就在这样看不到光的缝隙里生活了很多年,而恰恰在这样绝望难堪困顿的时候,一个孩子出生了。 裴琰之亲自给他取名。 他叫裴望屿。 周恒是他们抵死不认的私生子,刚刚出生的裴望屿身上却承载了他们的希望,他被所有人当成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有的父母长辈三姑六婆都围着他转,那些骂着他野种的人转脸就亲密地抱着那个孩子叫他小屿。 他是全家人的宝贝。 他们给他办三个月酒宴,让他抓阄。 周恒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面前有钱币、酒杯、笔、镜头盖等等,裴望屿伸出手抓了一颗珠子。那是他母亲第一次登台演出,穿的戏服上的珠子。 他拿着珠子就往嘴里塞,吓坏了一旁的大人。 他们都说,他会成为一名演员。 周恒后来才懂,这预示着他未来光明的人生路。 强烈的不甘心让周恒滋生出巨大的恨意,他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所有的不公和委屈都在这一时爆发。 他想要毁掉这个孩子的人生。 他想要毁掉裴琰之膝下承欢的晚年幸福。 他想要毁掉裴家上下的安宁。 在那个稀松平常的夜里,周恒把四个月大的裴望屿从房间里偷了出来,几乎花尽身上的钱买了去遥远的南方一张火车票,他抱着婴儿闷着头进了火车站,巨大的不安让他紧张得浑身发抖。 在跌撞的前行过程中,周恒的手臂一松,婴儿被摔在地上,在他即将放声大哭的时候,周恒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奶糖。 他知道裴望屿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特地带了两颗奶糖来哄他。 果然吃到糖的小宝宝立刻就停止了哭泣。 周恒跪在地上,看着怀里的小孩,他身上还有浓重的奶香,他的眼睛黑亮得像是葡萄,鼻尖白净得透光,他那么好哄那么单纯,一颗奶糖就能让他破涕为笑。 他是无罪的。 周恒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在落,裴望屿见状伸出手抓了两把空气,够不着他的脸,但似乎是要替他擦泪的意思。 周恒立刻起身往回走。 他不能这样做,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即将行进,在夜空发出巨大的鸣笛声。 周恒在人群中逆行着。 可他霎时间又听见那些声音—— “野种,滚出去。” “别碰我家的东西,脏死了。” 裴望屿没有错。 那他周恒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回到裴家,还是会遭受一样不公的待遇。 他就这样回去,仍然什么也得不到。 他的满腔恨意会永远凝结在胸口。 泪如雨下的周恒擦干净了满脸的泪,转身走进离他最近的一个车厢,车快要加速开走了,他不能再犹豫,四下张望一番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便将小婴儿丢弃在一个空座上,周恒决绝地转身跳下了火车。
他目送着那辆列车驶远,到最后月台安静得只剩回声。 凌晨五点,北方天蒙蒙亮。周恒从火车站往家里走,他选了一条小路,行走在山河之间,灰蓝色的天空将他年轻的脸庞衬得阴沉。 周恒在这条不长不短的路程中发生了严重的耳鸣,他听见火车开动时那刺耳的鸣笛,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划破他的鼓膜。他挣扎难安,头痛欲裂。 周恒躺在地上,天地颠倒,四周的青山压在他的身上,持续不断的鸣笛声震耳欲聋。 眼泪倒灌进耳朵,苍天正直视着他。 这是他做的第一件坏事。 此刻的罪行会让他坠入无间地狱。 “小屿,对不起。 好好活下去。” …… 周恒最后对程今宵道:“他和你一样,也是在孤儿院长大。” 程今宵听着周恒平静地说着这件事,紧紧捂着胸口,喉咙口紧了许久说不出话。他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在一刀一刀凌迟她的心脏。 “他8岁回到裴家,他母亲远嫁不再管他,他的父亲忙于工作,他能依赖的人只有我。”周恒再次开口,已经没有了什么情绪。 程今宵不懂,他怎么可以将这些事讲得如此轻描淡写。 “你在利用他吗?” 周恒摇头:“我对小屿是真心实意的好。因为我欠他。只不过我和他的爸爸有一些过节,最后又牵连到我们的感情。” “裴牧自杀的事情真的与你有关,是吗?” 周恒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她看着周恒,声音又沉又沙哑:“他知道你的这个秘密吗?” 周恒摘掉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表情有几分痛苦,“知道。” 那是裴牧自杀的同年,某一天下午,裴望屿去找周恒,无意间听到周恒和赵亦涵的争吵,他蹲在门后,听见赵亦涵骂着周恒的伪善——“你好意思说你爱小屿?你爱小屿就不会害死他爸爸,你爱他当年就不会把他丢到火车上让他在孤儿院待了这么多年。你到底爱谁呢周恒?你分明只爱你自己。” 裴望屿听闻,很久很久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门被打开,门里的周恒惊恐地看着泪流满面的裴望屿,10岁的他站起来还不到周恒的胸口,他无助地倚在门上哭。 周恒不知道裴望屿听到了多少,但这一些事他是无意对他说起的,他知道裴望屿有多么无辜,他伸出手要去抱他,“小屿,你听到了什么?” 裴望屿摇着头:“小叔,我小的时候是不是不乖?” “不是的。”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 “不是的小屿,你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泣不成声抓着周恒的衣角:“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他抽泣着说,“小叔你骗骗我。” “你说那些都是假的好不好。” “你可以骗我,说你是爱我的。” 他紧紧地看着周恒,眼里还有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而周恒动了动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会无力地劝说道:“小屿,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不提我就可以忘记吗?我也想忘记。” 他湿漉漉的眼睛哀伤地看着周恒:“那里的冬天好冷,我看不到阳光。老师都很凶,他们会打我,会踢我。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我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忘不掉的。” “小叔,我忘不掉。” 那天晚上裴望屿的情绪很失控,他发了一场高烧,他醒来后看到周恒在身前。 裴望屿掀开眼皮,过了好久,平静地说:“要是我脑子烧坏了多好,可是我还记得你是我的小叔。” 周恒难得对人动了恻隐之心,他轻轻地抱住他,“不要再想这些。” 裴望屿没有将周恒推开,就那样静静地让他抱着。他喃喃地说:“失忆的话,应该会快乐一点吧。” 他说:“我也想失忆。” 那一年裴望屿还没有长大,父亲抛下了他,今宵忘记了他,小叔背叛了他。 自那以后,裴望屿不再缠着周恒,周恒也心知肚明,他不会再与他交心。 于是,他们渐渐疏远。 …… 此刻的看守所,氛围极其安静,周恒看到外面的女人在流泪,但是他伸出手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周恒看着程今宵,轻轻掀了一下唇角,想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今宵,把眼泪擦一擦。” 程今宵的确觉得眼前一片雾气,她用纸巾简单地拭了一把。 周恒向程今宵交代的两个真相:救她的人不是他,摧毁别人人生的人才是他。 他彻彻底底地击破了她对他一切的幻想。 程今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恒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但他意识到他们没有更多互诉衷肠的余地,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 程今宵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他将卡片贴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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