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见颀撑开眼皮,隔着四块蓼蓝色方砖,并不正面回答:“怎么?” 笪翎露出一丝笑,大手大脚地坐在地面上,背靠一个长角的摩西雕塑底座,混不吝地例举:“开幕式那天你为赞助商作单人讲解,没有不耐烦,甚至滔滔不绝,耐心得过头,满室的鸡尾酒也不再让你头疼。” 姚见颀侧过脸,似乎在对证记忆。 “乃至当天结束,你似乎都坐不下来,被那群喝醉的疯子拉去情趣店,没撇下他们也是奇迹。”笪翎双手撑在背后,“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你主动清理旧衣,还提议帮我把不穿的衣服一起带下去——而且回来得很晚。” 姚见颀用鞋敲了敲地板,让他继续。 “然后是现在。”笪翎蹬了一脚,发出刺耳聒音,“一个从凌晨站到现在,晚饭都没来得及吃的人,在闭馆的时候独自留下来看星星——我想,不能是光凭兴趣。” 对面的人影沿墙走了几步,抬头看角落里的监控摄像,确认摆动头正在工作,完成了关门前最后一道安全工序。 然后他走到穹顶下,沐着旷古烁今的星光,道:“说的没错。” 笪翎在领结内微微一笑:“你的表情真久违。”他屈起右腿,再是左腿,逐次站立,“我该不该再明知故问——为什么?” 听到衣料的摩擦声,笪翎慢悠悠地将裤子和屁股上的灰尘拍了拍,对面的手心正随着消息提示而发出肉橙色的光。 “浪漫一点解释。”姚见颀将手机面朝大理石圆雕,“我收到了一个约会邀请。” 最后一口番茄汤和着春卷,两相中和不至于扼住喉咙,顺利咽下食道,微信铃声欢畅地叫嚣起来。 姚岸捋了捋脖颈,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在拖延接听时间,随后,趁铃音咽气前从一臂远的桌边取了回来 。 见到名字的那刻,他吐出口气,划开。 “晚上好啊。”颜怀恩的脸太小,占不满一个手机屏幕。 “晚好。”姚岸重新拈起端正放下的筷子,继续料理还没吃完的春卷。 颜怀恩托着腮,笑问:“怎么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姚岸生咽了一口炸屑下去,干脆否认:“没,和发小聊天,我很期待。” 颜怀恩“嘁”了一句,完全没信。 “猫呢。”姚岸又夹了一只煎饺,把手机立靠在花瓶上。 “在这儿呢。”颜怀恩猫下腰,屏空了那么几秒,一阵抖索后,画面摆正,一只表情各种不情愿的猫被托腰抱起,脖子上还戴着个伊丽莎白圈。 姚岸搁近了,瞧瞧那几块皮毛,道:“感觉好点了。” 最近国内雨季,猫得了藓,可把充当临时铲屎官的颜怀恩弄得焦头烂额,又是带去药浴又是涂药膏,为了防猫舔还特地给戴了保护套,给猫嫌弃坏了。 “我也觉得。”颜怀恩翻着毛数数硬痂,“今天给家里消了个毒,还准备了高品质菜谱,保证你一回来又是个漂亮宝宝。” “它还算个宝宝?”姚岸笑一声,隔屏逗了逗猫,又嘱咐道,“你不要太折腾,雨季一过出了太阳会好些的,小心别把自己传染了。” “养了不就得宠着吗。”颜怀恩将猫往镜头前凑去,没提自己手臂发痒,才从医院买了真菌药回来涂的事。 姚岸玩笑道:“那过继给你得了,反正它也不招见我。” 这猫大抵真的通人性,从勉强配合会晤到一鼻子冷哼甩脸溜走只用一秒,颜怀恩更笑:“看吧,它还是念你的。” “切。”姚岸后仰,将手横搭在露台旁的铁艺雕花栏上,异国的楼房不高,从他这处望去都是夜幕中同一色泽的外墙,还有许多装饰建筑,窗户都是画上去的。 颜怀恩放猫走了,刻意停了几秒留意他的心不在焉,问:“在等电话?” 姚岸晾在月光下的手轻轻绻,没肯定也没否定。 一只白鹅从底下的街道跑过,惊起撒尿的路人一声叫,他道:“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了。” “因为没回你的电话,还是消息?” “都没。” 颜怀恩很轻柔地笑了一下,摇摇头:“不要轻易设置自我障碍。” 姚岸叹了口气:“什么意思?” “大意就是,你因为太过在意而害怕失败,于是产生了自我防卫,表现之一就是在口头上不断打击自己的信心。” 姚岸敲了敲栏杆,发出思绪的叠音:“那我该怎么办?” “你是在问自己吗,”颜怀恩挨着手臂,“你谁也没商量就去到那里,见了他,留到现在……这些不都是你服从自己意志做的吗。” 姚岸有些发怔,回望这一过程怎么也觉得太吊诡,甚至坐在这儿沐浴季风也是。 “我不知道有没有做错。”他慎然道。 “帅气一点。”颜怀恩笑劝,“既然做了就不要问对错。” 姚岸沉默一经,眼角稍澜:“你说的是。” “哈哈哈哈。” 颜怀恩那边响起敲门声,他垫着手指望了望,姚岸便道:“就到这吧,你去开门。” “行吧。”颜怀恩半起身,“那祝你好运。” 姚岸默许了他的鼓气,正要断线,颜怀恩又从屏幕边缘闪回来,道:“对了,你和你爸吵架了?怎么又不接他的电话,叔叔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没有吵架。”食指顺势落停在屏幕侧缘,姚岸碾了碾,喟道,“只是怕他问起近况,我不想撒谎。” 颜怀恩旋即了然,若言若轻地笑,离开前最后道:“那就试试别撒谎。” 熄灭的屏幕映着姚岸承受星光的模样,一门之隔的笑声无法叨扰他的平静,略显茫然的平静,但那一泊茫然很快、称得上及时的为重新点亮的瞳孔所挥霍一空。 时隔一周、一通电话和一次眨眼的时长,他终于收到了姚见颀在那晚道别后给他的第一句回音,在他踌躇又恭谨地发出“明天有空吗?”之后。 姚见颀给予他一个字的肯定。 校美术馆坐落在学校旁边,瞩目的穹顶辅以流线型的筑躯,向来是Z市胜地之一。此值美院校庆,动态雕塑状的路标在不算差的日头下萌出铄光,向如织游人吐露入口的讯息。 姚岸在门口经过一道安检,未及摆脱一身长夏,已被正对的景象夺取了目光。 绿的枫藤和地锦互相牵橼着依攀在枪白的墙面上,正中烘出一个花苞似的空心,枚果般拼涂的紫红色法文,书写着此次展览的名称:夏令时。 姚岸来之前查过这个展览的信息,因此连同标题在内等内容一览具全。 包括旁边海报上策展人的名字。 姚岸拢了拢手心的汗,抬脚陆续经过信息台、展览目录和明信片,身畔的色块由冷到缊逐渐变饶。 不完全是画作,姚岸首先进入的是一个螺旋状的展览体验空间,不规则的旋壁和走向如同盘桓的隧道,展示着风格协调的摄影作品,再是陈列实物的照明箱,里面是特邀的限量版画,展墙错落的间隔中睡置着独个的岛基座,二三维展品构成视觉谐一的美学。 每座展览馆都是一个胚胎,从门庭的设计到雕塑的基座,场景的利用和橱窗玻璃的性质……不仅烘托了多元的艺术生命,还折射出策展人的意识流布。 姚岸此刻站在穹顶之下,仰望着那个投以自然光的天窗,想到的却不仅是那些天才的卓见,而是,他也曾经站在这里吗? 油画上的阿芙洛狄忒,其脚下的兔子似乎跳到了他胸口,怦然几下,迫迫切切寻觅一个人的心动。 姚岸往四周张望,在幢幢面孔中轻易分辨旋即否认,走失在展室的坐具中,最后竟兜兜转转到了信息台。 他认出一份亚洲面容,猜想对方或许也是留学生或许能说中文,而对方正被购买画册的客人围剿着,姚岸等在旁边,再次瞧了瞧十分钟前发去的短信,姚见颀没回,兴许是静了音。他贸贸然的,像一个初次约会的男孩那样,在等待中融化,用步伐踏平酸楚的甜蜜,最终,目光定在五步开外的一本留言簿上。 悬搁在木座上的留言簿专为参观者写下感想甚至联系方式,组织者据此侧面评估展览成效。此刻它像摊开的双手那样纹脉清晰,徒徒地召唤着他的双手,姚岸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想起久远的春光里姚见颀为他撰下的词句,而他在夏日才看到,如今天一般。 手指在冷气拂吹下变得干燥,拈起一旁的黑色水笔,习惯性地将笔帽套在末端,他模仿姚见颀写字的习态,重抵对方落笔的心境,在众多法文中留下一行不切题的中文。 字成以后他徐舒地喘上一口气,转身时信息台前已经清静了,姚岸走上前,试着问对方是否会说中文,或者英语。 那人爽朗一笑:“我来自马来西亚,中英都可以,随您便。” 姚岸十分庆幸,问:“请问您认识姚见颀吗,他来自中国。” 他本要再添上一些描述,诸如样貌年龄身高,可对方却没丝毫停顿地应:“姚啊,怎么不认识,这儿还写着他名字呢。” 男生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展览海报。 姚岸一阵心慰,点点头,接着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们之前约定好了,但是现在联系不上。” “之前好像还看到的。”男生敲了敲宣传册的边角,四处探量着,“不会是被罗曼喊去采购了吧……” 姚岸又看了看没回音的手机,生怕姚见颀不在这块,打算再次绕一遍全场,就听见男生压着嗓子,对某个方位边招手边喊:“笪翎,笪翎,这儿,过来一下!” 他随之望过去,从衣帽间走出一道妍晰的身影,闻声勒起眉毛,将橘色的瓜皮帽倒扣在拳心,摇动着朝他们迈来。 姚岸逐渐认出那人的样貌,由无着到了然只需帽檐的五次悠旋,正暗地回忆着方才被呼唤的名字时,身畔的男生已替他免了试。 “笪翎。”男生笑嘻嘻地喊,一招熟稔又调侃的调子,“这儿有人找你男朋友。”
第146章 错过 曾为节约能源而设置的夏令时如今遭受越来越多的争议。 生物钟的强制改变伴随着季节流行病的诞生,有人在新的时制下癫痫、抑郁、睡眠障碍.....他们被称为“夏令时病人”,心脏脆弱、反应迟钝,提高了交通事故率。 于是专家提出,应该就此放弃。 “你刚才喊他什么?”过了好久,他问。 “嗯,他?”男生侧对的角度并未全然感受到某种变压,只道,“笪翎啊,他就是……” “我们见过。”笪翎笑着拾起话头,腕间的女香弥出帽缝,“在广场,和他一起,对吧姚岸。” 被称呼的人正在吃力地拾掇零星的友善,柜台、脚下、甚至初次见面……好不容易等他攥起一丝妥当,也只能是不那么生硬地直问:“你和姚见颀,你们……在一起?” 似乎能够体察对方咀字的艰难,笪翎很悯然地平忖着姚岸,直到看客都忍不住替他道:“这事不算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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