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岸穿着一条松垮垮的四角裤衩,拿着两个盆,要带姚见颀去溪里洗澡。 这么说姚见颀当然是不从的,但姚岸精于话术——对待姚见颀的话术:“咱们捉鱼去。” 姚见颀被忽悠到了溪边,下了几块散漫的石头,称不上台阶,姚岸说,泥湿,会弄脏鞋,他便乖乖脱了鞋,放在野草边;姚岸说水深,会漫着裤子,他说卷起来好不好,姚岸说那怎么行我都脱了,于是把他的也扯下;最后只剩一件松松的绵绸短袖,聊胜于无地遮着他那年岁的羞,怎么也不肯脱,被溅着了也不肯。 姚岸那会儿怎么说他来着? 害什么臊呀。 时移境迁,当姚见颀从从容容地脱光衣服,换上姚岸亲手挑的三角泳裤,手指不经意滑过腰线的那一刻,后者的心境却有些大不如前。 “咦?”姚岸不停揣摩着泳镜片,悄自挪开不知往哪搁的视线,“不对劲啊……” “我也觉得。”姚见颀低头察看道。 “你也觉得?”姚岸眨眨眼。 “是啊。”姚见颀没奈何地蹙了蹙眉,抬起头,“还是平角的比较好吧?” “啊、啊?”姚岸蒙了蒙,原来说的不是一回事。 姚见颀前后看了看自个儿,虽然不太舒服,但也没别的办法。 随后他望向姚岸,眼睛微睁:“怎么还不取下来?” 姚岸反应慢了半拍,于是由得姚见颀伸出手,替他松了颈后的绳结。 姚见颀左手托着玉,经由姚岸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在眉骨前摘了下来。 姚见颀的指尖滑过玉石中心的叶脉,想到的是有一次姚岸和别班打篮球,只因为对方不小心勒了一下他的玉,直接由打球演变为打人的事故。 姚岸把这块玉看得珍重,从不让别人碰。 也有例外存在。 姚见颀把玉裹在干燥的浴巾中,阖上了密码储物柜:“走吧。” 踩过消毒池的时候,姚岸跟在姚见颀身后,自个儿给自个儿解了惑:“一定是没选平角的问题!” 触觉很生疏。 那时姚见颀第一次踏进溪中,流水纷纷溜出他的趾缝,像清凉的鱼在吻他的脚心。 一只手拎着盆,另一只由姚岸包在掌中,落足处是被时间冲刷平滑的的石头,参参差差,近似又悖于蹂躏。 姚岸一直牵着他到水中央,说:“赶紧洗吧!” “洗什么?”被诓了的姚见颀还一头雾水。 “洗澡啊!”姚岸贼笑。 “?!” 姚岸身先士卒,舀了一盆清澈的水从头顶淋下来,原本刺刺的头在日光下扇着星星般的水珠。 “爽啊!”他发自肺腑。 姚见颀回过味来,转身便逃,哪能够呢,姚岸一下捞着他,抱得紧紧的,又一盆水胡乱浇下,理所应当地打湿了他。 “哈哈哈哈哈……” 耳边尽是姚岸得逞的笑。 姚见颀赶紧扯了扯自己湿哒哒黏在身上的衣服,打湿的睫毛下是一双恼人的眼睛。 “多好玩啊!”姚岸还不知好赖,掬了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泼他。 姚见颀的火苗被一捧捧地浇褪了,但还是轴,舀了一大盆“唰”地倒向姚岸。 “我去,臭小子你行啊!” 姚岸抹了把脸上的水,正式开战,一盆一盆回击过去,两丛水花在阳光下交颈成晖。 水进了鼻子,姚见颀呛了两下,用盆挡着脸:“不来了!” 偏偏对面是个玩来疯,也不知听没听到,水势不间断地打在盆底,隆隆的。 姚见颀打不过,就去躲,往旁逃了两步,步也迈得难,都是附庸的阻力,他视线含了水,是模糊的,看不清脚下,只是依稀感到踩在一块长满苔的龟背石上,霎时天旋地转,伴着姚岸焦切的呼喊,蓝天在他眼前走了样。 “干吗?” 姚见颀一条小腿浸在泳池里,对着姚岸张开的双臂,有些啼笑皆非。 “接你啊。”姚岸满脸的理所当然。 “喂。”姚见颀倾下.身,轻声问,“我几岁了?” “甭管多少岁,我保护你天经地义。”水平线正好到姚岸的锁骨处,他站在水里,又敞了敞怀。 这一块是深水区,一米七几的水面,人也少,他自己方才是一个猛子就扎进来了,轮到姚见颀,却怎么也不让了。 姚见颀不知道这人突然较什么劲,摇摇脑袋,服了输:“我下来了啊。” 他双臂一撑,扑通滑入水中,没有意外地,一双手牢牢环住他。 隔着几厘米,姚见颀盯了姚岸半晌,不明所以地笑道:“哥,你怕什么呀?” 姚岸不多说,手从姚见颀背上落下,改牵着他的手。 水漫在姚见颀喉结下方,有些隐约而深沉的窒息。 “我们去浅点的地儿。”姚岸在水下拉着他的手,往池左慢慢挪过去。 姚见颀低下头,想透过光涟漪的折射去看,余光却不知怎的瞄着三米开外,一对趴在池边的中年男女,正尖着嘴,窥伺频频甩向他们,像某种无形的刀子。
他知道他们误会了什么,忌讳什么。 那样的话。 姚岸忽地回头,问他:“这儿怎么样?” 不如,再过分一点。 水面已经到了胸口以下,接近第5根肋骨,窒闷松开了绳*。 姚见颀遽然向后一步,脚跟触着瓷砖,就像久远的龟背苔藓,室内日光灯剧烈地晃动,他不及防地仰头跌进去,然后是一片如海的蓝。 下一秒,有人也跟着扎了进来,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就像某年那样。 只是这一次,姚见颀在水里睁开眼睛,不及感受眼眶周围细细密密的疼,他已将手绕至姚岸颈后,像掬一捧水般,不容分说地将姚岸带向自己。 姚见颀不敢眨眼,如此才好记住这一刻,迫近自己的淡蓝脸庞,以及,咬上的嘴唇。
第90章 水的陷阱 痛。 下唇好像磕到了牙齿上,姚岸不由地张开嘴,于是水分子贸贸然闯进了口鼻中。 他在水中失去了平衡,连同判断,只是一味地下沉,仅余唇齿的温度。 凝视把时间拉长了,姚见颀仰察着极致的距离内升起的眼皮,最终松开了嘴角。 姚岸与姚见颀四目相对,隔着玻璃般的水,如同被湿度刺穿。 他不该失神的。 姚岸还握着姚见颀的手腕,使力一拽,抱着人撞出水面。 彼此剧烈地咳嗽起来,缺氧的后果,鼻子堵涩得要命,怎么都难受。 周围的人许是被他们吓着,纷纷游远了去,直径四米的半圆以内匀不出一丝多余的呼吸。 姚岸先缓过来,用湿哒哒的手擦干的更湿的眼睛,隐隐见出对面扶着池壁,犹自呛咳不止的姚见颀。 他来不及想别的,踩着水到了姚见颀肩旁,忙说:“见见,不能这么咳的。” 姚见颀不会憋气,方才误喝了许多水,全在鼻子里,一咳便不可收拾,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再喊了无用的两声,姚岸脑子一热,伸出手捂住了姚见颀的嘴巴。 几声激烈的咳嗽晕化在姚岸的掌心,姚见颀握着他的手腕,背脊深深地起伏。 姚岸另一只手轻抚着姚见颀后颈,一下一下,渐渐地,姚见颀从应激状态中平静下来。 姚见颀整张脸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溅着不受控的红,当他用这双眼睛一丝丝转向姚岸时,姚岸的两处手心被燃着了。 “哥。”姚见颀瓮喊了一声。 “嗯。”姚岸抽回了手。 “没事吧?”“我没事。”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这样的默契,以往总是要忍俊不禁,今天却谁也没顾得上笑。 姚见颀的目光一寸不落地降到那破了皮的唇角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姚岸却背过身,拍了拍水面:“还学吗?” “为什么不。”姚见颀缓缓说。 在经过“你应该先学蛙泳”和“我想学自由泳”的短暂争执后,毫无悬念的,姚岸领着姚见颀开始了首轮自由泳速成教学。 姚岸直立在水中,横对着姚见颀,两臂交替划动。 “记着啊,前臂刚入水的时候呢,后臂已经在水面下了。”他的手在水底下晃了晃,“大概30度的样子。” 姚见颀背贴着池壁,点点头。 姚岸示范性地划了几下:“肩膀要往后移,手臂从屈起到伸直的时候,要向后推水,知道吗。” “知道了。” 姚岸游到他身边,和他隔着一指的距离,扒上池沿的白格瓷砖,一蹬,下半身浮起来。 “踢腿的话,放松一点,小腿使力。”姚岸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花,不大。 姚见颀在扑朔中看到了他绷直的脚背线条。 “再就是……”姚岸想了半晌,干脆实打实地说,“拼命踢就得了。” “嗯。”姚见颀笑了笑。 姚岸缓缓降下来,重新落足到光滑的地面上,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姚见颀:“要不……” “啊对了!”他一拍脑袋,“记得4腿2臂1次换气,尤其是换气,别又呛着了。” “换气啊。”姚见颀推着池壁,站起来,“好的。” 说完,两人便往开阔点的地方挪去,人少的地方就只有深水区,越走水面越高,快漫到姚见颀的肩窝处时,姚岸立即叫停了。 他发觉自己还是比姚见颀要高出一些的,尽管只是一小截,不会比锁骨到喉结的距离更长。 姚见颀转身的时候,姚岸前一秒才跻身入水,他就像一尾鱼那样,潜泳着环绕姚见颀一周,姚见颀的目光逐着他迂回而悠扬的身姿。 “噌” 姚岸在他对面冒出来,两手往后抓着濡湿的头发,眉棱淌过四滴水。 “画结界吗?”姚见颀笑着问。 姚岸张了张嘴,想说泳镜好像在刚才掉了,而最终他只字未提。 新生的漪纹像是一圈秘而不宣的注脚,只是来不及释疑便消散了。 姚岸托着姚见颀的腹部,那儿一两赘肉也没有,姚见颀浮了起来,侧头看向姚岸。 “别怕,我接着呢。”姚岸说。 “我不怕。”姚见颀道。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开始蹬腿,划臂。 姚岸始终仰泳在他身侧,左手凫水,右手始终稳稳地悬置在姚见颀身下,以备任何万一。 姚见颀游得比他想象要好,击起的水花溅了姚岸脸上,但是他不敢伸手去抹,他的神经好像维系在耳边的呼吸上。 终于,那频率乱了,姚岸就像演习好那样,往上一捧,左手握住姚见颀的肩头,把险些落水的人拉近了怀里。 姚见颀这次只咳了三下,他拳头抵着嘴唇,沾湿的眉眼笑着:“还是差一些。” 姚岸好像很含糊的应了一声。 姚见颀左手攀在他肩后,像依附,更像某种温柔的挟持,姚岸怔了怔,为自己想到这样的字眼。 “哥。”姚见颀喊了他一声。 姚岸回过神,没有松开他,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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