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的姚辛平在专注地察看路况,于绾在副驾上工作,把每条语音转成文字,中控台的暖气无声地输送,密闭的空间里,除了姚岸,没人听见姚见颀说了什么。 他抬起一早捂热的右手,左手还被姚见颀握着,顺着对方脑后的头发捋了捋:“我知道,这些天辛苦了。” 姚见颀瓮瓮地嗯了一声,把他的肩当成枕,睡了一路。 考完最后一所学校,他没有等大部队一起回来,而是在机场待了一个通宵搭最早的飞机,好像就是为了这么安稳的一觉。 下车前姚见颀还没醒,于绾冲姚岸打手势,说车里待久了着凉,让他们赶快上楼,随后轻轻地掩上了车门。 车内只剩下他们,姚岸却没着急着喊,他知道姚见颀这一阵的睡眠状况有多惨烈,常常是三杯特浓撑到凌晨四点,累了并三把椅子在教室墙后睡一会儿,不能久,醒来又继续。 他不忍心叫醒他。 姚岸足足等到车内的暖气有些逸散的势头,又默数了半分钟,才准备张口。 结果一转头,却对上姚见颀袅亮的柳叶眼。 姚岸讷了讷:“什么时候醒的?” “过减速带的时候。”姚见颀摆正了脸,下巴还是悬在他肩上。 姚岸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一处已经麻了,使不了力。 “那上去吧,有点冷了。”姚岸往右移了一下,去搭门把手。 却没能打开。 姚见颀捏着他的手,抬起,门柄“噔”地弹回,在车内晰晰作响。 “想干吗?”姚岸看回他,明知故问地挑起眉毛。 姚见颀不说话,另一手撑在姚岸身侧,鼻尖一点点蹭他,先是颈窝,喉结,再是下巴,脸颊。 姚岸痒痒地笑,低下头,磨了磨他的鼻翼,随后与他接吻。 时隔一个月的吻更像一种温习,有条不紊节奏更利于感受,姚见颀起初是这样的。但随着倦意被舌尖驱醒,就越发觉得这种程度还远不足够。 他的右手绕过姚岸的腰侧,怕对方因为冰凉的指尖挨冻所以隔着最后一层衣料,带点儿疼劲地摩挲,在加深这个吻的同时。 姚岸严重地痉挛了一下,在于左臂遭受的揉压,半麻的神经向他传递着欲罢不能的痛痒,像警告信号,可惜顾及无暇。 交错相扣的手贴在沵漫的车窗上,抹掉水雾的同时触碰与体温相悖的凉,水珠在密切的指缝间分淌,更像另一种形色的舔舐。 一窗之隔的地方是停车道,是人间,这层雾霭是他们唯一的遮羞,絮絮的市语和重迭的车笛都在生生不息地强调,他们在苟且,在狼狈为奸。 “见颀。” 门口的两人在争执最后一只行李箱,听到这声呼,被喊的手一漏,遂了没被喊的意。 “怎么了叔?”姚见颀转过身,背后的手在弯腰扛箱的人屁股上拍了一下。 姚岸遭此偷袭,当然得还,可姚辛平眼瞧瞧着这边,他再怎么手痒也得知道死活,末了只得记着账,先搬东西。 “我前两天在街上碰见你们蒋老师。”姚辛平延迟着点烟时间,“她说和你聊过出国的事情?” 姚见颀闻言,先是看向姚岸,后者果然停了在楼梯口,要上不上的。 “只是随便聊聊。”他再回姚辛平,“我没那个意思。” “是吗?”姚辛平在膝盖上敲着滤嘴,“你要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可以放心跟叔叔说。” “真的没有。”姚见颀声音放大点儿给磨磨蹭蹭上二楼的人听,“我要是不想留这儿,也就不会去集训了,而且现在不都考完了吗。” 有理有据的一长串,姚辛平方才点了点头,道:“你历来有把握,做事也不需要我们操心,不像你哥,所以我和你妈平常也不怎么问,有些地方我们没考虑到的,你要及时说。” “我知道了。”姚见颀点点头。 “知道就行。”姚辛平捻起火机前又道,“之前也没问,考试都还顺利吧?” 姚见颀延了延,听到行李箱放到最后一级楼梯上的声音。 “顺利。”他微笑说。 晚上,姚岸就着淡窘的月光,把已经失去粘性的创可贴从姚见颀的食指和无名指撕下,微肿的第一指节上是被凛冬烫伤的疮疤。 他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在此之前,姚见颀分别把它们藏在衣袋、姚岸的背和耳后,都是盲区。 姚岸有些不忍看却一直看着,终于姚见颀把手往前送到他的唇边:“亲一亲,就不痛了。” 他半倚在床头,而姚岸坐在他脚边,背对月亮面朝他,啄吻的时候也如此小心翼翼。 “嗯。”姚见颀像老师一样给予肯定,“见效很快。” 姚岸只是象征性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冻疮上,有些愁:“怎么办,长过一次后以后每年都会长了。” “有什么关系。”姚岸曲起的膝盖像栏杆上的立饰,姚见颀的手搭在上方,徐徐奏着,“每年你都给我捂着就好了。” “你会的吧?”他又确证一遍。 姚岸被他指尖的拨弦惹得焦躁,故意将膝一收,晾他的臂在半空,一条腿跨过他,摁开了床头柜的月球灯。 “我记得有的啊……”姚岸在第一层的抽屉里翻搅着,乒乒乓乓好一会儿,总算寻出一瓶凡士林。 “还是新的呢。”姚岸在暧暧的灯光下察看不知猴年马月扔进去的保湿霜底部,重心慢慢回移,“这个还没过期……嗯!” 姚见颀被搁置的那只手此时握在姚岸颈后,借引力的优势,不费吹灰地将他摁往自己怀里。 猝不及防的一个长吻。 别扭的姿势也不妨碍沉醉,更何况姚岸总是被动地沉沦。 从姚见颀的气息中脱身时,他给了他警示的一掌,在他肩上:“你还是高中生,不要这么如狼似虎的。” “高中生才更如狼似虎。” 在某些方面,姚见颀逐渐认为,廉耻是一种累赘。 他的目光在修护霜和姚岸身上来回,什么都没说,却已经什么都说了,姚岸的后颈开始发热。 “你这人真……”姚岸捏紧瓶身,又好像有些挫败,在姚见颀面前他通常没有什么自制可言。 但那又怎样呢。 “给我涂吧。”姚见颀懂得见好就收,哪怕他比姚岸还深知,对方并不会吝啬给予他更多的甜头,但是他很乖,不惹他的糖闹脾气。 姚岸果然松了一口气,将膏体抹上姚见颀的手指,直到第二根时对方依旧很专注地看着他,没有一点绮思,只是专注。 “你会的吧?” 姚岸花了一定时间才回味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姚见颀总是在某些方面出人意表地执着和不依不饶,像一只需要安抚的猫。 “我会。”姚岸看着他的眼睛,“我当然会。”
第122章 有他的夜晚 返校的时间很晚,姚见颀错过了寒假,又毫无喘息余地地开始了新一轮赛跑。 集训的时候除了一本公式小书,他什么教材也没带。事实上,带了他也没看。虽然是基于必要的权衡,但长期的疏离课本的下场很快就显露出来了。 姚见颀往张贴在后黑板的成绩单上扫了一眼,不至于吊车尾,但到底是河东河西,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上课的时候也有点跟不上进度,这是第几轮复习来着?老师也给他们开小灶,但消化也是一个漫长而疲惫的过程,有时他拿起黑色中性笔,会不自觉地用画笔的拿法,只好一点点剃去原本的熟练,几乎从头开始。 “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兄弟。”连向来神经有碗口粗的余沿追都能察觉到他的心重,炒河粉都不敢吃得太欢畅,“大家考试标准都不一样,你这是何苦。” “对啊对啊。”陈哲捧着食堂特供的紫菜蛋汤又称开水加盐,宽慰姚见颀的同时也宽慰自己,“不是还有人统考后放弃走美术了么,咱们这还算……” “不错的”三个字被陈哲和着一星半点的蛋花嚼烂在嘴巴里,因为他话里的“有人”正端着饭盘经过,并且就有那么巧地听见了他的话。 苏谐的目光笔直地越过陈哲,目标明确地投向姚见颀,比起在画室,此时的视线已经称得上平和。 姚见颀的咀嚼的动作照旧进行,不为任何突然的外力打断,哪怕他走到自己近旁,几乎不带任何敌意地问:“你们是在说我吗?” 陈哲别过脸,默默咬了一句“我去”。 “要你管?你谁啊?”余沿追踩在连体餐桌的不锈钢支架上,出于气氛被中断的不爽,没什么好耐烦地打发。 他听陈哲提过这个不速之客,这会儿对号入座并不太难。 苏谐只当全然未听到,端着饭盘的手稍微放低,连同身体,是一个沟通的姿态。 “我听说了。”他对姚见颀道,带一点同情,“很遗憾,真的。” 听到这句话的陈哲和余沿追冒出了程度相当的一头雾水,一道看向了姚见颀。 姚见颀挑花椒的耐心就跟做任何事一样,等到最后一粒也精准地夹到充作摆设的汤碗里时,他才慢棱棱地回应:“没必要。” 苏谐笑了几声,并不嫌尴尬,他直起身,走之前对陈哲说:“你们议论吧,现在我无所谓了。” 还没等他走远,余沿追和陈哲就各自撂下河粉和蛋花,撑着桌沿,各说各的但大意相同:“发生什么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姚见颀摇了摇筷子:“别听他的。” “还有——”他不漏空隙地纠正余沿追,“我压力大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我奶奶住院了。” 姚奶奶住院是上周的事情。 尽管上次突发眩晕后,行止坐卧都比平常小心,但最近这阵子却头晕得频繁,睡觉起床都会,甚至不能转头。老人家不爱住院,总觉得病也是有脾气的,放着它自个儿就好了,越是较真越遭殃。姚爷爷为了让她上医院劝了三天,姚辛平还发了一通大脾气,最后姚岸和姚见颀又哄又卖乖,人才勉勉强强出了村。 姚爷爷一直在,于绾和姚辛平也会轮流来守,每天放学姚见颀会坐地铁,趴在奶奶的床边写一张文综卷子,然后被姚奶奶催着回家。 这周末姚岸也回来了,他一来病房里就是单口相声,最后被姚爷爷以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给轰了出去。 “今天还是卧床休息,不怎么晕了。” 等医院电梯的时候,姚岸逐条地和姚见颀交待今天的陪床点滴,“打了颈硬外膜封闭,现在就是保守治疗。” “手术呢?”姚见颀偏头朝他,偶尔瞥一眼跳动的楼层数字。 “现在还不一定。”姚岸回答,“明天照了CT再看。” “叮”的一声,单侧门开了,旷长的电梯里有一个阿姨推着轮椅,上面笔挺地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风貌矍铄,嘴唇不动却有中气十足:“进!” 姚岸和姚见颀皆稍一愣,才犹犹豫豫地踏脚进门。 进去后,俩人统一地往旁一列,门阖上后才迟迟顿顿地觉得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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