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听小优说她和同学谈恋爱了,她也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
洛中洲小鸡啄米式点头。 “看照片是个乖巧的男孩子,招人喜欢很正常。” 洛中洲被夸得飘飘然,不知作何反应,依旧小鸡啄米式点头。 “我们也不是专管□□的家长,她喜欢就让她喜欢,注意尺度,她开心就好。” 洛中洲还是小鸡啄米点头,一副刚上学的小朋友聆听师长教诲懵懵懂懂的模样。 赵乙绿看着他,被数字轰炸了好几天的神经一松,有点想笑。才上高中的少年哪里懂得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是是非非,眼睛黑白分明清澈不已,毫不掩饰喜欢和紧张,青涩得比树枝上才结果的青苹果,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女方家长,只晓得点头和点头。云随优什么性子作为母亲一清二楚,主意大还一堆道理。喜欢就喜欢了,有多少人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是每一只蝴蝶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花朵,没有多少人能在最美好的时光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最好的时光就应该有最好的人在身边,过于追求结果反而显得苍白无力,这段路起起伏伏花开花落,有个喜欢的人陪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赵乙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头问:“你们要看什么电影吗?” “看《红楼梦》就可以了,不用换。”云随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你呢,”赵乙绿问洛中洲,“别小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洛中洲捏着叉子的手不禁一紧,女朋友的家长说别听女朋友的,他怎么敢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看什么都行,没关系的。” “妈妈别挣扎了,我已经有两票了,就算爸爸站你,我们也是打平,老老实实看红楼梦。” 云随优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洗好的车厘子,叫洛中洲拧开汽水瓶盖,倒进已经放了1/3冰块的杯子。 “爸爸已经买了《焚香记》的门票,你连《红楼梦》都受不了,《焚香记》岂不是要睡过去了。” 赵乙绿对上云起柔如春水的眼神,头皮发麻。 云随优和洛中洲碰杯,“不要管他们,夫妻俩的事,看多了是会被塞狗粮的。” 她懒洋洋地倚在软沙发背上,手臂靠着洛中洲的手臂,皮肤接触部分体温升高后逐趋暖和,“你待会儿还要回家做饭吗?” “不用,他们都出去吃了。”还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江元孟突然发来微信。 “太好了,我昨晚去超市买了很多菜,今天爸爸做菜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的。” “挑了也无所谓,”云随优不介意洛中洲挑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不喜欢吃别人喜欢吃的食物很正常,“你不是在你舅舅家吃饭了,你有选择的权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逼着吃自己不喜欢的菜。就算爸爸的厨艺很棒你会喜欢吃他做的所有的菜,可你还是可以点你想吃的。所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我都可以。”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洛中洲一脸无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云随优不高兴,他是真的觉得吃什么都无所谓,舅妈的厨艺虽算不上好,偶尔也会煮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算是不喜欢吃的,舅妈也会皱着眉头叫他不要浪费食物要他一定要吃完,经年累月,他已经习惯了。他对食物的味觉只分得出能吃和不能吃,好不好吃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每个人想任性,只是有没有人愿意纵容,一旦在开始的时候就丧失了任性的权利,便再也不知自己能否还可继续随心。 “你跟着我挑食吧,不过我买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没有挑食的机会。”云随优提出一个不算主意的主意。 “那我想吃菠萝炒饭不加菠萝。” 云随优乐了,“还有什么?” “奶油芝士焗虾不要胡椒不要黑椒更不能放芝麻,羊肉烩菜不要香菜,烧豆腐不要葱,红烧肉要用绍兴花雕,一定要有一道纯绿色的青叶菜,秋季适合就着小吊梨汤,”洛中洲看着云随优的眼睛,接着说,“如果饭后有一道糯米桂花糕就最好不过了” 云随优笑得很开心,露出漂亮洁白的牙齿,她跳下沙发,跑进厨房,“我看看有没有桂花,我来教你做糯米桂花糕。” “看起来你很了解她,”赵乙绿说,他刚刚说的全都是云随优平时的喜好。 洛中洲拇指捏着食指的肉,“她经常在说起她的习惯,说多了我就记下了。” “她就是个小话痨,一天到头嘴巴就没听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能说,还真的能从诗词歌赋给你聊到人生哲学......” 洛中洲勾起嘴角,耐心地听着云起的话,突然手机疯狂震动,他作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打断云起,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江元孟不见悲喜的声音,“洛中洲,你妈死了。”
第14章 十七岁(十四) 洛中洲和江元孟的关系不咸不淡,宛如最熟悉的陌生人,见面了也不会打招呼,他是不会开自己玩笑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洛中洲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云随优家里出来的。 妈妈这个词对洛中洲来说并不陌生,但是这个人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妈妈是受到了爱情的伤害,看到他就会想到伤害她的男人,所以才一直不肯见他。他也想过或许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时辰,一个微尘漂浮的午后,远方驶来的列车下来一个衣服头发稍乱眼角泛泪的女人,向他张开双手把他搂进怀里,和他说对不起她来晚了,他会小声地说没关系的妈妈。 可一切的幻想都随着那通电话终结了。 胸腔似乎被一座巨石压住,眼前闪过斑驳陆离的景象。 “洛中洲,你为什么没有妈妈?” “你不会是你舅舅从街上捡回来的吧,没有爸爸就算了,连妈妈也没有。” “洛中洲你果然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走开,我们不和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一起玩。” 一个用力的推撞,把他从回忆推回现实。时隔多年,他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力度。 从前的小男孩伴着嫌弃的目光,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也不再为别人对自己有没有父母的指点而伤心难过。 有的人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不管活着死去她都不爱他,从不正眼看他,也不奢望能留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午夜梦回时看着他流泪,能每年固定给抚养费可能是为人最后的善良。 明明她不爱他,他对她也无甚感情,可为什么听到她死亡的消息自己会那么难受,像地上生出荆棘缠上脚踝刺入心脏。 洛中洲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了好几天,云随优怎么也联系不上他,连同他舅舅一家也不见了。 再见到他时,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神情落寞地提着一袋垃圾走出家。 “洛中洲!”云随优大声喊他,“你……” 她想说什么来着,她一看到那双湿漉漉像动物园里的小熊猫一样的眼神就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了,本来生气为什么发消息不回打电话正在通话,担忧害怕这傻子会不会想不开,所有的情绪都在他把自己的脸埋进衣领的动作烟消云散。 洛中洲扯住云随优的衣袖,瓮声瓮气,“陪我走走。” 走了一阵子,沉默了一路,洛中洲才小声开口。“对不起,我没有和他们说起过你。”所以他才把把她拉走。 和云随优不同,他没有和舅舅舅妈说起自己谈恋爱的事,他不是害怕他们会用地沟里的老鼠妄想天空明月的不屑眼神,他是不想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对云随优的诋辱,一丁儿点的负面词语都不想听到。 云随优不在意, “没关系,你不喜欢他们说不说都无所谓。” 洛中洲勉强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笑不出来别笑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就别说了,你要是不觉得烦就听我说。” 云随优领着人,等公交,坐公交,下公交,去买票,上缆车……洛中洲一路低着头沉默,一路低气压。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和温斯一起坐缆车,从上午坐到下午,”云随优看着洛中洲的侧脸,“荡在半空中,心悬悬的感觉最适合放松了。” 洛中洲没有搭话,他觉得自己很过分,明明云随优那么关心自己那么在意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理她,就是不想说话,宁肯看窗外的云绕青山,也不肯看坐在身边的她。 云随优也侧头看下面郁郁葱葱的树木,绿得像打泼了油墨一般。 缆车嘎嘎驰过一轮,下来的时候洛中洲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云随优又买了一次票,拉着人登上缆车。 这回的洛中洲悄悄坐近了一点。 像只敏感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低落。 云随优不太会哄人,这个时候也不是撒娇卖萌装可爱可以解决的。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鸡汤语言来温暖洛中洲,他对他妈妈的感情不深,说什么天国里的她活的快乐也是徒劳,可他又那么难过,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连安慰都那么捉襟见肘。她没有经历过亲人逝世,所以感同身受这个词语说起来有些做作,饶是再强的共情能力,刀子没有割在自己的身上,怎么疼也疼不过真正被刀割的人。 云随优翻找自己的单肩包,从里面找到一盒糖果,掏出几颗和风果味软糖放在洛中洲的手里。他看着手心躺着五颜六色裹着缤纷糖衣的软糖,有些愣神,动作呆滞地将糖果一颗一颗放到嘴里,泛苦的口腔一时间来不及接受巨大的味觉反差,舌头下意识泛酸,而后浓浓的甜味才从舌尖传到舌根再由血液传遍全身。 云随优搭上洛中洲的头,往自己肩上拨,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性地轻轻抚拍着他的脑袋,他的头发被剪成寸头,长出来的头发有些刺手,像是一只小刺猬,有着扎人的刺,也有着柔软的腹部。 “这个时候我就不给你唱歌了,本来就有种慈母手中线的感觉,再唱歌就更加像了。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是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云随优突然说起《金刚经》的句子,笑得有些不靠谱。 “有的时候有些事就发生了,从来不管人的意愿,也不顾人的感受,直接给了结果让人承受。本来高高兴兴地期许着未来,兴许哪天,一个没注意,我不小心出了意外呢……” 洛中洲呼吸一紧,他转身捏住云随优的肩膀,因为动作过大,缆车还左右摇摆。 “不要说了,”他红着眼睛,泪水慢慢涌上来,“不要说了……” “你不用绞尽脑汁地安慰我,我已经好了,我已经好了……”他无法想象云随优离开,也不敢想象她离开,只是听着她的话,一字一字慢慢钻进脑海中,如同是蚁虫啃噬,浑身的骨肉像是被重型机械碾压下来,重重压迫下艰难地吐出一丝声响。 云随优抓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揉软,“对不起......”她不该想什么以毒攻毒的,洛中洲明显毒上加毒,就差吐血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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