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周六晚上机场高速出京方向比平时工作日还容易堵车,所以高瞻和袁祝没有在餐厅太多逗留。不过虽然袁祝说好了她来请客,但高瞻还是抢了一步买了单,说等他从洛杉矶回来之后再约——高瞻肯定是看过钱钟书的《围城》,深谙“一借一还,一本书可以做两次接触的借口,而且不着痕迹,这也是男女恋爱的必然步骤的初步”,借书是这样,请客吃饭也是类似的道理。 在往机场赶得路上,袁祝一如往常,用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放歌。她的手机里混杂着各种她觉得好听的歌曲,有草原风的经典老歌,一会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一会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有她研究生时候又突然时兴起来的电子乐,动次打次动次打次的让人情不自禁抖腿。但最多的还是90年代和00年代的摇滚和民谣,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让我为你剧烈地心跳 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会凋零,也许我会陨落 含着泪水闭上沉重的眼帘 如果我有方向,那就是远方 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以为世上自己最坚强 不要再提往事如烟,今夜里星光灿烂 银色月光里我们依偎在一起 银色月光里只有我和你 明天的太阳通红,天空湛蓝 梦中没有错与对 梦中有安也有危 梦的时代我在胡说 梦醒时刻才会解脱 梦里回到唐朝 听着歌,高瞻自然而然地和袁祝聊起了摇滚,然后自然少不了讨论90年代北京极其活跃的那批摇滚老炮儿。两个人侃天侃地侃人生,评古评今评兴替,似乎他们真的是同一代人一样。 袁祝开车一向比较猛,而高瞻也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这位“马露莎”女司机的驾驶技术了。所以两个人到机场的时候,距离高瞻换登机牌办托运还有好一阵子。袁祝显然不会做把车停到停车场然后放下高瞻,她立刻调头回家的事儿。 不过高瞻还是先假意客套,说袁祝不用等他办值机,但是却同时笑意盈盈地低头看着袁祝,仿佛在发出邀请似的,于是自然而然,两个人到航站楼的星巴克坐下,边喝咖啡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高瞻心里其实有好几个疑问很想跟袁祝打听打听,比如为什么她有生物学的博士,但要来自己的工作室打工。就这个问题,他问过张梦睫,张梦睫说面试的时候袁祝说她想暂时打打零工过渡一下。这个答案高瞻不满意,所以他想和袁祝本人再次求证。再比如,高瞻带着袁祝和晨光中学的校长吃饭的时候,他依稀听见袁祝的老师对她说什么“她父亲走得早”之类的,他不禁好奇袁祝有什么曲折的身世经历。又比如,江诗丹顿对袁祝十分殷勤,那个小男孩除了长得比较矮,其他的硬件条件看起来都很不错,袁祝为什么对江诗丹顿不冷不热的。 不过星巴克里熙熙攘攘,他和袁祝暂时也还没有熟悉到互相刨根问底做内心剖白的地步,于是高瞻换了个思路。 “你住在部队大院,家里谁是军人?老爸?”高瞻虽然不是军迷,但是似乎所有男人好像都对军事有着天然的兴趣。 袁祝点点头,“我爸在世的时候是海军的机关参谋。” 其实袁祝很少向“不明真相者”透露她父亲不在了的消息。虽然按理说“痛苦的经历一旦有人分担,痛苦就减少了一半”,但袁祝偏不,执拗地把痛苦埋在心底,自己折磨自己。除了高中的部分同学知情,袁祝从没有像祥林嫂一样逢人便要倾诉一番,而此时她却一反常态,在一句回话中风轻云淡地透露给高瞻如此“重磅”的消息。其中原因似乎也很简单,她希望高瞻能像昨晚那样,把她从泥潭里救出来——或许袁祝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动过心的根本原因,是还没等到合适的人,等到能肩负起她的重托的人,等到能够拯救她的人。 “无论精神多么独立的人,感情却总是在寻找一种依附,寻找一种归宿。”
甚至可以这样说,高瞻在几乎完美的时机来到了袁祝的生活里,填补了她感情上的缺陷——这种缺失在她博士毕业回国突然有些“无所事事”、一时少了奔头之后尤为强烈。虽然袁祝没有看透,但她或许很快就会领悟,实际上,尽管她是名校博士,有着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三十出头的人都要更加光明的前途和未来,但在深入到“人之为人”的实质上时,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最善不过是“一颗有思想的芦苇”,既柔且弱,甚至也没有人给她同情和保障——即使是她的母亲,也常常有意无意地把逐渐步入中年的女儿看成家里的顶梁柱和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从而忽视了袁祝毕竟是一个才刚刚离开学校踏进社会、并且既会冲动又会感伤的人。 而此时,经风历雨的高瞻出现,并似乎慢慢向她走来。袁祝觉得或许她转身逃离似乎是更加正确的选择,但是她的行为却又屈服于此时更简单的那个选项:她也向高瞻走过去。 袁祝突如其来的坦诚让高瞻措手不及,他家老爷子尚且健在,袁祝这么小就…… 没等高瞻说话,袁祝接着说,“我爸当时是不巧意外去世得,那年正好我高三要高考了。” 袁祝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居然如此平静地说出了这些曾经让她十分抗拒的话。 袁祝的一脸坦然让高瞻突然心疼,他嘴一快,吐噜出来一句没过脑子的话,“那你妈妈还在吧?” 高瞻这话把袁祝逗笑了,“我妈还好,退休之后回呼市住了,这不是我出国读博士来着,我妈妈的姐姐和弟弟都在呼市。” 高瞻知道自己一时失言,他切身体会过身边亲人年纪轻轻却意外离世的痛苦,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永远是短暂的。眼见着排经济舱行李托运的队伍渐渐变短,袁祝不得不催着高瞻去商务舱柜台办值机。值机后,高瞻终于完全解放了拉行李的左手,于是他把袁祝搂在自己怀里,小心地护住,动作十分自然,仿佛一切水到渠成。倒是袁祝一下子没站稳,被自己的细跟凉鞋绊了一下,好在高瞻稳稳地抱着她,所以袁祝没有崴脚。
第44章 44 送走高瞻,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袁祝顺路去了何之渊常去的夜店。经过几次踩点,袁祝大概摸清夜店的内部结构,不仅和门口安保混了个脸熟,还认识了两个职业酒托Amber和Ginger——袁祝头回听到这两位酒托的“工作代号”时,差点就没崩住笑,谁给她们起得这名字,分明是在暗中羞辱她们。袁祝送了Amber和Ginger一人一套两千多的护肤品套装,然后让她们帮着留意何之渊在夜店的行踪和动向。 袁祝也试着从Amber和Ginger嘴里套话,比如夜店里有没有玩粉玩叶子的,但是未果。不过袁祝十分确信,何之渊发在微博上的夜店自拍,有不止一张照片里都隐约露出了玻璃烟管的一小部分,她在伦敦的时候“有幸”遇上过一个喜欢玩叶子的室友,虽然她从来没吃过猪肉,但是猪总在她面前跑,最后逼得她连着向学校发了很多封投诉信,才把这个奇葩的室友赶走。不成想曾经的噩梦经历,如今帮助她成功锁定了何之渊的黑料。只要她能抓到更确凿的证据,一定能让何之渊感受到我们国家法律的正道之光。 袁祝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苏打水,坐在视野开阔的角落。今天只见到Amber在上班,袁祝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Ginger,不过Amber正瞄中了一波客人,便匆忙跟袁祝说何之渊跟朋友在他的固定包间,然后就忙着去搞创收了。 袁祝在何之渊的包间外面偷瞄,里面男男女女的人还挺多,她琢磨了一下,去洗手间草草给自己画了个跟熊猫眼儿似的烟熏妆,涂上鲜红的像刚吃了小孩儿一样的大红口红,然后故作自己有些喝醉了,推开何之渊他们包厢的门,夸张地说了一句,“Surprise!” 袁祝既没有闻到叶子特有的臭味,也没有看到可疑的玻璃管,然而她的夸张出场吸引了坐在沙发里的男人们的关注,其中一个黄毛儿还走上前想要伸手搂她。 袁祝是来踩点儿的,不是来卖肉的,并且她不能太近距离接触何之渊,免得再被他认出来,或者被他记住。所以袁祝赶忙说抱歉,她搞错了房间,边说边躲,想要退出包间。 可是对于屋里的一群男人来说,袁祝仿佛自投罗网的猎物,黄毛儿抓住袁祝的胳膊,“走错了也可以一起玩儿一会嘛,对不对。” 如果袁祝现在还像她当兵那两年一样身体强壮结实的话,她肯定会试着给这个黄毛儿来个过肩摔。但现如今的袁祝实在没有那个底气,她嘴上还在客气拒绝着,然后向包间里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眼神。 无奈沙发里坐着的年轻女人里,并没有人肯为这个陌生女人强出头,以免坏了身边纨绔子弟们的兴致,而男人里,也没有站出来做个人的。 袁祝生气,她上手想要掰开黄毛儿抓着她胳膊的手,无奈她现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因为力能扛鼎而被战友赐雅号“首都女大汉”的体能比赛冠军。拉扯间,袁祝裙子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掉了,西装领耷拉下来,胸口春光乍泄,黄毛儿嘴欠地来了一句,“真他妈平。” 袁祝听了,抬手给了黄毛儿一嘴巴。趁黄毛儿没反应过来,袁祝狠狠把他推开。 这一嘴巴惊动了沙发上其他几位纨绔子弟。黄毛儿岂是被动挨打的人,骂骂咧咧地冲上来要打袁祝。袁祝也不是怕事的人,她同样气势汹汹,微微仰头盯着黄毛儿。 还好此时何之渊站了出来。何之渊表了态度,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起身,安抚住黄毛儿。黄毛儿还在一边“口吐芬芳”,不过显然他唯何之渊马首是瞻,所以虽然气势嚣张,但也只是嘴皮子功夫。 只见何之渊弯腰捡起来地上的扣子,“打人可是不对的。” 袁祝挑挑眉不说话,伸手想要接过来何之渊手里的扣子。不料何之渊收回了手,“你给我的小兄弟道个歉。” 且不说本来就是黄毛儿欠招儿,为了一个扣子要她给毛手毛脚的黄毛儿道歉,袁祝做不到。 挑衅地对何之渊笑笑,袁祝转身就走,还不忘狠狠地把门拍上,震得门上镶嵌得玻璃都在颤抖。 前脚出了包间,后脚袁祝马上小跑着直奔大厅,生怕何之渊他们追出来。 创收未果正在大厅狩猎得Amber看见袁祝火急火燎的,拦下她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一会儿不见,袁祝的着装变得如此“性感”。 袁祝只说不小心扣子掉了一颗,反正她胸前空荡荡,无所谓了。 Amber笑,然后把袁祝拉到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脸色一变,“玉泉生病了,挺严重的。” 袁祝疑惑,心想玉泉是谁。 Amber顿了一下,“就是Ginger,她叫王玉泉。” “这样啊,什么病?去医院了吗?” “去了,是乳腺癌。” 袁祝愣了,“现在在几期?是哪种亚型的?”——不幸的巧合,袁祝硕士和博士的研究方向都是三阴乳腺癌的动物发病模型和药物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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