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袁祝旷工去肿瘤医院看望刚动完手术的玉泉。刚到病房里没说几句话,张梦睫催命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这位翻身做了事务所二当家的小老板说:高瞻托我暗示你,他不让我明说,但我和你实话实说吧……” 袁祝见张梦睫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就知道准没有好事儿。 “那个其实就是……高瞻觉得晨光中学项目的公关你做得很好。哎,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还有个工作应酬需要你公关一下。 “好,没问题,都是分内的。”袁祝嘴上说着,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不就是瞧上她袁祝的酒量了么?然后高瞻碍于两个人的亲密关系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打发毫不知情的张梦睫当冤大头传话筒。有事直说不行吗?何必搞得如此黏黏糊糊磨磨唧唧? 撂了电话,袁祝简单问候了玉泉几句,又关心了一下姐妹俩在朋友圈卖高仿和假货的生意如何,无暇久留,袁祝驱车奔着事务所。 袁祝本以为张梦睫也会列席参加应酬,但没成想出场得五人阵容居然是高瞻、李天清、尹工、文文和袁祝这么一个奇怪里透着诡异的排列组合。 袁祝私底下向张梦睫问个究竟,张梦睫冠冕堂皇地说李天清最近是高瞻眼前的红人,所以大小场面自然都要带着他,尹工算是项目建筑师,所以肯定要跟着去,文文虽然刚进来,但是是今年这一批新人里的清华独苗,所以要重点培养,应该多多锻炼锻炼。 袁祝自然不信这种鬼话,连着追问,张梦睫招架不住,这才交了底:高瞻也清楚事务所现在有点儿青黄不接,留不住出身好又有能力的,所以现在至少要保住李天清这个有能力的。倘若真要是李天清也跑了,那事务所就是一群新兵蛋子带着一群学生这样菜鸡互啄了。文文这边儿,高瞻和张梦睫都有意向按张梦睫的职业道路规划文文的职业发展,毕竟女建筑师随着年龄增长往往在体力和精力上会劣于男建筑师,这是普遍现实,所以本着帮助文文做职业规划的想法,让小姑娘兼顾一些管家工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袁祝对张梦睫的回答还是不满意,接着又问为什么张梦睫现在作为合伙人和二当家为什么不新官上任三把火,亲自下场谈生意。张梦睫见终究还是躲不过,终于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说,她其实是在积极备孕。显然她不能跟高瞻这么说,所以找了个别的理由跟高瞻说她去不了。 大概是张梦睫的回答太过出人意料,袁祝听了之后愣是大脑宕机呆了几秒。事务所眼瞅着越来越忙,刘凯文马上要上小学了,之后各种兴趣班又是费钱又是搭着大人的时间和精力,刘鸣炜也是忙得七荤八素,怎么她又想着要生二胎了呢? 张梦睫给出了一个袁祝十分意外,但又无法反驳的理由: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粘合剂,七年之痒,冷暖自知,生个二胎才能拴住刘鸣炜。 袁祝是不能理解张梦睫所说得这个理由的。她从渣男黄永良身上吸取得最大教训便是有些男人很渣,并不是因为他们见异思迁心里长草,而是因为他们在本质上从不尊重亲密关系中的另一半,误认为新中国成立半个多世纪了,他们还是哪个鸟儿都不拉屎的地方的“土皇帝”,自诩比所有女性都尊贵显赫,想选哪个秀女就选哪个,想翻谁的牌子就翻谁的牌子。 可是袁祝相信她的师兄刘鸣炜绝不是一个“土皇帝”,于是好言劝着张梦睫不要疑神疑鬼,也千万别再生孩子的问题上太过草率——毕竟那是一条生命。生,总归并不算太困难,但抚养成人就没那么容易了。豆瓣上“父母皆祸害”小组里多少用户用血泪化成的文字诉说他们不幸的童年。为人父母就算不需要考试或者执照,但也总归不能一拍大腿就脱裤子提枪上阵吧。 没成想张梦睫悠悠说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刘鸣炜课题组里那几个弱不禁风的女学生打扮得花枝招展,明明实验室里冷气强劲,但还是穿得清清凉凉,就算她尊重年轻女孩的着装自由,不挑剔什么,但在背后防着点儿,总归还是天经地义正当合法的吧。 张梦睫睫这一番话说得袁祝后脊梁骨冒冷汗。她之前就嘱咐过刘鸣炜,千万别把学生纠缠他的事儿告诉张梦睫,不然哪怕他是清白的,张梦睫也肯定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这是人的天性。袁祝同时也敲打过刘鸣炜好几次,千万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哪怕矫枉过正一些都可以。不然哪怕他刘鸣炜洁身自好,都架不住可能有碎嘴子的人在背后编排他,一旦有了风言风语,清者自清都是说着骗鬼的。更何况好上的床不好下,刘鸣炜要是真的突然心血来潮精虫上脑,到时候后续剧情怎么个走向,就谁也说不准了。 尽管她也算知情,袁祝在面儿上却只能装傻和稀泥,打哈哈说刘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张梦睫这么个模范太太,刘老师肯定不会瞎了眼跟自己的学生乱搞得。但她的心里波涛汹涌,看来找机会她还要再探探自己的这位模范师兄——作为在刘鸣炜和张梦睫婚礼上忙前忙后的泥腿子,袁祝真心希望他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第68章 68 高瞻开车载着大家赶往近郊,李天清坐副驾驶,尹工、文文和袁祝挤在后排。 袁祝有两件事搞不明白,一是高瞻为什么要开车。明明一会饭局上肯定人人都要喝几杯,谁都没跑儿,与其费事开车,不如请郑师傅送一趟或者干脆花钱打个车,省着一会儿饭局结束之后他们找不到乐意开回城里的代驾。二是文文为什么要在参加酒局的场合打扮得异常花枝招展,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袁祝不清楚高瞻或者张梦睫怎么和文文解释得今晚饭局的情况,不过按张梦睫跟她说得那样,高瞻请到了别墅项目所在地区的几位公务人员,大家正好趁着周五晚上坐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话是这么说,但所谓“联络感情”不就是指喝酒吗,何必说得这么文绉绉弯弯绕的? 根据她小时候从老袁那道听途说和仔细观察得来的经验,参加这种不知深浅的酒局的时候,如果自己不是主人或者主客,最好少说话多吃菜——说白了,无论是文文还是她自己,甚至也可以把李天清和尹工算在内,他们充其量是所谓的“星巴克气氛组”,亦或可以说他们是同福客栈里那些没有正脸,坐在背景里假装吃吃喝喝的龙套。高瞻和他请到得那几位公务人员才是正儿八经的主角儿大腕儿。
既然如此,文文为什么还要化上大浓妆,生怕别人注意不到这里有个年轻姑娘可以任人宰割。 袁祝不解,不由得盯着文文,不成想袁祝直勾勾的目光搞得文文心里发毛。小姑娘小声问袁祝是不是她妆花了。袁祝摇摇头,微笑着说文文今天很好看。 袁祝转过头来盯着车内后视镜上挂着得出入平安的坠子,脑子里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检讨自己一定是出于嫉妒——嫉妒文文比她年轻,比她高挑,比她眼睛大,比她大胸长腿——所以才对今天的文文颇有微词。袁祝进一步自我总结,不能因为她总清汤寡水儿素面朝天的,就误以为化了妆的女孩儿都是妖艳贱货——现代社会了,她有不化妆的选择,别的女孩儿也有化妆的权利。况且,化妆还是不化妆,这甚至都不是什么值得花时间争论的问题,想化就化喽,不想化就不化喽。 不过尽管如此,袁祝还是真心希望自己的鼻子是有开关的。此时的她夹在尹工和文文中间,狭小的车内空间里,一边儿是浓郁的脂粉味,另一边儿是清淡的男士须后水味,两种味道互相不对付,就像冷暖气团在空中相遇一样,中间地带默默承受着突降暴雨。 一路上高瞻、李天清和尹工在热火朝天地聊工作。高瞻势必要竭尽全力地压榨员工的任何一点儿剩余劳动力,连开车的时候都不忘催项目进展和作图设计。虽然文文偶尔才能勉强插上句话,但她也兴致勃勃,倾着身子想加入讨论,把坐在后排座中间的袁祝挤得只好把腿缩到椅子上。 袁祝百无聊赖,又毫无兴趣搭话,于是仰在靠背上,自顾自地摆弄起了手机,翻看着相册里她最近在夜店里偷拍到的何之渊——全是远景,连人脸都看不清。她的复仇大计进展异常缓慢,袁祝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何红兵或者何之渊进去尝尝牢饭,又能保证自己可以独善其身从复仇大计里择出来,不至于自己也搭进去。她来来回回恨不得把《刑法》那本小册子外加九部修正案都给翻烂了(注:截至2021年,已经有十一部刑法修正案),到头来她的大计似乎还处于雷声大雨点小的窘迫状态——要是生活能像电影一样该多好,复仇电影里主角总是能啪啪啪啪潇洒干掉反派,一雪前耻旧恨,然后在其过程中收获爱情,开启新生活,走上新巅峰。 可是现实呢?现实大概就是袁祝每天在脑海里演一遍她替天行道消灭“二何”,演完了,闹钟也就响了,她又该起床搬砖干活儿了。
第69章 69 饭局定在近郊一座湖区公园附近的酒店,这里平时人少,非常适合安静地谈公事,而且从这个酒店的选址和内部装修来看,其背后的老板一定深谙,高档饭店是人们谈事情的地方,而不是吃饭的地方——如果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要吃东西填饱肚子,出门往北50米进村,北京郊区的农家乐饭店质优价廉分量大。 袁祝抬头望着这幢十多层高的酒店,撇了撇嘴,回想起在中科院念研究生时候的事儿。因为中科院安排研一的学生集中上一年专业课,所以她在中科院的雁栖湖校区住过一年。学校在雁栖湖公园的北边儿。而就在雁栖湖的西岸,有着一片一片圈起来用作私人地盘的别墅区,哪怕是在雁栖湖上泛舟的游客也不能在西岸登陆,只能绕一圈儿之后返回东岸的码头。每每看到学校北区有锁着的大门区隔开校区和通向私人别墅区的道路,袁祝都十分好奇,资本圈地自用,只服务于有钱人,这样真的符合我们国家的制度吗? 其实这个饭局也没有真的请动什么主官,不过大家都熟悉“不怕官,就怕管”这句老话,能和相关人员搭上话就已经是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几位客人中,头发花白、人精瘦精瘦的方主任是文化和旅游局的,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彭副科长是城市管理委的,大肚便便头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洗过的蔡主任是当地乡镇的干部,还有个小年轻姓张,是蔡主任手下没上岸几年的选调生。 落座之后几位主任显然对这种饭局轻车熟路,尤其是那个彭副科长,看长相最多四十岁,但说话办事颇为老成持重。高瞻把主座推给方主任,而方主任转而把位子让给了彭副科长。彭副科长落座之后,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夸夸方主任和蔡主任,夸夸饭店,夸夸湖区发展一片大好,夸夸远瞩事务所,夸夸国内知名建筑师高瞻,他甚至还夸到了比如文文和袁祝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来打酱油蹭晚饭的小喽喽。总而言之彭副科长口吐莲花,面面俱到,在场每一个人他都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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