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袁祝寝室里其他那七个女孩儿就不全这么幸运了。见袁祝有“保护伞”,老妖婆就换了别的软柿子捏。有一次,老妖婆在袁祝她们寝室翻出来一部手机,这是寝室里从贵州农村大老远来到东北当兵的姑娘藏在暖气片夹缝里为了联系家里孤寡多病的奶奶的小灵通手机。老妖婆翻出来手机问是谁的,没人敢承认,于是她直接把手机撅断了,摔在地上还用高跟鞋踩了几脚,然后一撩长头发扬长而去。 贵州妹子当时就飙泪了。袁祝这么嫉恶如仇血气方刚的一个人,顿时火冒三丈,追上老妖婆,揪住她的长头发就想要跟老妖婆好好掰扯掰扯——袁祝毕竟是大连出生的,可以算作东北人,东北人一向很讲武德,遇到问题从来不胆怯,大不了先动手再动口——因为暴力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足可以解决傻走畐。再者说,武德充沛似乎本来就是中华文明的“自古以来”,想那孔老二,不也据说是身长九尺有六寸,且武艺高强,射御皆佳。 然而袁祝还是太嫩了,老妖婆也是正儿八经的辽宁营口人,就算平时装腔作势拿腔拿调地说“普通话”,但老妖婆的战斗力也是一流的,而且据说她还曾经把人家女军医打伤进了医院。袁祝一直都还算是挺乖的好学生,根本没有打架经验,她和老妖婆推搡了几下,一个不注意,就侧摔到了地上,脑门儿正好磕到了放在寝室中间的课桌的边角,一溜血顺着发际线就流了下来。 其他女兵见状赶紧上前,趁袁祝斩木揭竿之前把她死死按在地上,和老妖婆连连道歉。尽管如此,老妖婆岂是个善茬,她待到连长和指导员都不在的时候关了袁祝一周的禁闭,还不许人给袁祝送饭。好在有几个胆子大的战友们买通了哨兵,偷着把藏起来的袋装酸奶和小零食顺着禁闭室漏风的门板地缝挤进去给袁祝,袁祝吃完喝完之后再把包装袋滑出去。就着禁闭室的自来水喝劣质袋装酸奶和小零食,袁祝关了七天,窜稀了前三天,便秘了后四天。等到终于又“重见天日”的时候,袁祝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日内瓦公约》都觉得这是严重的冒犯。“重归自由”的袁祝第一件事儿是去食堂找炊事班的战士要了一碗东北的黄豆大酱,然后就着黄瓜把一碗酱舔的干干净净。 在这个小风波之后,大家又凑钱买了个手机,并且另辟蹊径,平时不用的时候,手机藏在指导员的办公室里,要用手机的时候,袁祝拿着钥匙去办公室取回来——业务能力强的人总是能够享受一些特权,比如袁祝手里有连长和指导员办公室的钥匙,以方便她加班帮着写材料。 战友们本以为袁祝会采取什么过激行为接着和老妖婆对着干,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袁祝似乎一下子就老实了,在老妖婆面前表现得服服帖帖唯唯诺诺,该去给老妖婆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该去买柴米油盐就买柴米油盐,该去接送老妖婆的女儿上下学就去接送小朋友。对老妖婆,袁祝不招不惹、亦即亦离、将信将疑。老妖婆很是欢喜,又一头戗毛驴被她捋顺了,每一年都有几个硬茬,但是教育教育也就服从命令了。 其实连部里除了老妖婆这么一颗老鼠屎,其他人都是爱岗敬业的人民子弟兵。那个时候恰逢“公知”在国内网络社交媒体上横行的年代,部队总是首当其冲的靶子,但是袁祝固执地相信98年洪灾的时候部队前赴后继、08年地震之后部队勇往直前,那么18年、28年……未来人民解放军还是会在人民需要得时候挺身而出,义无反顾。 部队的生活通常是规律而枯燥的,但好在袁祝因为是正儿八经参加过高考而且考上985大学的高材生,所以她常常能够借着给连长指导员准备材料、写发言稿,或者帮着连队记者站准备板报和参加军民共建活动等等机会和妈妈联系,和外界联系。 人们都说部队是个大熔炉,进来一堆废铁也能锻造出来一块好钢。袁祝本来就是一块优质铁矿石,在连长指导员的关爱下,在战友们的帮助下,袁祝慢慢治愈自己,她话务考试是第一,报务考试是第一,体能测试是第一,负重拉练还是第一……袁祝学会坚强,用钢铁般的意志武装自己。
两年的部队生活说慢也慢,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们天天给别人家当义务钟点工,白色瓷砖地面被小钢丝球刷成了磨砂效果。 两年的部队生活说快也快,小女孩儿们剥皮鸡蛋般的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变得黑黝黝油亮亮,散散漫漫的温室花朵在总机室接起电话来条件反射般地坐直坐正,在和男兵一起拉练的时候也能咬牙切齿跟在后面不掉队。
第75章 75 又到了一年中连部里循环播放《驼铃》这首催泪神曲的时候。 袁祝的几个室友有和她一样退伍的,也有选择转士官继续留在部队的,但无论如何,这段历程已经走到终点,她要回北京开始她的大学生活了。 这两年的部队生活确实让袁祝脱胎换骨。告别了哭成一团的战友,她戴着大红花最后走了一圈儿部队的院子,然后坐上辆黑车——不是去车站,而是去老妖婆家。 袁祝用她配得钥匙开门,正好赶上老妖婆在骂她的女儿,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儿畏畏缩缩地站着,两只小手别在一起无处安放。 袁祝的到来让老妖婆十分意外,不过还没等老妖婆做出反应说点什么,袁祝一把把小姑娘拎到卧室,然后关好门。接着袁祝揪住老妖婆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似乎早有练习。 老妖婆没有时间反应,便被一百二十斤一身腱子肉的袁祝骑在肚子上了。袁祝从兜儿里拿出一个还沾着土的大土豆怼进老妖婆嘴里。不管老妖婆胡乱蹬腿,袁祝狠狠揪住老妖婆的长头发往下扥。趁老妖婆用手顾头,袁祝又腾出手连扇耳光,打得老妖婆嘴角出血。然后袁祝起身,像煎鱼翻面一样把老妖婆翻过来,薅着头发把老妖婆从地上揪起来。不过不等老妖婆站稳,袁祝抬脚踹中老妖婆的小肚子,老妖婆整个人摔在了电视上……袁祝预谋很久,老妖婆毫无准备,所以这一通,袁祝十分顺畅地完成了报仇。 袁祝全程一个字儿没说,直到她觉得打累了,胳膊都要酸得抬不起来了,而老妖婆也似乎是被打傻了一言不发地摊在地上抽泣,袁祝这才进到卧室,蹲下来哄着小姑娘说以后不要怕,受委屈了就给姐姐打电话,姐姐给她撑腰——实际上,袁祝后来一直通过**和这个小姑娘保持着联系。前几年袁祝还在伦敦读博士的时候,小姑娘给袁祝报喜,她高考考了672分,稳稳地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的师范专业。 袁祝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地上抽泣地老妖婆,语气十分狂妄,“你不是有个牛逼的三舅吗?让你三舅来找我给你报仇啊,我就在北京,离得很近的。” 说完,袁祝扬长而去。 任务终于完成了,为了这一刻袁祝等了一年多,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袁祝充分从北京奥运会这项盛大的体育赛事里汲取养分,恨不得像奥运健儿备战比赛那样强化身体和心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教育教育老妖婆——实际上在那之后没过几年,袁祝的老部队就连带着经历了大地震,老妖婆这样的败类自然也被勒令脱下军装,只是袁祝心里隐约觉得,以老妖婆的魔怔,她无非是从部队换到地方,然后接着祸害周围的人,如果要是现在还有额叶切除术,那该多好。 又坐上辆黑车奔车站。袁祝屁股刚坐稳,就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司机师傅以为小姑娘不舍得部队生活,好言好语地劝她。殊不知袁祝其实是觉得后怕。她才二十岁,她不该经历这些,更不应该为了报仇而冲动打人,但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没有后悔二字可言。 袁祝哭天抢地,实在把司机师傅吓着了,师傅好心在一处和尚庙门口停了车,劝袁祝说要不进去烧柱香,静静心,这个庙据说特别灵。 袁祝家里向来不讲究鬼神之类的东西,但是未知苦处,不信神佛。此时袁祝决定打破她的共产主义信仰,到庙里烧烧香,她倒不像普通信徒那样,烧香只为为求子求财求升官,她只为求个心安。 因为庙里有几位女居士常年在此处修行,于是袁祝掏了几十块钱的食宿费就住下了。有个看起来岁数和她妈妈祝美欣差不多大的女居士看袁祝眼睛肿的像大红枣儿,细声细语地劝袁祝,说庙里住持师父是个修行很深的僧人,心里有什么疑惑不如去找师父解一解。 没想到这位修行很深的住持师父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副娃娃脸像极了《少年包青天》这部老电视剧里的小展昭释小龙。不过别看住持师父看起来显少性,这位师父是正儿八经去北京的佛学院读过研究生的。 兴许是修行得足够深了,师父面容慈悲,不喜不惊。 袁祝跪在蒲团上,哭着诉说她报复老妖婆的来龙去脉,师父平静地听着,没有评价,也没有责怪——所以与其说袁祝是说给佛祖或者菩萨亦或者这位师父听,不如说她是在直视自己的内心,忏悔给自己听。 袁祝抬头,眼泪混浊了她的眼睛,她问师父,如果她骨子里带着暴力、带着睚眦必报,她应该怎么办? 师父清澈澄净的眼眸中带着平静的笑意,“人性本善,没有人从骨子里带着暴力,只是有的人无法摆脱嗔念。既然如此,与其压抑,不如化解。” 袁祝半信半疑,似懂非懂。 师父递给袁祝一个小册子,“可以读一读,常读常新。” 袁祝恭敬地双手接过小册子,翻开封面小声念了起来,“班(般bo)弱(若re)波罗密多……” 师父慈祥看着袁祝,不打断也不纠正。 因为小册子里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古文,而且还是繁体字手书的,袁祝稀里糊涂地看了几遍,仿佛回到高考语文考场做文言文阅读一样两眼一抹黑,连如何断句都不知道,到最后她除了牢牢记住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种大众通识金句,也就只记住了一句绕嘴的话: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高瞻断然不曾想到袁祝有过如此坎坷的经历,他心疼地婆娑着袁祝额头上的那道伤疤,仿佛看到剖开这道伤疤之后,里面沽涌而出的鲜血。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洪水倾泻而下。高瞻早就忘记他带袁祝到海边散步的初衷,只紧紧地抱住袁祝,仿佛这样他就能保护袁祝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漆黑夜色,除了海浪拍打的声音,成群的海鸟凄厉鸣叫。本应是两个人月下互诉衷肠的浪漫情景,可偏偏今夜无月,点点的星光乏力地闪烁,有如即将罢工的老旧白炽灯泡。海鸟飞过高瞻和袁祝头顶时,不解风情地在一袭黑衣的高瞻身上留下白色的印迹,或许它们想说:食屎吧你。 高瞻自是没有料到自己如此“幸运”,躲过一劫的袁祝倒是笑称,高瞻像是她的专属反导系统——传说中的CNMD(Chinese National Missile Defense中国国家导弹防御系统),有效拦截了来自空中的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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