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又归于安静。 袁祝心里有点儿想向伍胡春打听打听或者商量商量她计划写举报信检举二何的事儿——因为她身边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合适的人可以让她请教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切莫情浅话多,而且她也没必要给伍胡春造成负担——或者说,她也没必要因为一时冲动,给予伍胡春以他并不匹配的信任。 “我爸走得时候也挺早。”伍胡春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袁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过还没等袁祝说点什么,伍胡春边掰方向盘,边说,“前面估计是出事故了,走吧,找个商店给你买双鞋。” 见袁祝一脸疑惑,伍胡春拿眼睛扫了扫袁祝右脚上掉了鞋跟的皮鞋。袁祝下意识地缩了缩右脚,更显得她畏畏缩缩。 “你是特别怕我是么?”伍胡春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在提问,显然他知道答案。 “……我比较尊重您。”袁祝也算是给出了比较得体的回答。 伍胡春大笑,转而问袁祝欠着杨西盼的那八万多块钱,她还起来有没有困难。 袁祝直说她妈妈退休之后在打工,每个月能攒下来五千块钱左右,她很快博后入职,每个月也能拿到四千美金的薪水,所以咬咬牙节省节省,实在不行她再去刷刷盘子打打工,总之年底之前她应该就能把钱都还上。 伍胡春点点头,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托里霍斯说,革命就像是锯木头,有时向前,有时向后,但总的来说是向深度发展。” 袁祝下意识点点头,虽然她没理解伍胡春说这话的意思。 “钱也是这样,有时候赚了,有时候赔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来钱的手段要越来越高明。” 袁祝觉得伍胡春的这个名言新编太过拙劣,而这时伍胡春接着补充,“所以你就好好科研,有大好未来就别把时间浪费在刷盘子打零工上,不值得。” 原来如此。 袁祝微笑着点点头,“这个锯木头这话是谁说的?霍尔果斯?” “托里霍斯。霍尔果斯是新疆的影视公司集散地。” “什么?霍尔木兹?” “你耳朵拉稀了吧?霍尔木兹是伊朗运石油的海峡。你可真行,你是不是都把那什么阿萨姆奶茶说成萨达姆奶茶?” 伍胡春这一段调侃把袁祝逗笑了,“托里霍斯,托里霍斯。他是干啥的啊?” “巴拿马的总统。” “巴拿马运河的那个巴拿马?” “说得很对。”伍胡春扬起嘴角,眼睛里遥望远方的目光似乎都与平时有些许不同。袁祝说得还真是一针见血。 一番轻松地对话,袁祝好像没有那么畏惧伍胡春这个男人了,这就好像,她一开始面对高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敬畏,但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帝国主义就是一只纸老虎”,袁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总之她突然就不再惧怕他们了,或许是无知者无畏,也或许是有知者无畏。 债主老哥的茶楼实在过于偏僻,附近根本没有商场或者大超市,最后伍胡春在一间民营小便利点给袁祝买了双塑料拖鞋。因为才十多块钱,袁祝也没假惺惺地推脱,大大方方地收下了伍胡春的礼物——按老讲究,长辈送小辈鞋子,寓意希望年轻人前途似锦,往后的日子能越走越好,跟情侣爱人之间送鞋子寓意两个人越走越散并不一样。 虽说刚才伍胡春明明说他还约了朋友,但最后他穿过大半个北京,直接把袁祝送回了大院。 下车之前,袁祝感谢了伍胡春,“我叫您伍哥好像不太礼貌,还是叫您伍叔吧。今天太感谢您了,现在我先打打嘴炮,以后,以后您一定给我机会让我用实际行动感谢您。然后预祝伍叔您有个可爱的宝宝。” 伍胡春浅笑,郑重地回答了一个“好”字。他一向喜欢真诚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是谁曾经说过,种族、国家和父母是人无法预先选择的部分,歌颂他们不难,抱怨他们更是容易。一旦可以毫不隐讳地说出他们过往的一切,以及包容、接受他们曾带给你的种种不悦或磨难的时候,方才意味着你已经是一个成熟、有自信,而且可能为他们带来荣耀与骄傲的人。” ——导演吴念真给北野武《菊次郎与佐纪》写得序 托里霍斯:巴拿马1968年~1981年的实际掌权军政府首脑。死于美国CIA制造的空难。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中东地区的重要石油产地波斯湾和阿曼湾的狭窄海峡,亦是阿拉伯海进入波斯湾的唯一水道,主要由伊朗控制
第84章 84 时间再次拨回到这天早上,袁祝醒来之后便看到高瞻给她发得消息:明天回国,中午到北京。 高瞻原定要第二天“回国”,而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北京时间凌晨3点多,这是为了假装一个欧洲时间吗?还是高瞻和林雅眉一番云雨直到后半夜?袁祝不去细想,回复高瞻:好吧,一路平安,明天见。 实际上,也是头天夜里,高瞻和林雅眉经过一番波折后飞回了北京。 因为北京下暴雨,所以飞机落地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后半夜。高瞻看着身边戴着眼罩还在休息的林雅眉,暗自叹了口气。此行去上海是因为老爷子在服的进口靶向药用着用着就没有了一开始上药时的明显疗效,而老爷子的病情却愈发严重。 魏主任和蒋大夫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但又不可能消极地说“建议病人和家属直接等死”,所以权衡一番他们只能委婉地建议如果家属有能力,可以尝试去联系一下在做临床二期试验的两家上海实验室,虽然谁也不能打包票这两种药是有效的,但如果想试一试,或许可以努努力。 高瞻是个孝顺的儿子,所以当林雅眉告诉他她已经联系好了两家实验室的大夫之后,他还是接受了林雅眉的提议,两个人一起去上海和大夫沟通情况。 其实在出发前,高瞻考虑过要不要告诉袁祝,但一想到自己酒后和林雅眉的那件事,再想到父亲生病已久但他一直瞒着袁祝,高瞻不禁又打了退堂鼓——为了掩饰一个错误,接连犯下更多错误,为了掩饰一个谎言,接连编出更多谎言,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上海一行高瞻收获一好一坏两条消息。好消息是其中一款临床二期的靶向药适用于老爷子的症状,研发团队的大夫们同意高老爷子加入到试验中,而这或许能再给老爷子争取一段时间。 而坏消息是,林雅眉怀孕了。 前天高瞻和林雅眉正在吃饭的时候,服务员刚端上梅干菜,林雅眉就开始干呕。高瞻本以为可能是林雅眉工作忙没休息好或者是胃疼,没成想林雅眉毫不隐藏,直说她月事迟迟不来,于是买了试纸测了一下,来上海之前为了保险又去医院验了尿,她怀孕了,怀得是高瞻的孩子。
其实高瞻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这么“一击毙命”吗? 随后高瞻心里升起一股火气,他被林雅眉算计了。这个女人步步为营,靠着帮他爸看病的事儿频繁来接触他,实际上她的那点心思他都清楚,但是他不想和林雅眉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甚至包括当初老爷子从海淀医院转院到肿瘤医院的时候,高瞻也都是实在没辙了才求到林雅眉的。说白了,直觉上,高瞻不喜欢林雅眉这个人,哪怕她工作能力很强,哪怕远瞩和她们律师事务所的合作很愉快。 高瞻撂了筷子,问林雅眉这件事儿要怎么办,林雅眉表示她自然会把孩子生下来,高瞻斩钉截铁地说他建议流产,林雅眉也直截了当地回复她一定会生下来。高瞻面冷严横,强硬地说他不会和林雅眉结婚,而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 可是高瞻再强硬也不如伶牙俐齿的林雅眉,林雅眉悠悠地说孩子在她肚子里,这是她的孩子,她想生就生,她会把孩子养大,不管有没有父亲。 林雅眉同时暗戳戳地敲打高瞻,高老爷子看病的事儿都是她从中斡旋的,而且她也是看在高瞻的妈妈王凤琴对她很好的份上才不顾早孕危险期陪他一起来上海的。 饶是林雅眉婀娜多姿、千娇百媚,在高瞻心里,这也是一条美女蛇。 高瞻绝不会傻到相信林雅眉只是为了向他“借个种”,到时候孩子真的出生了,他作为生物学父亲真的能一眼都不去看一下吗?他的良心真的能承受让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没有父亲吗?高瞻做不到。而这件事儿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后面如何发展就会像脱缰野马一样不受他的控制,高瞻懊恼,他怎么会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呢? 相比于拖家带口的同龄中年男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高瞻拥有很多自由。如今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林雅眉和林雅眉肚子里的孩子,哪怕他有心选择视而不见,孩子也会一天天长大,几个月之后就兜不住了……高瞻终于体会到了来自家庭的巨大压力。 作为父母惟一的孩子,他自然而然肩负着为父母养老送终的责任,而作为远瞩的主持设计师,他每天都要考虑事务所的运行和发展,保证手下二十多个人这个月有饭吃、下个月也不会饿肚子。已经年近半百的高瞻,早就褪去了刚刚回国创建远瞩的时候,那种纵然前路漫漫,但他也总期盼着在事业上长风破浪,直挂云帆。 只可惜,少年不知愁滋味,老来方知行路难啊。 毕竟林雅眉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孩子,高瞻叫了专车先送林雅眉,然后再回自己家。 暴雨过后天气潮湿,高瞻觉得浑身上下黏黏糊糊,仿佛要窒息。他站在淋浴喷头下良久,低着脑袋任由热水冲刷着洗发露,泡沫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他刺痛。 都说女人的床,容易上的,不容易下,他这回算是栽了。 真的是我的孩子吗?高瞻思忖,睁眼低头看着自己,不由得想起来动物园里大象腿间耷拉的玩意儿,长,但是无精打采。 不过高瞻和其他所有男人一样,不可能承认自己不行。他仿佛受到什么鼓舞似的,闭着眼睛想着袁祝,很快缴枪。 洗完澡之后已经快三点。高瞻躺在床上拿着手机,迟迟不肯关灯入睡,他内心烦躁,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袁祝——可能是他真的岁数大了吧。 高瞻从床上起来,又一次打开一个路易威登的纸盒子。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高瞻花了三万多块在上海买了个路易威登的包要送给袁祝,颜色是袁祝喜欢得蓝色,款式也是十分小巧可爱的设计。 想到袁祝,高瞻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想象着袁祝收到礼物之后开心的笑容,很快便沉沉睡去。 袁祝没回复高瞻的微信。解决了高利贷的问题之后,袁祝就一直在反思和审视高瞻和她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她喜欢高瞻吗?显然她是喜欢得,那她爱高瞻吗? 她是爱高瞻,还是爱有人关心她爱护她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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