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还想再说什么,但被袁祝先抢了话把,“得了,你一会要不要加班?” “还有点事儿,七点,七点下班行不行?”高瞻知道袁祝这么问的意思,最近袁祝都不再在他家过夜了,他得要快点干活儿多挤出来点时间。 “嗯嗯。” 尽管高瞻觉得打他从上海回来之后,袁祝似乎对他有点儿不冷不热,亲昵时也总让他觉得有点儿例行公事、按时缴粮的敷衍,但总的来说袁祝还是高高兴兴和他约会吃晚饭,大大方方到他家翻云覆雨。平心而论,袁祝堪称完美女友,不作妖,不要求送礼物,不过分打扰他工作和个人空间——因而高瞻得以把精力分配到令他头大的事情上,比如和林雅眉斗智斗勇,劝她把孩子打掉。 然而,每当袁祝大晚上的也要从东边开车回到西北角在自己家睡觉的时候,“独守空闺”的高瞻总觉得袁祝似乎有恃无恐——这不正常,爱情中的人,无论是经风历雨的中年人,还是初尝爱情滋味的少男少女,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患得患失。可是袁祝似乎少了一些仓惶,要么是她掩饰住了,要么就是她完全没有心——怎么可能有人能坚决地抽身于温柔乡,怎么可能有女人拒绝在爱人臂弯里醒来的温柔。当袁祝在一番云雨后独自淋浴洗澡时,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总像是大浪拍打礁石一样荡涤高瞻的心,莫名的,他有点儿同情那个手腕上戴着三十多万一块的江诗丹顿腕表的年轻男人。 袁祝其实也看出来高瞻最近一些不太对劲儿的地方,比如高瞻车里隐约飘来的烟味。虽然高瞻的香水味几乎遮盖住了车里的烟味,但是袁祝有狗鼻子——主要其实还是因为她对此很有经验,之前她读硕士的时候,她妈妈祝美欣还没回呼市长住,所以那个时候袁祝每次都是偷着在车里抽烟,然后用香水遮盖住烟臭味,以防她妈发现。 尽管高瞻独居,但他似乎偏爱在车里抽烟——到家之后在楼底下停好车,关掉夜视灯,空调风量调低,车窗打开个缝儿,点上一支烟。路灯下团聚着很多小飞虫,旁边绿化的树上有知了聒噪的叫声,明明应该是墨汁般淳厚的深沉夜晚,但是灯光和噪声生生把夜色扭曲得如同一张过曝光高感光的照片,让人看不真实。 高瞻享受躲在车里抽烟的时光。每当这时,他既可以远离生活中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也可以远离事业上的功名利禄加官进爵,他可以安静地欣赏和体会一点点火星忽明忽灭,一缕缕青烟渐消渐散。 没有任何烦恼,没有任何杂念,他只是他,他只有他——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第91章 91 最近研究所终于放暑假了,袁祝也顺势结束了所有的实验。接下来的时间对她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件是赶紧把数据整理成文章,另一件则是集中精力准备举报何红兵和何之渊的材料。 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的这摊私事儿,也同时为了避免总面对高瞻,袁祝假借限号轮转的理由,和高瞻撒娇,争取到每周一也就是小polo限号这天不上班的“特权”。 经过近半年以来的细心调查,和对2012年以来相关新闻的仔细研读,再加上从如陆天明、周梅森和张成功等著名作家所创作得反腐倡廉题材小说中获得的启发和灵感,袁祝终于开始落实匿名举报何红兵利用职务之便,为不具备资质的亲属承接部队土建项目,并且在其中中饱私囊谋取私利的相关事宜。 其实袁祝在做这件事儿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想去找她父亲的老战友们了解了解情况,比如那位在她父亲意外去世那晚带着妻子赶到医院帮着张罗丧事的叔叔。但是再三考虑之后,袁祝决定不向任何人求助,只把她东拼西凑的证据圆成一个逻辑通顺的故事,然后再在其中夹杂一些她晨练时从几个干巴老头儿嘴里偷听到的半真半假亦真亦假的细节——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袁祝虽然没读过《红楼梦》,但是这句名言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除了何红兵,袁祝也没落下何之渊。其实本来袁祝是想拿何之渊开刀的——因为那时她不敢确定自己以卵击石去跟何红兵碰瓷会是什么后果,毕竟肩膀戴花的人都是正国级亲自过目任命的。但潜心调查一番之后,袁祝发现这父子二人绝对是亲的,干坏事都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她这才顺着何之渊的建筑公司的工程项目摸到了何红兵无视纪法底线,把公权力当成牟利工具的证据。 一番斟酌之后,袁祝决定行使宪法赋予她的公民权利,她整理了何之渊可能有吸食管制类精神药品的照片证据,列出了何之渊的建筑公司作为只有三级工程总承包资质的企业,违规承建了一片高于50米总共有22层地上建筑的住宅小区。另外袁祝还在何红兵和何之渊两个人的匿名举报信上都提到了何之渊可能存在没有如实汇报个人海外资产的行径——这一条袁祝没有说得太满,以免自己落得个诬陷的罪名。前两年的时候,连她这个父亲已经去世多年的家属都向大院官方汇报了自己海外账户的情况,她相信何之渊一定会在钱这个方面出纰漏——对比何之渊的微博和instagram账户,袁祝发现何之渊似乎常去美国,尤其是在2016年夏天这个相对比较敏感的时间点,何之渊在纽约待了半个多月,于是袁祝充分发挥想象力,编出一段跨国转移非法所得的大戏——反正她的措辞比较含糊暧昧,至少不会让她被追究责任。 或许她做得这一切,有诸多道德所不齿的地方,但至少袁祝清楚法律这条细细的红线划在哪里,她一求利用法律自保,二求利用法律寻求公平正义。 几易其稿,袁祝终于确定了两封举报信的内容。她颇费心思,拿从实验室顺得A4纸用事务所的打印机打印了举报信的奇数页,然后拿事务所的打印纸到实验室打印了偶数页,并且全程戴手套操作,以免留下指纹——由此可知,她看过得那几百集犯罪类美剧都没白费。再之后,袁祝用他们大院的单位信封把举报信寄给了几个不同级别的纪律检查部门。另外她竭尽所能,给每一位能找得到通讯地址的身居高位者,尤其是那些和何红兵可能存在竞争关系的人,也寄了相同的检举材料。她相信清者自清,如果何红兵没有背叛人民,那么她的一份材料至多是个捕风捉影的花边,但如果何红兵像个萝卜一样红皮白心,那么她希望自己能够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社会做出一点点贡献。 其实有必要为何红兵辩解一句,以袁祝对何红兵各类信息和资料之熟悉,她很清楚她的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曾有过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时候,只是后来,他背弃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和信仰,于是他便站在了党和国家还有人民的对立面上。 类似的危险发言也适用袁祝在墙外看到08年地震后解放军第一时间赶往震区进行救援的纪实节目。其中赫然出现的两位高位者,袁祝有一瞬间的惊讶,但须臾也就理解,这是自然的。且或许可以进一步说,至少在那一短暂时间,我们可以信任,那高位者心里大概抛开了信仰抛开了主义抛开了党争抛开了私欲抛开了……而只是牵挂每一个他们并不知道具体来说姓甚名谁的受灾中国人民。 袁祝感慨,但她也只能是感慨。 趁着夜色,袁祝把伪装成普通信件的举报信扔到分布在几处的邮筒之后,回到大院,在招待所的餐厅叫了两份孜然羊肉的外带,然后去超市买了瓶特制二锅头——看包装就知道比一般的白牛二高级。 回到家,袁祝高高兴兴地打开电视,里面的国际时政节目正在分析着中东局势,袁祝无心关注帝国坟场又发生了什么,那里的平民是吃不上饭还是买不到药,那里的女人是上不了学还是不许工作,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袁祝从自己卧室的书架里拿出来最显眼位置上的那本张成功的著名小说《黑洞》,然后直接翻到小说尾声前的那个章节——显然她已经轻车熟路,这本淘回来的二手书在那一页已经有了明显的压痕。 袁祝不由自主地出声念了起来: “市检察院签发了逮捕龙腾集团公司董事长聂明宇的命令。 刑警支队院子里,警车轰鸣,警灯闪烁,刑警们胸挂微型冲锋枪,端坐车内。 庞天岳和刘振汉大步走出支队长室,在三菱越野警车旁站住。庞天岳紧紧握住刘振汉的手:’这是最后一仗,要打好。我等着你把聂明宇活着带回来。‘刘振汉点点头,刚要迈步跨上车,又突然转过身,’对了,局长。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匿名信息总是落在您的手里?‘庞天岳笑了,’这个,我也不明白。‘说罢转身就走。刘振汉似有所悟,’您监守自盗?’ 庞天岳背着手,‘这话难听,应该说是自产自销!’” 每每读到这里,袁祝都不禁大笑,妙啊! 摊开两份孜然羊肉,洗干净一个小玻璃盅,袁祝拿个垫子垫在屁股底下,直接席地坐在茶几后面准备开吃。电视里,美国众议院议长洛佩西恰好再次出镜,估计大象和驴子又在日常掐架。袁祝小声念叨着:No one is above the law. No one is above the law. 但叨咕着,袁祝又突兀地接了一句当年考研时候,背下来的政治考点:法不禁止皆可为! 沙发上那一摞衣服已经少了一半——事实证明袁祝的衣品还不错,她挂在闲鱼上的衣服很快都被人相中买走了。 袁祝痛快地喝着小酒,狼吞虎咽着孜然羊肉,口中头头是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一落,袁祝大笑,许久不见她如此爽朗。 袁祝倒是挺会给自己贴金,这要是鲁大师听见了她这一番自言自语,估计一定会拿那把镔铁禅杖狠狠地照着袁祝的脑袋瓜子来一下,把这个白日做梦满嘴胡话的小女子打醒——真是不知道袁祝把当年住持师父给她的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扔到哪儿去了。
第92章 92 才立秋没多久,八月份还没过完呢,袁祝就感觉早晚已经有些凉嗖嗖的了,晨练的时候,那几位干巴老头儿也早早套上了长袖运动服,再也不只穿一件儿洗得发薄的白色跨栏老头衫便热火朝天地在健身器械上摩拳擦掌锻炼身体。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袁祝努力撮合让高瞻跟着张目岩,和其他几位国内知名建筑师一起去云贵川走访当地少数民族特色建筑和几处地标性的乡村改造项目,行程三个星期。这样一算,等高瞻回来,袁祝也就快飞纽约了。 趁高瞻出差这段时间,袁祝着手对许多事情做收尾。根据她的观察,文文应该已经结束了对高瞻的暗恋,转而有了新目标。袁祝心里还在为当初自己盗用文文简历信息以及隐瞒文文她和高瞻的亲密关系而感到抱歉,所以她挂上好为人师的面具,常常在不经意间给文文讲讲掏心窝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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