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枫秋拿了自己的东西,只是在心里说了声“再见,寒!”转身就走。卢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要看着这位女孩在他视线里消失。 苏枫秋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深情地向卢寒招招手,又走几步;走几步,又回头招手,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车站上没有一个人了,她的身影仍然在卢寒的眼目中,久久难于消失…… 卢寒拧着包,步履沉重地向学校走去,心里什么也没有想,一片空白。 校园里很寂静,学生们都放了假,老师们一个也没见,好象都从这里消失了,没有人来欢迎他,也没有人来迎接他,他感到茫然和失落。恍惚中他又想起了苏枫秋,他现在才觉出她的真正的好来。唉,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竟混到了这种地步!一种伤感油然而生…… 走过一个花坛,卢寒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已经烧塌了的礼堂,往日的风采已荡然无存,只留下残亘断壁。看到它,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恨来:就是这个该死的礼堂,夺走了他心爱的林婉!他眼角湿润了,眼前模糊起来,模糊起来,突然,他看见林婉从废墟中站起来,冲着他微笑。“林婉!?”卢寒一阵惊呼,他立刻拭去眼角的泪水,定睛看时,一切都消失了,依旧的残亘断壁…… 他不知是怎么走到自己的寝室的,他无力地打开门,走进卧室,一眼看见林婉的照片,拿起来,用手巾揩了揩上面的灰尘,抱在心口,不觉又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他顺势躺在床上,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立无援。 一座高山又出现在卢寒的眼前,山上的杜鹃花依旧怒放,林婉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像仙女一样地在花丛中飘来飘去,卢寒在花丛中来回地奔跑,他想抓住林婉飘逸的裙带,可怎么也抓不着,突然,林婉飘了起来,缓缓地飞到了天空,卢寒在下面拼命地喊着:“林婉,等等我!”可是林婉头也不回地去了…… 卢寒挣起身来,见又是一梦,他手里紧紧地攥着林婉的照片,看一看,又吻一吻。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找来一支笔,在林婉的照片背后写下了一首词:忽而生死两茫茫, 细思量, 情难忘。 面对娇颜, 无处诉衷肠。 纵使相拥亦不识, 泪满面, 心霜凉。白昼幽梦见君还, 花丛旁, 似蝶翔。 相去无言, 唯我泪千行。 恨那夺君肠断处: 歌舞堂, 烈火旺。 写好后,又找来一支毛笔,蘸了浓浓的墨,把原是黄色的镜框涂成了黑色,然后恭恭敬敬地把照片挂在了床头。 “笃、笃、笃!”有人敲门。 卢寒无精打采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打开门一看,他楞住了。 原来是高美胜和江梅,他俩各自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正笑吟吟地望着卢寒。 卢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傻呆呆地望着他们。 高美胜首先发话了:“你不打算让我们进去吗?你小子也太没有良心了吧?我和江梅之所以没有走,就是为了要等你回来,你倒好,出院也不通知我们,这时还要拒人于门外不成?” 卢寒这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突然猛扑过去,抱住高美胜抽泣起来。 卢寒这一招是高美胜没有料到的,他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拍着卢寒的肩头说道:“节哀吧!节哀吧!” 在一旁的江梅立刻向高美胜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扶着卢寒进屋来,坐在了沙发上。 江梅将一包东西提到了厨房里,不一会儿,只听见里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显然她在张罗晚饭了。 外面的沙发上,高美胜正在劝慰卢寒: “我说卢寒,我们是老伙计、老朋友了,今天听我一言:林婉的离去,确实令人伤心、令人悲痛,不光是你,我们何尝不悲痛不伤心?可你总不能从此悲痛下去吧?你还要生活,你还要工作,你还要做许许多多的事情呀!如果说你对林婉还有一份怀念之情的话,你就必须快乐地活下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才是林婉所希望的,你才对得起林婉!如果你从此颓废下去,在悲苦中不能自拔的话,我想林婉的在天之灵会瞧不起你,我们也会瞧不起你!” 江梅在厨房里听了高美胜的这番话,不觉笑了,心想高美胜这几句激将的话还真切中要害,不觉探出头来,对着高美胜伸了一下大拇指。 卢寒听了高美胜的话,着实吃了一惊,高美胜可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今天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不简单,也不是没有道理。是啊,同林婉结婚几年来,她何尝不是无时无刻在分享着他的快乐,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在分担着他的痛苦和忧愁?他突然想起他和林婉在月下散步时,林婉深情地对他说的一句话来:“寒,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快快乐乐的,我就高兴!”想到此,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这时,江梅喊了一声:“开饭了!”随着喊声,立即端出几碟很精致的小菜来,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卢寒这才觉得确实饿了。 高美胜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来,说道:“来,卢寒,今天我们三人一起来干一杯!”说着就拿出三个亮脚杯来,先给卢寒满满地酌了一杯,又给自己酌了一杯,接下来给江梅倒了一小杯,然后端起杯来说:“我提议,我们一起敬林婉一杯!” 说着三人一起很虔诚地将一杯酒慢慢地倒在地上,同时默哀了几分钟。 高美胜又重新给每人酌满了酒,说:“来,为卢寒出院,恢复健康,也为我们的友谊干杯!”说完,喝了一小口。 卢寒端起杯来,一仰脖子,竟喝了个精光。 江梅一看,吓了一跳,因为她知道卢寒是不胜酒力的。劝道:“卢老师,你慢点儿喝!” 卢寒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关公脸”,可他拿起酒瓶说:“没事儿!”说着又给自己酌了一满杯,颤颤悠悠地举起酒杯说:“高……美胜,江……梅,我敬……你们一杯!”说完,又一口干了。 高美胜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眼神向江梅打起了求救信号。 江梅夺过卢寒手中的瓶子,说道:“卢老师,别喝了,我们都别喝了,还是吃饭吧!” 卢寒眼睛直直地望着手中的空杯子,像是在欣赏一件古董,嘴里还喃喃地说:“不,不,我……还……要喝!”说着,把一支空杯放在了鼻子上,作了个一饮而尽的样子。然后他又看一看杯子,突然性情大变,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凄楚地唱道:红酥手, 黄藤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 欢情薄。 一怀愁绪, 几年离索。 错、错、错。 …… 突然,“乓”的一声,杯子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卢寒仰面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江梅放下手中的筷子,对高美胜说:“他醉了,快扶他到床上去吧!” 高美胜不敢怠慢,拦腰抱起卢寒,走进了卧室,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衣服,盖好了被子,走了出来。 江梅迅速收拾了碗筷,对高美胜说:“我们也去休息吧,明早再来看他!” 高美胜点点头,掩好了门,同江梅出去了。半夜,卢寒从沉睡中醒来,只觉得口渴得厉害,嘴唇发枯,喉咙里像要冒出烟来。他爬将起来,还没有穿上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跤跌倒在床上。他这才知道自己喝了酒,他已记不起是怎样喝的酒,跟谁喝的酒,他努力地回想着喝酒的情景,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再次从床上站起来,又一次跌倒,他就这样站起,跌倒,往返了几次,他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卧室,找到了水龙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灌了一大气,又把头伸进水里,洗了个冷水头,他立刻觉得清醒了许多,舒服了许多。 他走出洗手间,完全没有了睡意,来到客厅,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全无兴趣;关掉电视,拿起一本书,看了不到两页,兴趣全无。正在他百般无聊的情况下,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想:谁这么晚了还来电话? 他拿起听筒说了一句:“喂,你找谁?”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使他为之一震,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微笑。 原来打电话的是卢寒远在西部一所学校工作的老同学肖萧。他说他打了几天的电话了,一直没有人接,不得已,只好深更半夜来碰碰运气了。他告诉卢寒,说在西部工作的几个同学今年春节不准备回家,要在他家里聚会,特邀请卢寒参加。 卢寒很爽快地答应了对方,并告诉对方说明天一早就动身。 …… 第二天一早,高美胜和江梅就来敲卢寒的门,他们想,这时也该酒醒了。他们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高美胜说:“这家伙,还没醒啊?”好在他手里有卢寒家的钥匙,他打开门,喊着:“卢寒,起床了!”一进客厅,发现一切都收拾得很整齐,他又来到卧室,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高美胜冲着江梅说:“这家伙走了!” 江梅说:“他肯定是怕麻烦我们,所以先走了。这也好,我们收拾一下,也准备回老家吧!” 他们替卢寒锁好门,向楼下走去。高美胜边走边嘟噜着:“这家伙,走,连个招呼也不打,看明儿来了我怎么收拾他!” 三十二回 西部之行 今年的春节,气候特别地温暖,春姑娘轻盈的脚步已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踏上了江南这块宝地。山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换上了艳丽的外衣,无论是小桥流水之处,还是曲径回廊之中,修竹古木之下,都有杜鹃花的花骨朵悄然地挂在枝头上,大有呼之欲出之势。桃树、杏树似乎早已按奈不住,一丛连着一丛地怒放着,聚成朵朵红云。被冬天的寒风禁锢了多日的年轻人,都走出户外,投身到这早春的怀抱中了。 苏枫秋无心去和同龄人享受这美丽的早春景色,整个春节,她过得并不愉快。除夕晚上的联欢晚会,她看了一半,就跟父母说要睡觉,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又完全没有了睡意,闭上眼,卢寒的影子就在她眼前晃动。几天来,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一直在她的脑海中云绕:卢老师怎么样了?他在哪儿过的春节呢?她曾经偷偷地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她的反常引起了父母的注意,妈妈关切地问她怎么啦,她只是推说寒假作业太多,太辛苦。 更让她脸红的是,在吃团年饭的时候,不知怎么父母谈起了她将来婚嫁的事来,妈妈说希望她将来找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来做他们的女婿,这当然要尊重女儿的意思。她脱口而出地说道:“如果我将来找一个结过婚的人呢?”妈妈只当她在开玩笑,数落着说:“死丫头,没正经!”爸爸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们可管不了,你就是找一个叫花子我们也不管,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可并不封建!” 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害怕,我为什么要那样说呢?如果我的父母像别人的父母那样封建的话,追问下去,岂不露馅了?难道我真的爱上卢老师了?她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甜美和紧张。原来,爱就是这样使人幸福和不安,就是这样使人牵挂和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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