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楼下随便吃点,不走远,”陈母已经站起身,“我还要赶飞机,路过回来拿点东西,飞机餐太难吃了,陪我吃点吧?” “好……” 陈母露出欣慰的笑容,却有些不达眼底。 他们来到小区对面的一家粤菜馆,正逢饭点,又是假期,店内座无虚席,他们穿过大堂,进了包厢。 大堂靠窗位置,郑淑仪讶然道:“咦,那不是若琳吗?” 席上四人都望过去,见若琳跟着一位中年女士进了包间,女士一身浅色西装,淡静干练,气质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 “是她妈妈吗?”有人问。 都是辩论队的,他们今天讨论辩题,便一起吃饭。 段弘毅却摇摇头,“不是,是陈逸的妈妈。” 开学时见过一面,美丽优雅女士令人过目不忘。 “哇,这么快就见家长了吗?陈逸怎么不在?” “在包厢里吧。” “绝了,我们这脱单的日子还看不到呢,人家就已经见家长了。” “张若琳祖上烧什么高香了?” 郑淑仪道:“烧高香是几个意思?人家可是我们法学院的大才女好吗,哪里就配不起了?” “你说的都对,这就是学霸的底气吗?” 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只有段弘毅紧皱眉头,不对,他记得,陈逸好像去云南了。 他虽然没经历过见家长什么的,但如果父母单独和女孩见面…… 他脑海中不由想起电视剧里一些棒打鸳鸯的画面,犹豫着要不要和陈逸说一声。 考虑半晌,决定先看看情况。 一路上本就安静,进了包厢更是安静,张若琳在同学中,算得上是极能沉默的,就算场面尴尬到极致,她也不会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但她发现,在陈妈妈面前,她那点忍性不值一提,对方气定神闲,她却已经觉得浑身不自在。 服务员进来时她便觉得是被解救了一般。 点好餐,服务员留下一壶茶,出去了。 陈母嘴角带着微微笑意,“知道你下午还要忙,我就随便点了一些能快点上菜的。” 她这算是解释为什么没让她点菜? 陈妈妈还是那么周到,多年过去,愈加妥帖。小时候常听大院里各家的八卦,说到陈妈妈,无一不是夸赞,小时候分辨不出真情假意,但大人在孩子们面前是不屑于说假话的,想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赞扬吧。大院里人家关系说简单也简单,兜不出这一个圈,说复杂也复杂,各自多少有利益牵扯,同级那就更是王不见王。 可所有的大人都有一个通病,他们一直觉得说什么小孩子都听不懂,就像后来爸爸入狱以后,他们也以为,她听不懂那些流言蜚语。 他们说,陈伯伯是被她爸的事逼走的,大好前程葬送在兄弟手里。 他们也说,陈伯伯也不是什么善茬,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还说,她爸爸就是傻子牺牲品。 许多版本,但都是一个演绎方式:口耳相传。 小时候她听进耳朵里,不予置评,因为她还小。 现在她想起来,仍旧不予置评,因为她长大了。 “你和小逸,在相处吗?”思绪飘飞,耳边传来陈妈妈温淡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她沉浸在回忆的缘故,在某一瞬,准确地说是在问句的尾音,她感受到了一种相识已久的熟稔和亲热。 可她抬眼看去,对面的女士笑容浅淡,但与亲热并不搭边。 她才听清问话的内容,来时已想好答案,她没多思考,点点头:“在尝试交往。” “尝试吗,”陈母放下茶杯,“这话怎么说?” 这问法是她没想到的,顿了顿才说:“我们这个年纪,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但又已经成人,任何的感情,都只能称之为尝试吧。” 陈母闻言,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这似乎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思考时缓缓点头,对对方的观点显得尊重又赞同,但又透着“保留意见”的距离感。 张若琳莫名地,心脏一揪,酸楚和刺痛一闪而过。 对面的人,无论认不认识她,都已经显然不是她的陈妈妈了。 菜上得很快,陈母确实饿了,优雅而满足地安静用餐,张若琳不饿,但也吃了几筷子,免得显得刻意等别人,不礼貌。 她正微微低头吃菜,耳边传来陈母的声音,仍旧温淡。 “若琳,你爸爸被批准提前释放了。” 一句话,波澜不惊,淡得好似在描述天气,而说话的人也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夹着菜,颠了颠筷子,菜入口,眼眸抬起,目光浅淡地看着她。 而张若琳手里的筷子落在了餐碟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然后一只跌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母叫来服务员,给她换了双筷子。 从头到位,张若琳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就连眼睛似乎都没有动过,慢慢地,双颊流淌着眼泪,闷闷地落在膝盖上。 视野模糊一片,她听到对面的人轻轻叹气,说:“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出来,你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了吗?”
第57章 57 太久没有听到“你爸爸”这样的称呼了。 多久了,八/九年了吧。 在积累认知的年龄段,她的生活里没有“爸爸”的痕迹,当然,也没有“妈妈”的。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击中泪腺,以至于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张若琳不知道。 这个他人习以为常的称呼,这个于她而言陌生的称呼…… 从巫市搬到滇市以后,外婆从没提起过巫市的人和事,亲戚偶有说起,都会被外婆打断,家里偶尔会接到监狱的电话,外婆也没让她听,她也不过问,只是从外婆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判断出这些来电与其它不同。 她是后来才知道那些电话是从监狱打来的。 高中有一次紧急回家拿复习资料,外婆没在,铃声大作,她便接起。 一声“喂”,撞上对面一声“妈”,两厢寂静。 外婆有一儿一女,守寡多年把儿女拉扯大,受尽冷眼,好在女儿争气,考了大学嫁了如意郎,虽是远嫁,但年年回来探望,给老太太买了新房,装修还是时下最好的,还帮衬弟弟做生意。 眼看多年寡妇熬到头,只等着享清福了,却不想一朝变故,没了女儿,女婿进了监狱,儿子为了躲债远走他乡不知踪迹。 老婆子临老了,还要再拉扯一个半大不大的外孙女。 说亲,从小没长在身边,到底没有感情基础,还不知道会不会养出个白眼狼来;说不亲,又有这份割舍不掉的血缘。 在亲朋邻里眼中,老婆子好日子没过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有可怜她的,也有见不得人好偏爱看人落魄的,平日冷嘲热讽捏软柿子一个不落。 张若琳当时愣了愣,才缓缓喊了声:“舅舅?” 那边没说话,张若琳又道:“舅舅,我是若琳,外婆出门了,你在哪里啊舅舅,你快回家吧,外婆很想你。” 那边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一顿一顿地:“若琳?” “是我,舅舅,您还记得我吗?” 那边忽然传来男人隐忍的哭声,压抑而沉重。 张若琳不知所措之时,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声音:“张志海,立即中止通话。” 紧接着电话突然被掐断。 张志海。 不是舅舅,是爸爸。 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只有一声“若琳”,苍老沙哑,已经无法再与记忆中硬朗的声线重叠。在那以后,她也再没听到过。 上学期她曾向刑法老师问过中止通话的事由,情形很多,她推测那一次是因为通话对象和报告的不匹配,加上她前言不搭后语,会被怀疑有暗语的可能。 监狱对于落马官员的电话总是格外注意,实时监听,有情况立刻中止通话。 那一次,是她十岁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痕迹。 今天,是第二次。 父亲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她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 可不是陌生人吗,在陈妈妈叫出她名字之前,她还以为对方并没有认出她。 而现实是,不仅认出了,恐怕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那么陈逸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看到他书桌上她那本刑法书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了不是吗? 只不过自欺欺人,埋进他温暖的胸怀就忘记了周遭有寒气正在向她包围,甚至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向那些寒气无声地哀求——离我远一点,让我再沉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周围人总说他们在一起时间不长相处模式却像老夫老妻,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他们做尽了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拥抱亲吻约会、在家一起发呆看星星,可是从未讨论过对方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所以聊天很少,除了学习,就是休闲,或者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 那么默契,从未试探。 因为彼此已经心知肚明。 而这种心知肚明并不是因为了解得多么透彻,而是心虚,是雾里看花,隔着岁月不敢窥探。 他们从未真正贴近。 孙晓菲曾说,看他们俩谈恋爱,觉得美好得不真切,不像凡人谈恋爱。 “美好”大概只是朋友间委婉的说辞,“不真切”才是真的。 隔着一层纱,如何真切? 他明明知道她就是那个张若琳,却不动声色,这更加证明,他早就知道了。 如果不知道,他应该会随口聊起,“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你和我朋友的名字一样吗?”然后还会说说这位朋友的三两事迹,作为“缘分、巧合”的论据和谈资。 可他没有,她也没有。 如此欲盖弥彰的实事,却被她惯性忽略。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故意不去想,不去探究,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去触碰,可以与他继续这样隔着一层纱亲密相处,贪婪地自私地汲取温暖。 总比撕开了,发现原本混沌着可以浑水摸鱼的空间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要强得多。 就像现在。 “陈……”张若琳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又顿住,“阿姨,如果今天没有恰巧碰到,您会特意找我吗?” “不会。”陈母答得干脆。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两手交叠,注视着面前全身浑然紧绷,眼神却越来越坚定的女孩,抿了抿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是为了干涉什么。” 这是自然,棒打鸳鸯这种事,陈妈妈做不出来,只是她也不会所管闲事,既然约她出来了,就有她的理由。 理由与目的之间,也许只是意思表示强弱的区别罢了。 张若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倏然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甚至比平时思维更加活跃,仿佛心里已经在舍弃什么东西,所以无欲则刚。 她扯出一张餐巾纸把眼泪擦掉,又把纸巾放好,才道:“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陈逸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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