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不说话了。 半晌无声,只有脉脉情绪流转在相隔千里的两个人之间。 可惜又被人打破:“韩岩你怎么还没过去,Patrick正拍着桌子骂你。” 等人走了韩岩低骂一声操。 安宁忍俊不禁:“你老板吗?” “临时的。”他脾气极差,“以后都不会再接他的项目。” “怎么?” “他有狐臭。” 安宁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真金不怕火炼,这才是阿文,会讽刺人,也会安慰人的阿文。实在是难以理解,自己以前怎么会把乔屿当成阿文的?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可以戴鼻塞吗?”他瞎出主意。 “你以为游泳。”韩岩低声吐槽。 “原来你赚钱这么不容易呀。” “我跟乔屿不同,凡事要靠自己。” 安宁马上道:“谁说你跟他相同了?你是你,他是他,再说靠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你比乔屿强多了。” 话里话外对他的维护,简直叫人不忍直视。韩岩不说话,低闷地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 “韩岩!”有人大声咆哮,“在等我八抬大轿去抬你?” 安宁收起话锋,恹恹道:“你要去工作了是不是。” 韩岩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 糖果的好运就此用光。 安宁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慢吞吞地说:“那晚安。” 下次联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秒钟也珍贵。韩岩不回话,他心里惶惶,担心这是最后一次回光返照,又说:“咱们还是朋友,以后正常联系就好了,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平时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愿意听。” 末了又补充:“我是说,我在医院很闲的。” 朋友这个词,定义很宽泛。 韩岩顿了顿,给了他一个惊喜:“下周我去临江出差。” 安宁怔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临江吗,我这个临江吗?” “嗯。” “周几?” “定下来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他捧着手机,心脏砰砰放烟花,然后缩在被子里查下周的天气。 周一周二有雨,周三阴,周四周五晴,周六日又有雨。最好最好就是,周三来,然后至少待两天。 他开始祈祷周末雨下得大一点,那样飞机就不能起飞。 半夜三点,狗都睡了,手机收到韩岩发来的消息:“晚安。”
第17章 今晚真的不想你走 一连好几天,韩岩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安宁以为他不来了。 日子还是要过。做完手术的安母行动不便,身体也很虚弱,24小时离不开人。父子俩都很紧张,时时刻刻脑中绷着一根弦。胡教授亲自来问过几次,看出安宁的黑眼圈,还嘱咐他好好休息。 事实上安宁的确睡得不太好。 当你对一件事不抱任何希望时,当然就谈不上失望。一旦怀揣希望,失望便接踵而至。
一等就等到周三,天终于放晴,微信却仍寂静。晚上轮到安宁守夜,他从家里带了两床厚毯子,一床垫在身下,一床盖在身上,挨着窗户睡。 不冷,还可以看月亮。 医院的月亮与别处的都不同。隔着蒙了微尘的玻璃,枕着手腕,目光与月光绝不会失之交臂。躺下的时候是九点,再过三小时就是周四了。妈妈今天难得精神好,开着电视看娱乐节目,也没批评他总抱着手机。 电视机的光闪烁不定,一时很亮一时又黯淡下来。 韩岩发来消息时安宁正侧身面朝窗外,惊喜得差点掀开被子坐起来。 “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等你。他闷闷地想。 “没做什么。” 过了大约半分钟,收到两个字:“下来。” 空气静止两秒。 安宁像是被闪电劈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趴到窗前往下张望。 “你在楼下?”要不是有窗,手机一定掉下去。 “嗯。” 一张医院停车场的照片发来,离他最多一百米。 “看什么呢宁宁?”身后妈妈问。 他支吾:“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趴着看什么?” 母子俩说绕口令。 安宁解释不出,表面淡定地躺回去,腔子里那颗心却跳得七上八下。韩岩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哪间医院,怎么知道自己今晚没回去? 他打字飞快:“你真来啦……” “不欢迎?” “欢迎欢迎!我要等妈妈睡着了才能下去,你着急走吗?” 正在输入…… 他屏住呼吸。 “不急。”韩岩回。 憋住的那口气从胸臆间缓慢吁出。他将手机摁在胸前平复数秒,窸窸窣窣爬起来,借口上厕所,跑到卫生间整理好头发。镜中的人有些憔悴,发型也塌塌的,不大好看,他撇撇嘴。 衣服没办法换了,睡衣就睡衣吧。 回到病房,妈妈还在看电视。他小声提醒:“妈妈,是不是该睡啦?医生说过要多休息。” “几点了?”安母取下眼镜。 “九点半了。” “那还早。” “哪里早?”他不由分说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妈妈你要听医生的话。” 安母脸上浮现笑容,依从地关了电视,“我宝贝最近懂事多了,像个工作过的大人。好,妈妈听你的,这就睡。” 他羞愧得抬不起头,囫囵跟母亲说晚安,然后缩进被窝发微信。 “还在吗?” “嗯。” “我妈妈睡啦,再过半小时我就下去,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在花园走走。” “橙汁,梨汁,选一种。” “?” “热饮买一送一。” “……橙汁。” 说完这一句,韩岩没再回复。安宁度秒如年,半小时一到即刻蹑手蹑脚地起身,披上外套往楼下狂奔,中途却险些撞倒一个人。 胡教授哎哟一声,撑着墙站稳,“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儿?” “对不起对不起,”安宁赶忙把人扶住,手指比了个嘘,“我要下去见个朋友,胡教授你别告诉我妈妈。” “什么朋友?这么神秘。”胡教授似笑非笑。 “很重要的朋友。”安宁脸色微红,“他来一趟不容易。” 说完跑开,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比了个嘘,然后双手合十拜了两下。 胡教授被他弄得啼笑皆非,拿着巡房板渐行渐远,“我儿子我都没见到……儿大不由娘……” 一口气飞奔到停车场,远远的就看到有辆车里有光。 安宁跑过去,发现韩岩正对着手提电脑加班,因为过于专注,没发现车外来了个睡衣狂徒。 他喘息片刻,扒拉了两下跑乱的刘海,抬手敲车窗。 叩叩—— 韩岩转过头来。 几周未见,还是老样子。一样的眉目如剑,一样的面容沉静。安宁没忍住,用口型雀跃地叫他:“阿文!” 隔着车窗,韩岩眉梢微挑,无声地打量。 黄白格子翻领睡衣,凌乱的头发,跑得潮红的脸。安宁猜自己在他眼中一定糟透了,后退半步,杵在那儿不知所措。 一根食指敲了敲车窗。韩岩指完他,又往身旁示意。他会意,小跑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一坐进去就觉得暖和。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韩岩大概是觉得热,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口卷起。 “你等久了吧?”安宁将穿着拖鞋的脚藏到前面,“我应该早点儿下来的。” 饮料还是温的。韩岩拧开瓶盖递给他:“我也刚到。” 安宁急急喝了一口,险些呛着:“这次来待几天?” “两三天。” “两天还是三天?” 作为朋友,问得这样仔细似乎没必要,逾矩了。韩岩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安宁这才规规矩矩坐好。 “临江比你那儿冷吧?”他目光落在韩岩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这次你来我应该带你到处玩玩的,但是我妈妈这种情况,我不能走开太久,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好好玩。”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动了动,代表韩岩打算有所动作。然而他最终却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下次吧。”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在酒店睡觉。” 安宁以为他开玩笑:“来出差都不用干活的吗?” “难得休息一天。”韩岩淡淡道。 一句话勾出渺茫的希望。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韩岩是专为他来的。安宁两手揣进睡衣口袋,摸到一张糖纸,是之前叠好收起来的。 “怎么不出去玩?” “一个人没意思。”韩岩转过头,目光直视车前。 安宁舒服得心都皱了,“我陪你啊。” “你不是说走不开。” “吃顿饭还是可以的,人总要吃饭的吧。” 韩岩勾了勾嘴角。安宁特别想抱抱他,忍得手指尖发颤。 “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那我一会儿就把你酒店附近的好吃的发你,等你睡醒了可以叫外卖。” “嗯。” 安宁翻出手机,“我们这儿有特别多好吃的,你看,有……” 他一样样说,一页页滑。韩岩先是看屏幕,后来看他的脸,看得入了神。他发现了,四目相对一瞬后很快低下头,继续翻给韩岩看,“这个你喜不喜欢?” 韩岩看着他:“喜欢。” “你看都没看。” “一直在看。” 安宁耳根发烫。他慢慢收起手机,忽然发现连接着热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工作软件一直在弹窗,便小声提醒:“好像有人找你。” 韩岩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眼屏幕后神情忽然严肃,“我下去接个电话,你在车上坐一会儿。” 安宁点点头,等他走了,第一时间摸了摸耳垂,感觉凉了一点才拿出手机跟爸爸发短信。 “爸爸,明天晚饭别做我的份。下午我要出去一趟,跟朋友吃顿饭。” 隔了两分钟,爸爸问:“晚上几点回家?我给你留盅汤。” 他抬眸看向窗外,恰好与韩岩的视线撞到一起。两人四目相对,他老是忍不住笑。 “可能要晚一点,不用给我留汤了。”他脑子里在盘算明天去哪个餐厅,要点什么菜,“对了爸爸,兴洋记需要提前几天订位置?” “记不清了,”安父回,“我有他们经理的电话,一会儿发给你。” “现在就发给我。他们家辣不辣?我朋友不能吃辣。” 他记得在韩岩家吃外卖那一次,辣菜韩岩一筷子也没有动。 “我吃着不算辣,你妈妈说辣。” 安父打字慢,安宁问完一句话就要等上好一会儿。不过他很有耐心,一边等,一边看不远处的韩岩。见到韩岩抽烟,见到韩岩背对着他讲电话,一帧一帧记到心里。 — 下车以后,韩岩走远几步拨给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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