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朝廷都没了,谁还要容让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万一他的侍人在外头把他捅死了,别人还怎么报仇? 若是报不了仇,他就一直苦苦的等? 外头的雨声仿佛更急了,噼噼啪啪抽打在花厅的窗栊上,响成一段铁琵琶曲。 可鹿鸣注意不到雨声,他只是在心中反复掂量,仇人活着他的耻辱就得不到洗雪,而背着耻辱的他,怎么配得上苏姑娘! 但要说为了复仇便一直不去见苏姑娘,也不对的。他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也许要她等待实在太自私,可人哪有不自私的呢?即便是他,也会希望能够拥有苏姑娘那样的人…… 他正在纠结,外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服侍叶清瞻的少年兵士:“殿下,静宁府上书,今日大风暴雨,大河渡口已有渡船覆没,请您准府衙发令,暂停船舶往来摆渡!” 静宁府,便是南梁都城所在,这其实是个旧称了。可燕军入城以来,并未更改地名,而没什么劣迹的那些南梁官员,也或破格提拔,或依样留任,好维持这座巨大城市的日常运转。
倒是让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即将仕途无望,不得不归隐南山的官员们喜出望外,拿出了十分力气打理政务。 翻了一条船这样的小事,原本是不必上报的,但静宁府的官员们有心讨好这位看着很关心百姓的顶头上司,于是抓住机会,派人送了文书来。 果然,叶清瞻深为赞同:“自然是要停的,天气不好怎么能过河呢?从此处过河,也是十多里的水路,其间万一出了岔子,怕是害人无算了。” 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身为殿下,自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可接着便听到桌椅声响,一转头,见鹿鸣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全无血色。 “你这……”未及问出口,叶清瞻已然明白了鹿鸣在担忧什么——苏流光本是要今日便出发回泽州的!算算时间,那艘倾覆了的渡船…… 厅内沉寂,二人四目相对,叶清瞻尚在考虑是不是要给鹿鸣一匹马,或者一辆车,让他去渡口看看,鹿鸣便开了口:“殿下,请借下官一匹快马!” 叶清瞻当然点头,他虽然相信女主角是不会轻易死掉的,但鹿鸣想去看一看,也是十分上道的想法。既然如此的关心苏姑娘,就该从行动上表现出来,全都闷在心里,几时才得正果? 他对那士兵嘱咐,备两匹健马,再准备斗笠油衣:“我与你一起去。” “殿下?”鹿鸣惊异。 “我若是去了,无论是搜救,还是安抚幸存者,都更得力些。”叶清瞻道。 鹿鸣深深向他拜下,尚未来得及流着眼泪说出感激的话,便被叶清瞻提了起来:“别讲究那些虚礼,我只是看不得百姓受苦罢了。” 叶清瞻本打算以收买民心为目的出现在渡口上,但甫一出发,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必要——鹿鸣不会骑马! 虽说这骏马奔跑起来,便平稳又安全,可外头下着大雨,路面湿滑,但见鹿鸣那坐骑一个趔趄,就把他扔了下来。 所幸没有出事。 叶清瞻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让鹿鸣坐在他的马后抱着他的腰——可鹿鸣这个废柴还蛮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他,是不是能再快一点…… 很想把他扔下去,让他用自己的腿跑! 渡口离城池倒也不远,快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静宁府派了几个官吏在这里主持封船——其实也是做做样子罢了,渡口的船夫们,便是再想过河赚钱,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现下风虽然停了,雨却更大,江水湍急如奔马,这个时候下水过江,岂非拿自己的性命和龙王开玩笑? 而渡口边的小屋里头,已经挤满了来不及过河的和过了一半掉进水里被捞起来的行人。 这样的天气,连火盆都烧得恹恹的,依稀是个红影子,却没什么热量。众人无不脸色青白,男女分别挤在一堆瑟瑟发抖。 而屋檐底下,已经停了二十余具尸体。看着衣冠打扮,男女皆有,更有一人衣裙鲜明,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女眷,颜色款式极类苏流光。 鹿鸣几乎是从马背上掉下来的,他疾步奔过去,揭开那不幸遇难者脸上蒙着的白布,这才松了一口气——虽说失手被水泡胀了总会变形,但那死去的女子眼下生着一颗泪痣,显然不是苏姑娘。 他将那块布盖回去,双手合十对着死者拜了一拜,默默道了罪,求她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千万莫迁怒苏姑娘才好。 接着便转身进了那小茅屋,盼着在里头能见到苏流光,可是没有。 他不死心,将房中众人一个个又都打量了一遍。而房中众人也在打量着他,便有人觉着他锦衣华服,定然是一位官儿了,凑上前向他打听能不能多添几个火盆,这区区两个火盆实在不够烤干衣物。 鹿鸣见那人内外袍皆湿透了,又碍在这房中有不少女眷不敢脱衣,冻得脸色青白上下牙齿打颤,着实很可怜,便点头承诺帮他们弄几个火盆来烤衣裳。 可转身要走的那一刹,他又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这位兄台。你可是从那艘倾覆的船上被救出来的?” 那人连连点头:“草民本是个商人,想带着些土产,去大燕……不,去北边试试运气,谁想遇上这事儿!能保得一条命便也很好啦,货丢了便丢了吧。” 鹿鸣的心猛跳:“那船上可还有没捞起来的人?” “有,多得不得了!”商人道,“那是能坐百人的大船,原先当军舰用的,若不是有这样的大船,谁也不敢在这个天气过河哇!如今咱们救上来了十余个,捞上了几具遗体,别人可都……” 他不说了,只摇摇头,鹿鸣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胸口像塞着一大团铁,将他的心肺朝下压,直要落入无尽的深渊里去。 苏姑娘不在遇难者中,也不在这里,难道她…… 他疾步出了茅屋,在铺天盖地的雨里,他用尽全力呼吸,雨水直呛入喉管,又酸又辣的感觉逼在他喉咙里,呛出了满满的眼泪。
第172章 如若时间能够倒回数日之前,不,哪怕仅仅是倒回四个时辰…… 他想他永远都忘不了,擦去眼泪时,在他面前的苏流光脸上出现的笑意。他是看着她的笑里一点点没了希望,是看着她掉头离开,那么纤弱的女人的身影,披着风雨将至前最后一缕阳光…… 难道这就是永别了吗。 难道当真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鹿鸣从不曾感受到如此的痛苦——他没有绝望,他还在努力说服自己,也许苏姑娘并不在那艘倾覆的船上,也许她已经被好心人救了起来,只是暂时还没有赶回来…… 那一丝盼望就像是身处无尽火狱中的一点儿清凉,如此珍贵,可思绪从那盼望中一掠而过的时候,反倒疼得更灼人。 要是能够回到四个时辰之前,他会承认她赢了,他会真诚的请她再等他一两年,哪怕就是在苏姑娘离开的那一刻也成,他会追上去,从身后抱着她,哪怕这么仓促的举动会让她生气,也一定不放手。 可天下哪有这么多的“要是”。 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叶清瞻面前的,而叶清瞻正在同守在码头上的几名官员相谈,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便是一沉:“怎么,她不在?” 鹿鸣摇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能说出什么,可出口的却是:“殿下,房中避雨的百姓想多要几个火盆驱寒。” 叶清瞻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倒是原先供职于南梁官府的本地官员反应快些——叶清瞻当然也嘱咐了要重点搜索苏流光的事情,虽然他们不知道毅亲王为什么要帮一个小官儿找他心上的美人,可既然是殿下嘱咐了的,这事儿便算得上大事。 “鹿主事,”有人使着浓重的静宁府口音开腔,“请您勿要忧思太过,先前有船发到河对岸去了的,那位苏姑娘,说不定在早先那条船上的。” 鹿鸣抬眼看看他,出于礼貌,他应该对这样温柔的安慰笑一笑,可他实在笑不出来。 一个人若有五成把握生还,与她无关的别人便会觉得足以安心。可是,对于将她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的人,哪怕她有九成半的几率安然无恙,他仍然揪心扯肺。 更况,苏流光离开的时候,风已经很大了。那条早先过河的船,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苏流光来得及赶上它吗? 叶清瞻见此只觉无尽头疼,鹿鸣眼看着是又哭过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哭?全然不像个大好男儿,就连以看大雁南飞落泪的事迹闻名京城的明噶图,真碰上大事儿时也没这么能哭呢! 但这却也怪不得鹿鸣,世上能如他一般倒霉的人,也并不是太多。 这孩子的心性确是不堪当英雄,但世上人何其多,又有几个能当英雄的?鹿鸣被命运反复捶打,只是掉几滴眼泪,又有什么不该不堪? 命运给这少年的一切馈赠,仿佛都是为了有一天从他那里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思及此处,叶清瞻心里也是一软,叹了一口气,对鹿鸣道:“你在这里守着也没什么裨益,咱们来的路上,离这儿大约三里地外,有一处茶饭铺子,你且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多的火盆,又或是炉子也行。且安排端来给屋中避雨之人取暖吧。” 鹿鸣原本是想拒绝他的,只要苏流光还可能在这里出现,他就要守在这里,他要第一时间见到她。可亲王殿下的嘱咐合情合理,他或许真的应该去那茶饭铺子看看,他毕竟也是大燕的臣子,纵使心中已然悲痛之极,为百姓做些事情也是理所应当。 他点点头,自己骑了马,不快不慢地走了。叶清瞻的马都是训好的,只要不狂奔,断断出不了事情。 见他离开,叶清瞻才掉转头,接着向官员们交代继续援救落水者、抚慰看望幸存者的工作。 而鹿鸣独自一人骑着马在雨幕中前进,却连放声嘶吼以泄心中悲痛都不敢。 他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将沾在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一并甩掉,在稍远的地方,茶饭铺子张挂在门前的灯笼,还在高处亮着呢。 可他人到了跟前,却见茶饭铺已经关了门。他举手拍门环叫门,里面有人来应,是个干瘪的小老头儿。 鹿鸣一句“老丈”尚未叫出口,小老头便拼命向他摇手:“小店打烊啦!贵客还是不要耽搁了,今日这里招待不得您,万万恕罪啊。” 鹿鸣连忙挡住他想要关门的手:“这位老丈,我是毅亲王府属官,我们正在前头渡口处置渡船翻覆一事。如今那船上有些幸存的人,躲在渡口茅屋之中,十分寒冷,不知老丈这里可有多余的火盆铜炉,借我们一用,来日定有厚报。” 小老头儿直将脑袋摇的跟波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有!这位官爷别跟咱们小民百姓一般见识,着实没有,你快走吧!” 鹿鸣听着这话反而觉得疑惑,不由往他身后店里一张望——店中虽然没太多人,可也有三五张桌子上有客,小二还正在跑着腿看给添菜加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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