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大燕的土地那样广阔,百姓如此众多,总该有些有出息的姑娘,给她争些面子吧? 她虽这样想,但心下到底有些不决。散了朝回到安国公府,去拜问了公婆,便回到自己与杨英韶同住的小院中,想找他说几句话,发解心下那点儿不安。 杨英韶却正在逗小女儿玩,打完了仗,他便交还了禁军的兵符,身上没领新差事,所谓的“侍疾”也不辛苦——杨承熹真真正正只是摔断了一条腿,旁的病半点也没有,之所以会时不时高热,是服食了奇特的柔然蘑菇的原因。 那蘑菇谁吃谁发热,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郡主说,吃了这玩意儿能烧得人直说胡话,实属柔然巫师们居家行走恶作剧的必备良药。 倒也好解,吃一碗酸羊奶,那烧立刻就退下去。 杨承熹的病,是为了给安国公府一个韬光养晦的机会——但对杨英韶而言,这个机会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陪女儿玩耍。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孩子,有时候抱着柔柔软软甜甜蜜蜜的小东西,他还忍不住会想——若是上一世没有出那些事,他和公主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儿? 即便上一世他与峄城公主不似此生一般刻骨相恋,但若是能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也会有可爱的孩子,也会有温馨的时日。 小东西已经满了两岁,会迈开小腿跌跌撞撞的跑了,更会在他面前张开小手,娇声软语要爹爹抱。 原来逗女儿比打胜仗快乐多了,更况小姑娘长得像她娘亲,真个自幼便漂亮得惊人,被她瞧一眼,他都觉得心下一片温暖。 只是,峄城长公主在场的时候,他就不会有这种幸福的老父亲的感觉——娇妻在,崽就显得没那么可爱了。 他还是更喜欢和公主两个人相处,很不幸的是,他女儿也这么想。 前一霎还拖着他摆弄毅亲王妃托人送来京城的彩色木块,见她娘进了门,便一蹦蹦下榻,只穿着小袜子跑得顾前不顾后,一头扎进娘亲怀里:“娘,抱鸾容!” 驸马能怎么样呢?驸马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这高贵美貌的公主本是他的,杨鸾容这坏东西自幼不孝! 要抱一抱也便罢了,杨英韶还是很能理解孩子对母亲的孺慕之情的——可也不能抱着他夫人就不撒手了吧? 尤其峄城公主此刻还望着他,一副很有些心里话要跟郎君说的样子。
第179章 杨英韶主动向前,便要从长公主怀里,将杨鸾容小朋友揪下来:“好了好了,别抱着你娘不撒手,别把你娘累着好吗?你这么胖,爹爹抱你。” 两岁大的小女孩儿能明白几个词儿,她只知晓父亲要把她抓走,登时便扭成一条大毛毛虫,双手扯定娘亲胸口的璎珞:“鸾容要娘,娘是香的,娘好看!” 杨英韶的手一僵。 是他臭?还是他丑?这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评价,他的长相风度,在京城一众贵戚子弟中是顶尖的,否则也绝不会叫公主动心,不在军中时也一向喜沐浴爱清洁,衣裳都熏香——这两个毛病,跟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关系! 要是看他都觉得丑,这女儿今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公主瞧着他一霎有些委屈的神色,觉得自己的夫君真真可爱,笑得眯起了眼睛,微微踮脚凑在他耳边,悄声道:“在我看来,表兄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 她很狡猾的,没有直接对比驸马与自己的长相。杨英韶心头一哂,却也觉得莫名安慰。 索性展开手臂,将她们母女两个一道搂着,轻声笑道:“若是抱着殿下,只觉得殿下那么娇小,连着这小东西一起抱,又觉得她实在有些碍事儿。” 杨鸾容知晓爹爹时常以“小东西”称呼她,但“碍事儿”是怎么个意思呢?她问不出这么复杂的话,只能猜——娘笑了,大概爹是在夸她了。 于是她也跟着笑,反倒叫杨英韶夫妇皆觉得有趣,陪她玩了会儿,才将她交给嬷嬷,让嬷嬷带她去吃点心。 杨鸾容乖巧地摆着她胖乎乎的小爪子,行了礼,自己走了几步,被嬷嬷抄起来抱出去了。 见她们出了门,峄城长公主方转头望着杨英韶,笑道:“我们的鸾容真是好喜人。天下怎会有这样可人的小孩子呢。” 杨英韶含笑望着她,心中道,有这样的娘亲,女儿怎会不可爱呢。 他伸手握住峄城公主的手,轻声道:“她毕竟是殿下的女儿啊。” 她的脸上微微一热,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一时不曾开口,只是扑闪着眼睛望着他,神情仍然有些羞赧,可他看得出她是欢喜的。 若不是先帝故去未满一年,她必得守孝,他大约就要低下头亲亲她的。 但是现下他怕忍不住,便什么也不能做。 可峄城长公主根本不懂他的苦!她转过身来,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怀里,轻声道:“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你有空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总之我想找人说说……” 怎么能没有空!杨英韶一口答应下来,原当她要说些温柔可爱的言语,却不想她道:“你说,女子读书考试,是真的不如男人吗?” 杨英韶沉默片刻,用以调整呼吸:“殿下怎么会如此想。” “今日在朝堂上,我向陛下谏言,开恩科时一并将先帝定下的女科举办了,可大臣们却说,女子生性优柔,体格也不强健,出外做官是用不得的,便是在京内办差,等成了亲,有了儿女,也要回家相夫教子……让女子考科举,实在并无意义。” 峄城公主将脸埋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你不知道,他们好凶……仿佛我提议叫女子科举,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利般。我想我爹了,要是他还在,那班腐儒,谁敢如此与我说话!他们就是欺负我爹走了,连他当年的定议都不肯守了……” 自从老皇帝故去,按着规矩,长公主便只能以“先帝”称呼他,可有的时候,在她心里,那个天下最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只是她的爹爹罢了。 被人顶嘴之后的娇纵的小女儿,很想找她的爹爹给她声张正义。 可是爹爹没有了,做太上皇的是她哥哥,做皇帝的是她自小看大的侄子,虽然不能说不亲近,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女儿能向父亲撒娇,要他为自己出气,可姑姑不能向侄子撒泼啊。 杨英韶闻言心中一时百感杂陈,对他而言,自然是当今圣上更好些,至少小皇帝待臣子们甚是宽厚,绝不会用尽心眼试探别人。可那个难以对付的老狐狸,是他心上人的亲生父亲啊。
新帝为何没有直接支持祖父的定议,那些朝臣又为何会反对女子参加科举——这一切其实都很好解释。 但公主要的是解释吗? 他明白的事,公主未必不明白。她只是心里难受,又有些不安罢了。 “臣看来,众人所为的不过是自家子侄的利益,譬如臣就不介意女子参加科举。为何?一来杨家儿郎皆以军功立身,殿下与臣若有男孩儿,多半也不会叫他去做那舞文弄墨的差事的,慢说叫女子参加科举与杨家无关,便是山中精怪也参加科举,又对我家有何损害?可文臣们并不一样了,若是自家子侄叫女子比下去……” “怕丢人就让自家的孩子好好读书,岂能因为……”长公主抱怨了半句,又气咻咻道,“我知晓,他们就是怕女人去抢了他们的官,譬如阿婉当年在户部做官,同僚们个个排挤她,她便将户部银海司查了个天翻地覆,他们个个都记得,生怕这种事情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这……”杨英韶想了又想,委婉道,“如毅亲王妃那样敢想敢做的女子,世上绝不会太多。能考中科举的女子多半也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在官场上,也总要为父兄的至交留些情面。” 他没说出来的话外之音是——能拿皇后和公主当后台,又没有受其他社会关系牵绊的女人,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了。更何况,谁知道那时候尚婉仪与毅亲王是不是已经有了些不明不白的情愫,若是真有,那户部还有谁敢惹她? 峄城公主又道:“其实啊,他们怕被女子比下去,我也怕参加考试的女子们都被他们比下去了。我好不容易为她们争来了一个考试的机会,若是她们连童生都考不过,那我岂不是好大的没脸?” 敢情是因为这个才不安吗? 杨英韶问道:“以殿下看来,女子若是想胜过男子,是读书更容易,还是习武更容易?” “自然是读书更容易。” “殿下也是女子,自幼习武,现下也是出色的将才。既然殿下做难的那件事都有如此成就,别人纵使资质不及殿下,可做简单的那件事,也未必就不成了。” 她眨眨眼,觉得驸马说的很对。 并且还叫人听着挺开心。 她的资质大约真比寻常女子要好些,她可是公主啊! “那要是她们真的考不中,该怎么办啊?” “那殿下就说,是请给女子们讲书的先生不好,请陛下办女学堂,给姑娘们教授些用得上的东西啊。”杨英韶道,“只会教人识字写诗的先生,教不出经天纬地的将相才,这也合理。若是他们也能教出胜得过男子的女学生,反倒是姑娘们才气惊人了。” 长公主正要点头,突然觉得什么不对:“表兄,你是在表扬自己教我教得好吗?” “难道教得不好吗?”杨英韶捏了捏她的后颈子,“至少殿下您现下身体康健百病不侵,臣以为,臣教给殿下的剑术与骑射居功至伟。” 峄城长公主笑着啐他:“本公主自幼身体便很好!就算你,你有那么一点点功劳吧。” 杨英韶认认真真的看着她:“就只有一点点功劳?” “……还有一点点苦劳?” 峄城长公主歪个脑袋,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杨英韶假作遗憾的叹了一口气:“臣费了那么大心力,竟只得到这一点点功劳和一点点苦劳,殿下着实让臣伤心。” 虽说是玩笑话,可他说出来,便让峄城公主心里头有点不得意,她揪了他的衣袖:“我说笑的……表兄别和我计较,若是没有你,我也不晓得我会长成个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话却是真心话了——在那些被可能会亡国的恐惧笼罩着的童年时光,唯有杨英韶身边时,听他讲行军布阵,讲山河地理,被他手把手地教抡刀使枪,骑马放箭——就是在那些时候,她才能感到安心。 分明那时的表兄也还是个小小的少年,可不知怎么的,她相信,只要能学全了他的本事,大燕就一定不会亡国。因为他和她都在,还有什么人能战胜得了他们呢? 杨英韶稍有些意外:“怎么?” “若是表兄不教我,我或许也能骑马射箭,但一定做不成女将军,或许也不会想要去朝堂上做什么事,只做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只知晓闺阁之内的那点事儿,将来由父兄做主,挑一位驸马成婚,或许与他处得来,或许处不来,就这么从宫里到公主府,安静又无聊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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