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使不得呀,这上下隔着阴阳,您岂能在这墓室里长待……” 杨英韶回过头来,望向鬓发早霜的尚婉仪,竟然笑了,声音中却有藏不住的凄楚自嘲:“尚嬷嬷,我能去哪儿呢。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我只是想陪陪他们。” 尚婉仪眼中滚着泪花:“唉,驸马……殿下若是知晓您对她如此情重,不知该多么欢喜呢。” 杨英韶垂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再怎么情重,也来不及了。尚嬷嬷回去吧,我现下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了,每天来瞧瞧仙娘,陪陪她,心下还稍稍好受一些。” 尚婉仪皱着眉头,不忿道:“陛下也太过分了,我们殿下难道不是他的侄女吗?若说猜忌那几个皇子,逼得皇子殿下们非死即逃,到底也是因他们是男儿啊。可我们殿下是个女儿家,她便是活着,也不能如何,如今她尸骨未寒,他便这样猜忌您!真是叫人迷昏了头了!” 杨英韶苦笑一声:“若不是皇叔成全,我哪里有时间来陪仙娘呢,也好,在这里我心下宁静得很。你回去吧,下头冷,我在这里和她独处一会儿。” 尚婉仪只能点了头,一步三回首的走了,峄城长公主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前一世的皇叔也喜欢苏流光,甚至为她造反,自立为帝,但她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兄弟和侄子们竟被如此对待! 非死即逃?往哪里逃?柔然?还是梁国? 怪不得杨英韶同她说,前世梁人北上,燕军大部竟然不堪一击——倘若对面有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便是再如何忠君之人,也提不起刀枪来。 还有,杨英韶也被解除了兵权……这一世里没有柔然入侵,他被解除掉的兵权,怕不就是杨家世代掌管的北境军吧? 她突然就明白了,这里的杨英韶为什么要来墓室里待着,而她的他,便是隔了二十多年时光和一世生死,提及此事也唯有神伤…… 试想,你以为被人害死的心上人原来还活着,甚至飞上枝头做了皇后,轻易摧毁了你家族经营上百年的心血,而世上唯一一个相信你、本可以拯救你的人,却已然被你枉杀了。 这样的打击,谁能撑得住呢。 杨英韶说的也没错,他还有哪儿能去?永宁侯府现下没了兵权,二老多少会怀疑这与他跟苏流光的旧情有关吧,他还怎么好回家呢。 而公主已经死了,公主府朝廷也会收回去。 他空背了一个驸马的名号,此刻却是无家可归。思前想后,竟也只有亡妻的墓前好栖身。 那个执念怕不是算准了这一切? 她想着,站起身施施然走到他面前,打算把那执念的嘱咐告诉他,自己便好回家了。鸾容每天早晨要来找娘请安的,若是看到她昏迷不醒,女儿会哭。 可是没什么用,杨英韶根本看不到她。他在那口描金漆彩的棺木前坐下,只叫了一声“仙娘”,声音便带上了哽咽。 之后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滚滚延着两颊流下。 长公主还能说什么呢,她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一会儿觉得他也很可怜,一会儿又觉得他活该。 作孽的人若是不痛苦,受害的人又怎么能宽谅?唯有他承受的苦痛,当得上公主死前受到的折磨,这一切才能被对等地勾销。 便如那个执念所求的事——告诉他,欠她的夫妻恩义,用余生的时光痛悔,便也算了结。若是来生还能相见,不用再念今世恩怨,只当彼此都是第一回 做人吧。 可现下看来,杨英韶是足够痛悔了,怎么把这话告诉他,这差事却令人犯难。 他看不见她,哪怕她就在他身边说话、喊他,哪怕是伸手扯他衣裳,他也毫无反应。
他日日都来,每天还带着些不一样的东西,宛如去看望心爱姑娘的少年郎。 有时候是些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候是些首饰,有时候是些花朵,不知是从哪里摘折的——有开得清丽的梅花,有娇娇浓浓的牡丹,有时候干脆就是路边的野花,黄的紫的红的蓝的挽成一束,倒也好看。 时日久了,他也不哭了,只是坐在棺木边,陪着那个已经不会说话的她聊聊天——只是他一个人说话而已,可每一句之后都会略作停顿,仿佛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回音。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他从进入墓室就不说话,坐在他习惯的地方,将额头紧紧的贴在棺木上,仿佛能用这样的姿势,更加贴近那个在他记忆中还有神态和声音的妻子。 长公主就抱着腿,坐在棺木上,托着下巴看他,忍不住想叹气——您就算掏出刀来把外棺劈个洞,离您夫人也还隔着一层木头两层木炭加石灰呢。 倒也别总坐在这里发呆,你想想办法看到我啊,把你安排妥当了我还有事要做的! 真叫人捉急! 却不知在她暂时不能回去的那个世界,有人比她更急——急到遍求名医无果,便去寻了据说堪通天地的神巫。 神巫说,那不是病,是拘魂术。 他便急问:“这却是怎么一回事,如何破除?” 神巫与他分说一通,拿了极优厚的酬金,便在庭院中布置法阵,准备施为。而他坐在沉睡的她身边,思忖良久,最后看了一眼蜷在母亲身边睡着的小鸾容,狠下心来,用一把锋锐的匕首,狠狠划开了自己左手无名指。 一滴血在她眉心落下,生有薄茧的指腹按在血渍上,缓缓拖下,鲜红色痕迹点在鼻尖、唇峰,迤逦成同面前符咒上朱砂相似的图形。 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握住她的手合上眼睛,身体变得沉重,而神魂在一片混沌中突然感觉到潮湿的冷意。 接着就和她在墓室里碰了面。 当墓室中的一切映入他眼中,他几乎失语。但见他的夫人坐在棺木上,百无聊赖地跟正在凄然自语的当初的他闲聊。 说是闲聊,却也不对,那个自己说的话他们都听得见,但她说话,那个自己却显然是听不到的。 “仙娘……” “别叫了,死人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你若是见得我如此,会不会也笑我愚蠢……” “她怎么会笑你,她只会觉得你活该,可能还有点儿解气。” ——杨英韶深感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实在是不忍心再听下去,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长公主的耳朵一动,转头看见他,竟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捂住了嘴,眼中闪着极动人的光。 “表兄?是你吗?”她问,然而问罢却也不等他回复,一把抱住裙摆跳下高高的棺木,两步奔下来,投进他怀里,仍忍不住要蹦蹦跳跳,“你是来救我的吗?” 杨英韶方才十足尴尬,此刻见她可爱的样子,心里倒是瞬间软了下来:“殿下口口声声要臣救您,臣怎么能不来呢?” “怎么救我?”峄城长公主开心极了,“她说,是要我同他说一句话,说了,我就可以回去了。可我说话他听不见呀。” 杨英韶一头雾水:“谁说让你对谁说话?” 峄城长公主:“棺材里的那个让我对棺材外头那个说……” “说什么?”杨英韶的心猛地跳得快了些,她,会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说给那个自己,和说给他,应该没什么差别。 长公主抿抿嘴唇,道:“要是他这辈子每天都活在痛苦里,真心悔过,她就原谅他,下一世再见,只当他没得罪过她。” 这时不用考虑他究竟能不能分清人称了,杨英韶竟然松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很有希望。” “……人一生要活很久……” “对那时的我……不会太久了。”他却道。 长公主一怔,突然便想到了她几乎要忘记的那个噩梦——杨英韶只说他是战死的,却不曾说过如何战死,她在梦里见到的如雨箭矢和总也杀不完的敌军,或许便是他那时见到的最后场景…… 她心下一涩,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我会心疼的。” 他反倒笑了,轻轻拍一下她的脸:“别难过,仙娘,对那时的我来说,能为国捐躯,算得上解脱才是。”
第184章 那句话,叫长公主心下一痛。 她伸出手摸摸他结实的前胸,柔声问:“很疼吗?他们对你射箭的时候……” 杨英韶摇头推说:“早就记不得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便是再疼,不消片刻便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胸口的小爪子登时抓了他前襟,她把脸埋上去撒个娇,蹭了几蹭:“我也在梦里见到过那情形……好心疼。想来,便是她见了他如此,也会心疼吧。” 杨英韶看着坐在棺木边不知在想什么的青年男人——“心疼”吗? “因为他……是大燕的将军?”他问。 长公主点点头,旋即又有些踌躇:“这倒也不一定,做了那么多年夫妇,他又曾温柔小意待她,便是恨极了,也会是爱重他的,否则怎会宁可自戕也不愿再求生……他死去了,大燕的国祚也没了,她在天有灵又怎么能安心……” 她话音未落,心头却被自己下意识的感叹碰动,不由是一怔。 那个“执念”到底在“执”什么?她一直以为,如前世的公主,眼界如此小的姑娘,理所当然是恨夫君的欺瞒,怨他戕害,又不甘心就此遗憾惨败,所以才要她来实现那个愿望——和已然天人永隔的他说一句话,好给下一世重新开始留一抹温柔的伏笔。 但若那就是她的执念,为什么她最早梦到的不是他的死,而是亡国?峄城公主最恨最憾的到底是什么? 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入杨英韶眼中,他正待要问她想到了什么,便见墓室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素服的尚婉仪。 尚嬷嬷对杨驸马恭声道:“驸马,外头的人已经来了……” 那个杨英韶微微颔首,没有回话,只是起身走到棺木正前方,跪下去三次叩首:“殿下,臣要走了……” 长公主的手本被杨英韶握在手心里,此刻感觉他的手倏然一紧,回眸望他,他轻声道:“要出征了,就是今天了。” 今日出征,却是先来看看公主?这不吉利,可…… 长公主看看那个孤单跪着的背影,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了。一个人的心里那么苦…… 正想着,却见他突然拔出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竟是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生生砍了下来,鲜血顿时涌出,墓室里漾起一股温热的腥气。 连门外立着的尚婉仪也吃了一惊,正要入门,又停住脚,只在口中问:“驸马这是做什么?” 杨英韶也不管那淋漓的伤口,将匕首收了,对她道:“我这一去,怕是再不能回来了。这遗骸怕也无法陪伴殿下身边,且留着这根手指在这里,便当我陪着她了吧。” 尚婉仪有些吃惊,而长公主的手却被松开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去看看吧,想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这话仿佛藏着蛊。她走过去,断指惨白地放在那里,和他今日来时为她带的花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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