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呀。可是表兄他奇奇怪怪的,老问些什么山水地势,听故事都不专心……哦!”峄城公主一拍手,“是了,他是将门之子,怪不得很是关心这些!原来是这样!” 将门之子便会如此吗?叶清瞻只是笑笑,侄女儿的话他并不认同——他宁可相信杨英韶生下来便是为了当将军的,那孩子仿佛根本不曾拥有过童年…… “他与寻常人不同。”他只是这么说,“他天生便是胜过旁人的,寻常将门子弟,岂能比得他来。” 公主很欢喜。自从杨英韶答应她可以做她的驸马,她便觉得他是自己人了。 叔父愿意夸她的驸马,她当然高兴。 但在一边儿当布景板的舒兰与,听得这话,却突然察觉到某种异常的迹象。 杨英韶不应该和叶清瞻交好啊……莫非是因为他认定叶清瞻今后能做皇帝,所以事先巴结?还是因为他想从叶清瞻那里套取有用的消息呢? 原设定里的他本该是个正直的傻子,但从重生的那天起,或许他就变了吧? 明明那么恨鹿鸣,却会收留他,治好他,不过是因为公主的要求,他便可以按捺自己的夙愿,在公主面前攒好感。 想到这一出,舒兰与心里便是一沉。傻子竟是她自己,分明知晓杨英韶的金手指,却总觉得他还是上一世那个脑回路简单的贵公子。 她是要去应对这样的对手的,可她先前在做什么?她竟然坐失了那么多时光,“等”公主长大——她只有依赖公主的地位,才有能力在杨英韶和毅亲王面前保有干扰事态的资格啊! 公主必须强起来!既然杨英韶可以是天纵英才,为什么这姑娘就不可以是神童少女呢?
第39章 峄城公主的脑袋好使,许多事情,一点就透。 她先时还为叔父的话感到欢喜,回到自己殿中脸上也笑盈盈的:“叔父真是个有法子的人,这门生意,还真的要我天家来做才做得。若是每一回都能赚到十倍的钱,今后咱们便也不愁军费了。” 舒兰与微微蹙眉,道:“殿下,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吧。” “嗯?”小少女望着她。 “军费是怎么花掉的呢?发饷银,买粮草,备军马铠甲……可除却第一样可以给现银,那粮草,战马,军备铠甲,哪一样不要花钱买?若是国内没有那许多粮食军备,越是有人肯付款,物价便越是贵呀。彼时银子岂不是如废铁一般,辛辛苦苦攒下它来,又是图什么?”舒兰与道。 公主想说什么,但那话含在口中,她顿了顿,皱了一下眉头,不确定道:“在那之前,我们会有足够的粮……吗?” 以现下的时局,粮食当然可以跟南梁买,然而若是大批买人家的粮食,难道人家就不会抬价,不会限售,不会提前做准备吗? 天下哪有一国是靠买人家的粮食做储备的! “毅亲王的主意自然是好的,然而那办法,可以富天家,无法富天下呀。”舒兰与道,“臣妾不懂那些大道理,臣妾只晓得,要紧的东西,得攥在自己手中。买进卖出,虽然是个发家致富的好法门,可却是治标不治本。否则,为什么在城里做买卖的大商人,发了家也要回故乡买房置地呢?还不是因为市面上的粮食或涨或跌,可只要有足够的土地,但凡不遇上大天灾,家中总会有口粮么?” 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南梁比咱们殷裕,是因那地方原本便是物阜民丰……先有了足够的口粮,才有人去做买卖,无论买卖是赔是赚,肚子总是饿不到的。对吧?” “正是如此啊。银子既不能吃,也不能穿,若是南梁西域与柔然人中有一方不肯与咱们做生意,这好日子便过不下去。是而最要紧的,还是使大燕自己国内有足够的好东西。” 公主抿着嘴唇,道:“昨儿叔父不是说了么,南梁的粮食,两年可以熟三次,他们也不缺水。可大燕的粮食一年只能熟一回,据说,还有挺多地方没有水的……” “办法总是能想的。没有水的所在,有些地方能引水来,有些地方能修水库——就是挖个大湖,多雨的时候将水攒下来,天旱的时候放出去浇地。若是实在没有水呢,或许可以种些不大需要水的粮食。再不然,种些能用的药材,或是果木,甚至牧养牛羊,也是可以的。大燕有那么大的国土,总有人乐意用本地的粮食去换外地的药材、瓜果与牲畜吧?” 峄城公主的眼睛咕溜溜一转,她前些日子弄了不少赋税档案来瞧,对于天下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倒是还有些印象。 这个县那个县,统统都有贡品,多少不拘,贵贱不论,总归没有哪个地方是什么都拿不出来的。 既然能当贡品,那拿去远方卖,应当也会有人买吧? 峄城公主当机立断:“阿婉,给我拿纸笔来!” 她提笔便写,要提醒父皇做好多事情呢。一是得兴修水利,叫能供上水的所在都变作良田;二是要因地而异,每个地方都要种在当地生长得最好的东西;三是要平修道路,好叫天下人便于互通有无…… 想了想又问舒兰与:“阿婉,种粮食,除了要水,土地是不是也挺要紧的?我看档中记了一等地,二等地,三等地和无赋地,能不能把不好的地变成好地呢?” 舒兰与想了想,道:“总是能稍稍改善些的吧。可臣妾在宫外时也不曾打整过农活儿,听是听得几句来,真要说怎么把土地变得适宜耕种,那怕是还要打扰朝廷的农官呢。” 峄城公主眼眸一亮,喜笑颜开道:“我竟忘了还有农官!” “殿下要时刻记着,朝廷百官,不就是为了天家社稷养着的么?他们的本事,理该贩与帝王家,殿下指使他们,乃是应当应分。”她说。 “我明日便去寻父皇。”她想了想,道,“嗳,你去叫膳房给我备着夜宵,我今夜就写个折子。” 舒兰与忍不住一笑:“殿下会写折子了?” “唔……”公主赧颜一笑,“这……大臣写给父皇的,要讲究这个那个,我写不来。不过,女儿给爹写个条子,总是没问题的!” 说是写个条子,其实涂了划了改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五遍,最后的成品倒也是字迹清秀,干净整洁,只不过用了贺寿拜折的格式,她自己瞧着觉得有些奇怪。 “阿婉,你会写奏章吗?”公主叹了一口气,将她的劳动果实随手丢在书案上,“我不想拿这个给父皇看……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笨蛋。” 舒兰与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殿下,臣妾本是侯府的婢女,您看臣妾像是会写奏章的模样吗?” 公主像个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又要她铺了新纸。这一回不写折子了,只把想法一条条抄下来,做个提纲用。明日将这提纲背熟,找父皇口述,或许还体面些。 但抄着抄着便来了新问题:“阿婉,你说,要是兴修水利,平整道路,这些事情岂不也要消耗民脂民膏?会不会反倒叫百姓辛苦了呢?” 舒兰与摇摇头:“若是官府要百姓出白工,且还选在农忙时节,百姓或许会有怨言。可若是农闲的时候做,又或是给百姓报酬,臣妾想,会有不少人乐意去的。” “报酬……又是银子啊。这银子却从哪里来。国库里怕也没有这么多银两吧?”她说。 “国库里便是有,也不能平地调出那么多钱,用在先前不曾考虑的事情上的。”舒兰与道,“想来一年里天下能收多少赋税,又要花用多少钱财,户部都是有个数的,要额外凑出一大笔钱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要天下官员富商捐献怎样?”公主道,“他们总是比别人更有钱些……” 舒兰与心道,那还不如请您爹放开手脚查几个贪官呢。至少拿走贪官的家财无人敢说什么,便是同样的贪官墨吏,只要不查到自己头上,少不了也要摆出一副暗暗鼓掌的架势来。可若是叫天下士民捐钱…… 信不信他们转眼就会多征一笔税捐,从百姓骨头里再榨出一股油来? “这……殿下,臣妾以为,不管是什么人,要从他手中拿走东西,总是要引人讨厌的。殿下不妨请人出资,攒够一笔银子,便先修一条好道路。待道路修成,便在沿路开设驿站餐馆,或是设卡收税,所得盈利分给出资人。这样或许会让他们情愿些?” 公主想了想,道:“这事可得从长计议。修路好办,可要开设驿站餐馆,还要盈利,便非得有合适的人选去经营呀。再说……人家若是又瞧不上这蝇头小利,不几天便要索回本金,该怎么办才好?”
舒兰与道:“提前抽回股金,自然是要罚的。便是几个人合伙做买卖,也不能说不干了便不干了,他自己不干了容易,连累了别人,少这一笔钱吃不下买卖来,岂不是缺德坏良心?” “那么……红利要高,要叫人愿意投钱进来,罚的也要疼,叫人舍不得抽钱出去。可若真有人急需钱财,宁可承受损失也要提出去,又拿什么付给他们?”公主几乎在喃喃自语,“募来的钱可多准备些,或是将盈利扣下几分……这也太难算了吧?” 舒兰与眼见小姑娘扯头发,连忙道:“殿下不如去找毅亲王殿下商量一二?” “叔父他会这经商分红的事?” 毅亲王头上顶着个“霸道总裁”呢,他就算没见过这集资修路盈利分红的事儿,听一听想必也能懂。 说不定,他还会结合一下南梁已经有了的票号,搞出个初代版国有银行来。 “他在南梁见得多了,便是在此间并无所长,触类旁通,说不准也能提出几个好点子来。” 峄城公主点了点头,又道:“他们倒也聪慧,竟能想到发纸钞代替银两。纸钞何等便捷,携带轻易,也没有火耗,若是咱们也能发纸钞便好了。” 舒兰与蓦地想起一事在心,脱口问道:“随便发纸钞……他们有黄金储备么?” “黄金储备?” “殿下,纸钞这东西不比金银,过水一洗,它便只不过是一张废纸。百姓肯要纸钞,难道不是因为知晓,一张纸钞能换来的东西与等值的黄金白银相同?可天下有多少金银是有数的,能有多少纸钞,却是只要朝廷想要,印多少都成。” “那不是很好吗?便如凭空变出银两了一般。” “殿下,若是一张纸钞合该换一两白银,可拿去钞行只能换出四钱银子,那么,商家还愿意将值一两银子的货品换取一张纸钞吗?”舒兰与道,“除非南朝的……他们那发钞的衙门叫什么来着?除非那衙门能保证任何时候一张纸钞都能换一两白银,否则物价日涨,纸钞也就逐渐无用了。或许百姓们还会想囤积银子呢,可民间藏银越多,朝廷库银便越少……” “……也就是说,最后只剩下朝廷没有银子了?”峄城公主摇摇头,“我要再想一想,这道理太复杂了,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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