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时便刹住了脚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方才他走得魂不守舍,莫非他匆匆而来慌张而去的样子,全叫他们看到了? 那二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却是两鬓斑白,可单看相貌气度与打扮,便知晓他们都是了不得的贵人。 若是他们问他如何这样行迹惊慌,又为何要到身后的树林中去,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可怎么说? 鹿鸣低着头,心跳得极快,此刻他甚至盼着世子爷杨英韶出现,好将他捞走。哪怕杨英韶见到他时总是沉着脸,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救命恩人…… 但至少杨英韶知道他只是个被救回府中的寻常百姓,不是什么居心叵测要打听侯府秘辛的匪类啊。 “你——过来。”那年长的人命令。 他不敢不去,挪到了他们跟前,由他们打量。可因他是低着头的,竟然没注意到那二人的神色显是有异。 “你是什么人啊?我怎么不曾在侯府里见过你?”那长-者如是问。 “小的……小的是个百姓,并不是侯府中人。” “百姓?百姓如何进得了这永宁侯府?”那人接着问,语句虽然不客气,但听着口气,却没有怒意。 鹿鸣稍稍将胆子放大些:“贵人,请容小的回禀——小的得罪了街边恶少,被打昏了投入冰河,适逢侯府世子与公主殿下在城外游玩,将小的救起带回,是而小的进了侯府,还……还尚未出去。” 对方闻听他来历,眉心微蹙,心思动处又问道:“是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鹿鸣。” “鹿鸣?你姓鹿?” “小的……没有姓氏,母亲如此唤我,便是个名字了。” “哪两个字儿呢?” 鹿鸣有些诧异,他不明白贵人为何对他的姓名这样感兴趣,难道他们不该质问他为什么养好了病还不走么,为什么一意只问他的名字? “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鹿鸣’。” “哦?你的母亲,可读过书吗?” “……小的没听说过,只听她念过这两句,后头还有什么‘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可再没有别的了。”鹿鸣道。其实他也不知晓母亲为什么总会念这两句,但……他的名字,应当就是从这里化用的。 或许,这几句诗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吧。 可对方略作迟疑,只道一声“好”,却又不问了,沉默须臾,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鹿鸣莫名极了,可贵人既然这样说了,他便只好答应,自己退下。从始至终,都不曾知晓对方二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直到走出院落数步,他方看到一个他认识的人匆匆而来——正是永宁侯府的管事,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仆,牵着一头胖大的白猪。 那管事看到鹿鸣从那边出来,也惊诧得很,快步走上前,将他一把扯开,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去了那里面?可见到什么人没有?” 鹿鸣颔首:“见到了两位衣衫华丽的贵人。” 管事跌脚道:“你可不曾失仪吧?” “……应该……不曾吧。”鹿鸣哪里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失措,只能支吾问道:“贵人们不曾恼怒,我……” “算了算了,”管事连连摆手,他年岁尚轻,才从庄子上提来做管事没多久,最怕有人惹了祸殃及于他,“你这家伙什么也不知道,快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今日也别出门,老老实实在自己屋子里待着!过会儿公主殿下也要驾临侯府,若教你冲撞了,咱们的脑袋都不够砍!” 鹿鸣原是想走的,闻听此言却停住脚步,道:“管事,里头那两位,究竟是什么人啊?” 管事奇道:“亲王殿下你不认识也便罢了,咱们府里的侯爷,你也不认识?世子同他长得多像啊!” 鹿鸣细细回忆,果然那年长的一位,相貌与杨英韶十分相似。 管事见得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烦躁,道:“你还不快走?再叫你这呆头鹅惹了什么人来,我得跟你一起倒霉!” 鹿鸣这才赔了个不是,快步离开,然而心中却直犯嘀咕。 他是个什么角色,值得侯爷问那许多话语?更奇怪的是,侯爷问话的时候,那位亲王殿下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仿佛他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那种眼神让他不安,却又和当初在街头被好色的恶少盯上不同——被人那样瞧着时他会愤怒,可被这位亲王看着,他却觉得心虚。 他觉得头更疼了,不知是被贵人们吓到了,还是被那奇异的香粉熏到了……
第43章 舒兰与跟着公主到达永宁侯府的时候,已然是日上中天。 今日的永宁侯府可真是个精彩的地方,本世界所有的可穿越角色,全在这里一锅烩了——毅亲王来永宁侯府串门,跟永宁侯交流一下治军守边的经验。如此好机会峄城公主岂能错过?昨日她听说此事,便下定决心要去凑热闹。 公主要来,事情便会变得麻烦些。是而毅亲王到得永宁侯府之后,先不曾与永宁侯高谈阔论,而是一并去检查了过会儿要用于陪公主聊天的西书房。 永宁侯不在府中的日子,西书房一向是锁闭的。如今虽然洒扫干净了,但因素来少人去,无论是房舍还是家什,都要再细细检查一遍才好。 毅亲王甚至还带了香粉来,洒在路上驱蛇虫。 永宁侯见此不由失笑:“殿下,如今虽不是隆冬季节,可尚未到惊蛰,哪儿来的蛇虫?何必如此小心……” 叶清瞻道:“若是按照物候,如今确实不该有蛇虫活动。然而南梁人却有特制的药水,可使毒物在冰天雪地里来去的。” “殿下难道是怀疑侯府中有南梁奸细?”永宁侯一头雾水,“可有什么风声么?若是有人有嫌疑,殿下与我说,我命人抓了他便是。” 毅亲王连连摆手:“侯爷莫要多想,我不曾听到过这样的风声。只是我在南边儿树敌不少,不得不处处小心。再者今日公主殿下要来,若真遇上个毒蛇毒虫的,你我尚有武艺防身,公主……”
永宁侯点了点头。毅亲王都把公主这尊大神抬出来了,他显然不好再拒绝。再者,这位疑神疑鬼的殿下只是撒撒药粉,在西书房四处检视一圈便罢,倒也不甚碍事。 可毅亲王竟真在西书房里发现了一条暗道——他说某块地砖下头听着空得很,永宁侯命人来将地砖撬开,便见底下竟有一只扭盘,命人摆弄一番后,书房地面之下轧轧连声,竟开出一条通道来。 永宁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惊得掐了自己一把。 这居然不是梦?他的府邸里真的有密道? 永宁侯府原本也是前朝王侯的旧宅院,本朝建立后,皇帝将它赏了杨家。然而数代人居住于此,却是无人注意到这宅院里竟还有机关!若是当初前朝余孽还隐藏于此,又或这暗室接上一条能通往城外的密道,杨家也好,都城也罢,岂不都是大大地危险? 面对那一扇黑沉沉的道洞入口,永宁侯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身为统兵大将,他竟然不敢下去看。 “若是不放心,且命下人赶一头猪进去。”叶清瞻如是说,“一头大猪的分量体型,比一个人也不差什么,若是通道里有什么机关,有猪跑过去也就触动了。” 永宁侯看了看他,叹道:“殿下在南边,都经历过什么事儿啊……” 叶清瞻一笑:“不过是南梁人的那些小把戏——先前我假扮侠客时,在那边行走江湖,见得多了。待承了爵,又总是碰上他们的刺客,更觉得那些把戏无趣得很,翻来覆去,也就是这点儿伎俩。” “……倒是臣运气不坏,柔然人便没这些花花肠子,只消防着他们骑兵劫营便是——人说越往南边儿,人心越是多窍,此事,似是不假啊。”永宁侯道。 “多窍么,”叶清瞻想了想,摇摇头,“我倒是不觉得。这种鬼蜮伎俩用的多了,眼光便窄了,天长日久,整个国家都变得没出息起来。南梁的国力如此强盛,若是与咱们易地而处,必是能一统天下的。然而换做他们……” 永宁侯失笑,道:“臣听说,几日前殿下在御前奏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清瞻大笑,随着永宁侯一并离开这间屋子,边走边道:“一只花瓶从上下左右瞧尚且处处不同,更况南梁也算得上大国,其情况状貌,岂是几句话能说尽的?别的不说,单是我这样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的人物,也能在大河防线镇守数年,不曾丢掉一镇一堡,可见南梁的军力虽不弱,可打起仗来,委实是稀松平常啊……” 公主尚未到来,二人便在西书房外林子中的暖亭中聊天。若是下人们探明了那书房之中的密室,也好第一时间掌控消息。 原本聊得甚是投机,却不料碰上个长相令人遐想的少年来。 见他匆匆而去,永宁侯嘿然难言,偷眼瞥了毅亲王——但见他神色沉沉,说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侯爷感到头大。 那个孩子的模样,像足了叶清瞻的父亲,而他的姓名,也叫永宁侯想起一段往事来。 永宁侯夫人的随嫁婢女阿笙,便是被叶清瞻的父亲要走的,她在王府里做了侍妾,怀了身孕,可孩子却没生下来。 早产,血崩,母子皆亡。 毅亲王续娶的王妃赵氏如是说。永宁侯夫人闻之大哭,口口声声只说自己害了阿笙,若是她不许毅亲王那个老色-胚见到阿笙,这小婢女又怎会走上那样的悲惨道路? 以永宁侯对爱妻的了解,虽然她此后再也不曾提过阿笙,便仿佛那从小陪伴她的婢女从不曾出现过一般,但她一定是记着这个人的。 那少年的岁数,名字与长相,仿佛都与那段往事契合——他们谁都不曾见到阿笙的遗体,而那个应当死在母亲腹中的孩子,更是没有留下任何来过人间的痕迹。这样的两个人,是死,是活,仿佛都说得通。 而那少年的叙述也透着些诡异。 他的儿子绝不是捡到什么人都往府中带的热心孩子。之所以将这人带回府中,背后或许有夫人的手笔。 可毅亲王对此不置一词,永宁侯也无法开口。 无论是说“你看那孩子像不像你爹”,还是说“刚才那小子可能是咱俩的幻觉”,显然都不合适。 尴尬令他鼻尖微微渗出细汗。 或许是这围亭子的青毡太严实了,又或者是燃着的火盆太炽烈了……永宁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将如此场景敷衍过去——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管不了别人家那野生弟弟的破事! 幸好此刻仆人匆匆赶来,道:“王爷,侯爷,公主殿下的车驾马上就到了。” 永宁侯精神一振,他从不曾如此盼望过小魔王外甥女的出现:“王爷,臣稍稍离开一会儿,去接引殿下。这边的屋舍里既然有暗室,咱们再在里头待着便不大好了,不如去东边臣常用的书房……” 叶清瞻此刻心中也是一万种情绪沸腾中——谁愿意没事儿捡个异母弟弟回去?然而那小子的长相和他爹实在是过分相似,他便是盼着这只是个巧合,也难以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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