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跟着公主见到太子之后,她益发坚定了这个猜测。 当公主同他说,她想习武学兵法,做个女将军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道:“仙娘,即便是公主,真要做个女将军,也难免有危险。你若是想为国出力,做点儿别的不好吗?” “我可以做点儿什么呢?”公主问。 太子似乎想说什么,可却一时语塞。 舒兰与凭此便能猜到,他心里头大约对公主是有些安排的,然而此刻却是不好说出口。毕竟在绝大多数时候,公主这种人物,小时候当后宫的花瓶,长大了便是给驸马家族的恩荣。至于她们自己的报负与能力,几乎显得那么可耻——若是让公主去前朝做什么大事,皇帝和大臣们,可就都像是比不过女人的废物了。 因此,哪怕太子想让峄城公主学点儿“只有太子能学”的东西,让她成为他的助手,他的同盟,以对抗那些居心叵测的异母兄弟,这些话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连妹妹都要拉出来用,那不是一个理应见识广博、本领出众、友爱兄弟又胸怀宽广的储君该做的打算。
第9章 “哥哥?”峄城公主出声提示太子:你该理我了。 “没什么,不过是想着,你是个女孩儿家,军中辛苦,怕累着你。”太子露出了他一向温和的笑容,摸摸公主发顶,“若是真想做将军,也不是不好。本朝素有尚武之风,女子们在马背上也不肯让人,你既然是天家血脉,岂会弱过了别人?但是啊……” “怎么?”小姑娘急切地盯着他。 “你得问问父皇许不许你习军事,学武艺。”他说,“这一点,孤说了也不算。若你只是想习武,壮健身子,孤这里倒是好安排,然而若要当将军,最要紧的,便不是你自己的武技,而是知兵识兵的本事。要安排人教你这个,非得是父皇亲自给你挑师傅不可。孤这里,可没有这样的人才。” 峄城公主悄悄用鞋尖蹭了蹭地面,这是她感到紧张时的习惯,无人能看到她藏在裙子底下的小动作。 “父皇……或许不会答应呢。”她小心地说,“他一定也会觉得,我是个女孩儿家,做这些事情太过危险……既然哥哥都这么说,父皇……” 太子摇摇头:“孤现下还只是你的哥哥,只要想着这件事对孤的小妹好不好便是。但父皇可不止是你的父亲。仙娘,父皇先是这江山社稷之主,眼睛先要瞧着这偌大的燕国,而非你我,或是别的儿女。若是你我做一些辛苦的事,却能使社稷黎民受益,父皇应当还是会答应的。” 公主睁圆了眼,虽然她能听懂兄长说的每一个字,然而他口中,那个眼中先是有社稷,其后才是儿女的父亲,却不像是她所熟悉的父皇。 “若父皇还是不答应呢?”她问,“我真的很想做将军。” 她的理由可不能跟父亲说。 “父皇何曾拒绝过你,仙娘。”太子含笑摇了摇头,“你是父皇心尖上的小女儿。” 峄城公主微微侧过头望着兄长,她总觉得兄长说出这句话时的情绪,仿佛有些奇怪。 她说:“可是父皇宠我,多半时候也只是哄我,哥哥说话的时候,父皇听得却是认真多了啊。” 太子一怔,他并未有此感觉,竟不自觉便追问道:“是吗?” 峄城公主信誓旦旦地点头。 太子早就习惯将喜怒都放在心里头,不表示给任何人看,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唇角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孤也会帮你跟父皇说说情的。”他终于开口,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承诺,但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一刻他的确想对她好,对她更好,只为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面前的小女孩顿时笑得灿然如花,饶是太子见惯了好看的人物在他面前展露笑容,仍有那么一瞬,想着她若是自己同母所出的亲妹妹就好了。 如果他的母后没有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又或者他也是秦皇后亲生的儿子,有如此可爱贴心的妹妹,那该是多么好。 可惜世上并无如果可言,峄城公主和他终究不是从一个母亲的腹中孕育而出的。他们……只不过在权位面前利益相牵连,须得相互扶持罢了。 到底隔了永远也翻不过去的一层。 而峄城公主看着乖巧,心里却鬼着呢。得了太子的半句承诺,接着就要登头上脸——太子不是说了吗,若只是习武,他可以给她安排师傅,那么何不就从现在学起来? 这事儿她没跟别人说。上课时还是文静又好学,讨师傅喜欢的样子,一下课却直奔东宫演武场。 不知道的以为又是去看哥哥们习武,以舒兰与对公主的了解,却猜她今天必不是看看而已。 果然,到了地方,她先是太子打了个招呼,便用眼风飞在一边儿站着的杨英韶:“哥哥,叫表兄先教我点儿好不好?” 杨英韶全然不知她想做什么,懵然道:“殿下要学什么?” 太子瞧他一眼,再看看妹妹,最后还是决定要先为她保密,因此只笑道:“仙娘想学点儿武艺。” 杨英韶瞬时瞪大了眼睛:“殿下?” 这是他重生以来见到的最奇怪的事儿。 公主从来就不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至少在他眼中如此。她一向以天下最尊贵的淑女自居,言谈行止,没有一点儿是不讲究优雅好看的。这样的一个她,怎么会想到要习武——满头是汗,脸色潮红,气喘吁吁,这种模样,她真的想过么? 峄城公主抿起嘴巴,一双眼睛却盯着他看,仿佛要看出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似的,她问:“不成么?表兄不愿教我?” 这叫杨英韶怎么答呢。 若是她要别的,只要他有,他都肯给,可是这一句,他不知该怎么接,只能问:“殿下怎么想起要习武?习武……可不好看啊。” 那张有些紧张地抿着的嘴,顿时变作向下的弧:“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 关系大了! 若不是她的表情与习惯都与他记忆中的公主一样,杨英韶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峄城公主怎么会觉得好不好看没有关系呢?她是一个因为婢女给她调的胭脂颜色不如她意,便罚人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的人。 她最是爱美。 见杨英韶一脸的欲言又止,峄城公主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与太子哥哥一样,都觉得习武之后,风要把肌肤吹糙了,太阳要把手脸晒黑了,骨肉又不细柔了,行止也不优雅了?我自己都不担心,你们男人却这么多顾虑,是做什么呀?” 杨英韶被她逗笑了,也是,她如今还是个小孩子,想法与长大后的她不同,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再者,若是按他前世的记忆来说,她要是真有点儿武艺防身,也未必不是好事。 正要开口,峄城公主又气哼哼地道:“我哥哥操心也便罢了,你担心什么。我又不嫁给你!便是真丑了,又碍你什么事儿?” 杨英韶便是再拿得住,此刻心中也是一咯噔,待认真分辨她的神色,却又觉得,她大约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并非生气,也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刺他。 “仙娘!”听着她说话有些无礼,太子到底还是开口了,“不要说这种话,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爱美,又懂什么婚嫁?英韶,你不要与仙娘计较。她这孩子……嘴厉害,心却纯直。” 杨英韶唇角微抬,不知道别人看到他这样神色如何是想,然而他自己知晓,这笑容是苦的。 纯直啊。 这话是说的不错。若非她心性单纯,只要多那么一点儿心机……凭他与她青梅竹马的情分,与她结发夫妻的恩义,怎么会越来越护着苏流光?他是个那么容易被蒙骗的蠢人啊。 回忆起来,在那段漫长的记忆开始的时候,他也曾因做了驸马,从心头剜下肉一般,忍着痛楚暗自发誓,一生一世都要忠于她,哪怕这意味着与他心爱的女人不可能有任何一点机缘——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和她拥抱一次,然而身为永宁侯府的世子,他必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后来……后来…… 苏流光是否心机深重,他此时早已无心追究,总之那一页翻了过去,便再也无需重温。 然而公主再来一世,还是如此容易地说出了不讨巧的话——他得保护好这个任性的小女孩啊。就算这一世他不会再尚主,为了那像刀一般扎进心腔的愧疚,也一定要竭尽全力护着她。 再开口时,连神色都带上一丝温和,柔声劝她:“殿下,习武辛苦,若不苦,学不出什么来,便又是空耗时光了。” “我想学。”她根本不顾他说了什么,仍然是和上一世一样的没有耐心,眼神却比那时炽烈得多,“我只是想学。不管苦不苦,我想学。” 也是和上一世一样的倔强。 杨英韶叹了一口气,她这样的神情,也是他的熟悉不过。 “好吧。”他答应了,对她微笑,“您要学什么?只要臣会,都教。” 九岁的小姑娘,到底比面对驸马精神出轨的悲愤公主要好哄得多,更况,因着他是皇后养兄独子的关系,先前也与公主多有交游,峄城公主对他的观感很是不错,否则也不至于抬手便指着他教她习武。 此刻立时便露出欢颜,漂亮小女孩的笑容,像是一点与酥酪搅在一起的蜂蜜,又醇又甜。 “太好了!”双手“啪”地一下合在胸前,微微偏仰了头看太子,“哥哥,表兄答应啦,您……” “孤也答应。”太子一点儿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杨英韶是个有意思的人,也是个有用的人。无论是在他身边,或是有一日要放到妹妹身边去…… 公主这便彻底得逞了——就算是改日和父皇说要当将军的事情泡汤了,至少也有个人教自己习武了。再者,杨英韶又是将门出身,他一定也会学兵法之类的。 等今后师生感情更好了,很可以哄他给自己讲讲排兵布阵行军打仗的事儿。 虽说立下“要做个女将军”的志愿,是为了今后能带兵攻打梁国,但想到那个促使她做出决定的梦,她仍然有些隐忧,是捂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的。 ——若那个梦发生在她活着的时候,而她的努力什么也没有改变,那种情况下,能指望谁来救她? 宫中乱成一片,连皇帝都死了,那时候或许已经出宫很久了的她,还值得侍卫来保护吗?
“殿下想学什么呢?”杨英韶问。 “保命的武功。”她说。 杨英韶懵了。 “保命……?”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公主需要学什么保命的功夫?便是在闺房之内,她身边也会有一两个武艺精熟的宫女在,除非…… 杨英韶不是傻子,他在太子身边的这段时间,也听说过一些事情。虽然碍在天家颜面,传言讲得模模糊糊,然而有了上一世的经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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