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瞻嗯一声,道:“我去外头拿本书回来看,你靠着我就安心了是不是?” 舒兰与睁眼扫他,只笑不语。他跳下藤榻,自己系好了裤子,出去拿了本书回来,果然依在榻屏上,还拍了拍自己的腿:“来枕着么?” 枕着就枕着,舒兰与才不怕。呼吸里他的熏香味和方才胡闹后留下的味道绕在一起,有点儿怪,但并不叫人排斥。 她果然睡着了。 不晓得睡了多久,只被人家的谈话声闹醒,一睁眼,窗下已经被阳光投出一条狭长的光斑,想来是黄昏时分。外头起了风,书斋外的竹叶簌簌地响,而他已经不在了。 他在外头和人说话?她想,身子没动,也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外头的交谈声就更清楚了。 “明儿个吧。明日我安排酒宴,你,苏姑娘,还有尚女官,咱们四个碰碰面,聊聊天儿。” “多谢殿下!您的恩德,叫我怎么报也不为过!可我这副模样,只怕……” 哦,是鹿鸣?叶清瞻是想安排个四人聚会撮合他们吗?舒兰与想了想,心道这世上想成全别人给自己积德的,看来还不止她一个呢。 不就想成全了鹿鸣和苏流光么?也挺好,四个人先前是在京城相识的,鹿鸣前些日子去种土豆了,好不容易回来,是该聚一聚。 舒兰与如是想,觉得自家的死直男竟也偶尔有些好心思,很值得表扬。等鹿鸣走了,他回来看她,她还主动亲了他一下以示宠溺呢。 但当第二天她看到盛装出席小宴的鹿鸣时,这想法就再也提不出来了。 知道的,是叶清瞻有心成全鹿鸣和苏流光,给他们一个交谈的机会。不知道的,只怕当他是自己看中了苏流光,有心拉鹿鸣来做对照组。 鹿鸣看脸还是风姿楚楚的美少年——他不知用了啥法子竟然白回来了,比及先前的一脸薯相大有好转,脸上那柔善神情也始终如初,可身板却是变得高大壮健,一看便是个能一拳打塌墙的精壮庄稼汉。 这身材和脸怎么看怎么不搭,配上毅亲王特意为他安排来充门面的玉冠锦袍,违和感就更强了。 夭寿啊! 慢说苏流光见他一怔,脸上柔美笑意卡了壳,连叶清瞻也觉得哪儿不对,悄悄问她:“我怎么觉得这不好看呢?” 你也知道这不好看啊!晚了!完了!
第97章 要不说苏流光是经历过若干个世界的女主呢?她的见识果然和别人不同。 舒兰与和叶清瞻还在尴尬中彼此相视,想从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一丝“这大概不要紧吧”“万一女孩儿喜欢这样的呢”的证据。 苏流光却已然是清浅一笑:“鹿公子许久不见,倒是比先前壮健了许多。” 她是很会的,说话时一双大眼睛望定了对方,若是对视,你便瞧着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瞳眸之中,仿佛她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你一个。舒兰与领教过这等功夫,身为一个铁杆直女也忍不住生出“我见犹怜”的心意来,鹿鸣本就心爱她,又哪里能经住这一双脉脉的眼? 叶清瞻能给他个八品官儿做,却不能给他一颗扛得住爱人眼神的心。他登时就不知将手脚往哪里摆,脸上发烧,嘴角却一个劲儿往上提:“苏姑娘一向可安好?” 苏流光面颊上浮起圆小的笑涡,唇瓣儿紧抿着点了点头:“有劳公子挂念,托了您的福呀,我还好。” 鹿鸣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接下来该说什么呢?想了想便又问:“侯府里一切都还好吗?” 苏流光点点头:“都还好着呢。” “夫人可康健?世子在忙些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社交灾难,是人家跟你寒暄,你查人家户口。 舒兰与在桌子底下踢了毅亲王一脚,示意他无论如何要加入对话了,再叫他们两个尬聊下去,慢说弟妹得飞,弟弟恐怕也要疯了。 苏流光现下还能挺上一挺,她笑道:“夫人一向都康健呢,她万事顺遂,哪有不和乐的道理?世子么,据说是立了功,可还没听说怎么封赏。” 鹿鸣道:“立的是什么功?” “好像是跟柔然人打仗,捉了他们的大酋,哦,是随公主殿下一道出征的。” 鹿鸣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公主殿下自己去打仗了么?” 苏流光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公主殿下可真是个出众的人物,天下有哪个女儿家不羡慕她呢?” 这一句话是说给鹿鸣听,却是讨好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她想着,毅亲王是公主的叔叔,据说一向与她亲厚,尚婉仪则是从宫里跟到了公主府,没有公主提拔,她到死也是个内宫里的女官,怎么也不可能上外朝,跟男人平起平坐。 在他们面前说公主的好话准没错! 鹿鸣却惭愧道:“让一个女儿家出征,建功立业,我们这些男子,倒像是没有用的蠢物了。” 叶清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道:“仙娘可不是等闲的女儿家,她从小跟杨家那小子习武,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上战场这事儿,不拘男女,只要自己能活着,且能宰了敌人,就是好样的。你可别看你力气比她大,真打起来,未必是她对手。” 舒兰与:……我看你就是故意坏鹿鸣的事儿的! 但鹿鸣却是甜得连这个坑都没发现,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是啊,不过,殿下,下官这些日子跟着百姓们做农活儿,也练出了些力气来,真要是上阵打仗,说不准也能捱得几阵。” 叶清瞻却摇头:“你这样的人才哪里能抛费在战场上?你又做不了将帅,真要打仗,那冲锋厮杀的事情用不着你,你只好好在后方想法子给咱们筹措好军需便是。” 鹿鸣眼波一动,倒是很有些委屈:“殿下,下官也是男儿,是男子,哪有不想上战场做个英雄的?” 叶清瞻一笑:“谁说英雄就要在战场上面对面厮杀的?若是一个人能叫将士们衣暖食足,有力气和敌人作战,让他们的家小有人照应,不恤为国舍身,他的用处岂不是比自个儿上战场厮杀去大的多?一个人能杀几个敌人啊,比得上十万大军齐心用命能杀的敌人多么?” 鹿鸣一怔,他也觉得亲王殿下的话有道理,可是,他能做得到吗? 他,一个京城里草芥一样的小子,侥幸机缘巧合,得了亲王这样的大人物看待,这么点儿岁数便能做八品官,约摸已是上辈子积了德——反正他应该是没有祖坟的,自然也没有祖坟冒青烟这种事——更大的成就,甚至被记在史书中的成就,也是他配期冀的么? 但一边儿想着自己不行,一边儿又忍不住激动。若是真能成为这样的人,能叫天下人都吃饱了,穿暖了……纵使这一生别的都做不成,可也值得啊。 “下官……也能做这么大的事儿么?能行么?”他犹疑着问。
“怎么不行?”叶清瞻笑道,“你不是总能搞出点儿稀罕物事来么?单凭土豆这一样,百年后被百姓竖碑立庙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你还这么年轻,今后不想做点儿更大的事情?” 怎么不想?谁能不想? 更况舒兰与还在旁边敲了边鼓:“哎呀呀,鹿……” “知事。”叶清瞻帮她补全。 “鹿知事……”舒兰与正色,“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泽州,也是为了相助殿下,想叫这四州地面上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些。她一个姑娘家,好好儿在京城做管家娘子不好么?这一路风尘仆仆,所为何来?女儿家尚有如此壮志,你……” 不提苏流光时,鹿鸣是个谦虚得有些自卑的少年,提到苏流光,他便是能独斗恶龙的勇者。闻言便望向心上的姑娘,目光灼灼:“苏姑娘……” 苏流光眼眸微动,贵人送来的台阶,当上则上! 因轻声道:“尚女官谬赞了,小女子哪有那样本事,只是,得为家国百姓的福祉略尽绵薄,也不辜负这辈子投胎做了人了。” 鹿鸣感动得几乎要流泪。苏姑娘竟是有如此胸怀的人,他若是没有胆气向前,还配站在她跟前吗? 他举起面前的酒杯,道:“我竟不知苏姑娘有这般心胸,当真是失敬。今后我必也提振精神,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还请苏姑娘做个见证!” 苏流光一怔,便见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滴不剩灌进了口中,拧着眉头咽下去,一眨眼脸上便泛起胭脂桃花般的绯红。 苏流光懵了。她是该跟他喝一个?还是该怎么的?天下没有这样敬酒的规矩呀。 “这酒……好辣……”只闻他讷讷道。 叶清瞻痛苦地按住了太阳穴。 这是什么人,连合席共饮的第一盅酒都不等,就把自己灌红了? “来来来,难得今儿人聚得齐全,大家共吃一杯。”叶清瞻深吸一口气,连忙举杯发言,承担起了身为主人的重任。 舒兰与微微松了一口气,也端了杯子起来。她和苏流光杯中的皆是甜果子露,吃不醉人。可四人皆举杯时,一只杯子便摇摇晃晃,酒液入腹,叶清瞻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鹿鸣就扑在了桌面上。 “……我没在酒里下毒。”他的嘴唇哆嗦了几秒,只能如是说。 苏流光强笑问:“这就是那出名的踏风凌虚?果然好烈性,可鹿公子这便醉倒了,这……怎么办是好啊?” “也是他没福,受用不到这一桌席面……你们,扶鹿公子进去歇着吧,什么时候他醒了酒,再出来同咱们赏月便是。”叶清瞻朝着侍人们吩咐道。 王府的太监们自然上前将鹿鸣拖起来,一个背一个托地送到房内躺着去了,又有小女侍打点了冰山楂水儿,要端进去喂他。 苏流光见她过来,便撂下了筷子,试探道:“小女子去看看,成不成呢?” 叶清瞻一怔,心中一喜,这难不成是有门了? 弟弟喜欢的姑娘牵挂着他呢! 可他口中还要道:“苏姑娘也是客人,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苏流光道,“小女子先时在永宁侯府做奴婢,便服侍过重病的鹿公子,也不算是什么外人。只是怕在殿下和尚女官面前离席,实在是不识抬举了。” “罢了罢了,不必客气这个,”叶清瞻笑道,“不若咱们一起进去瞧瞧?” 苏流光眨眨眼,道:“哪里就敢劳动殿下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外人,我们亦不是外人。”叶清瞻言罢起身,舒兰与也连忙跟上,决定找个机会把他拽出来。 人家苏流光要进去,那可能还真有点儿事情要找鹿鸣说。你跟着过去干什么啊?简直就是添堵的。 不过进了房才知道,别说是她跟叶清瞻进来了,就是整个王府都进来也不要紧——鹿鸣此刻醉眼朦胧,说不出话来,乖得不得了!苏流光便是自己一个人来了也只能看看,要想说些什么,是万万不能够的。 鹿鸣周身没有力气,半睁着眼,心知三人都在房间里,自己这可是丢了大颜面,却偏没办法可想,羞愤极了。只能任太监们扶起了他往嘴里灌山楂冰水,喉结一动一动的乖乖吞咽,只恨自己连酒量都这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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