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眼眶发热,隔一会,他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的,这次没考好,下次继续加油。” 姜演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姜淮没说话,等着姜演说。 “哥,你以后……别回来了。” 这句话似有千斤重,姜演说得费力,姜淮也快接不住。 他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们心知肚明。 隔一会,姜淮转过身,红着眼睛揉了揉姜演的头。 姜演说:“哥,对不起。” 姜淮答非所问,笑了笑:“谢谢你。”
第二十九章 莼菜鲈鱼羹 这一晚,他们住在张老家。 张老很喜欢姜演,姜演话不多,陪他钓鱼正好。 严夫人也很喜欢他,送了他一本书,在扉页写了寄语。 晚上洗完澡,姜演没有换洗衣服,穿姜淮的旧衣服。衣服偏小,他穿起来束手束脚,姜淮看着他笑。 他们躺在床上,姜淮和他聊天,姜演刚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话匣子打开,讲了很多。 姜淮发觉,不知不觉之间,姜演已经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了。 他在姜演身上看见了,他曾一直回避的成长轨迹。 他不希望姜演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姜淮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姜淮送姜演到楼下,然后一个人坐动车回江城。 青山连绵千里,起伏有致,延申进隧道的黑暗中。 姜淮脸上的表情也明暗交替。 他没告诉丛山,安静地回到家里,把自己反锁进房间里。 丛山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鞋,才知道姜淮回来了。 丛山去敲门,没人回应。 丛山轻声叫他:“淮宝?” 屋内依然没人回应。 丛山担心,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姜淮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面前摆着两叠资料。 丛山绕过地上被撕碎的全家福,坐到他身边。 姜淮抿着唇,侧过身,背对着丛山。 丛山干脆伸手抱住他,囫囵吞枣地把整个人拥进怀里。 姜淮扭了扭,没能挣脱出来。 他不再动,用笔在纸上勾画批注。 丛山看他手里的东西,一张写着江城各大公司的法务招聘信息,另一张写着江城各大重点高中的招生信息。 再结合地上撕碎的全家福,丛山把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姜淮是在家里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心病发作,在他面前发小脾气。
丛山说:“淮宝,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差点把家里的房子给烧了。” 姜淮没有说话,丛山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丛越和我从小不对付,父亲不分青红皂白,总是惩罚我。” 他们的境遇相同,所以丛山对姜淮感同身受。 姜淮还是没说话,丛山安静地抱着他。 隔一会,怀里的粽子动了动,姜淮转过身,头埋在丛山的颈窝里,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丛山安抚性地轻拍他的后背,感受到颈窝处一片委屈的濡湿。 姜淮哭得无声无息,哭够了,才抬起头,哽咽地看着丛山。 丛山挑开他颊边,被泪水打湿粘连的发丝,说:“淮宝,你偶尔发发脾气,没关系的。” 姜淮心里很累,一点点露出来,颓丧得不得了。 丛山说:“淮宝,我们起床去洗把脸,然后我给你做吃好吃的,好不好?” 姜淮有气无力地应好,慢吞吞地起身。 丛山带他去厕所,给他拧湿帕子。姜淮懒懒地站在一边,等人伺候。 丛山给他擦干净脸,让他去客厅看电视剧,一个人去厨房做晚饭。 他把鲈鱼清洗干净,蒸熟捞出,剔掉鱼刺剁成肉蓉,鱼骨鱼头重新下锅,加水慢慢熬煮。 鱼汤费时,丛山切好笋丁,把莼菜洗净焯水,等鱼汤在锅里翻滚冒泡时,全部放进去,再依次加入盐和芡粉。 最后加入鱼蓉,就可以起锅。 他把羹汤倒进紫砂盅里,端到餐厅,看见姜淮坐在客厅,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橘子。 果肉分毫未动,整齐摆放在果盘里。橘子皮被他撕得七零八落,散在茶几上到处都是。 电视上正在放旧版《红楼梦》,晴雯撕扇,撕完宝玉的,又撕麝月。 丛山坐过去,握住他的手,用湿巾沿着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淮宝,橘子吃多了上火。” 姜淮收回手,吃了一瓣,剩下的都递给丛山。 他不想吃,只是效仿晴雯,撕橘子皮撒气而已。 丛山明白,接过果盘放在一边,带他去吃饭,打算晚上给他榨橘子汁。 姜淮坐到餐桌边,捧着碗轻轻喝一勺鱼羹。 羹汤粘稠滑嫩,鱼肉细软,莼菜清脆,无味之味。姜淮还没来得及品尝出味道,一勺鱼羹已经下肚。 丛山夹一快烤馒头片放在碟子上,姜淮咬一口,慢慢品尝。 表皮酥脆,内里绵软,丛山用蜂蜜做封层酱,入口清甜生津。 美食下肚,姜淮的心情微微转晴。 他问丛山:“这是什么?” 丛山回答:“酥琼叶。” 姜淮没听说过,只觉得名字风雅,像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了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圆莹僧何矮,清松絮尔轻。削成琼叶片,嚼做雪花声。’”丛山耐心说,“酥琼叶是宋人的做法。蒸饼晾微干,切成薄片,涂上蜜或油后放在火上烤,在地上铺上一张纸,烤好后摊在纸上,散去火气,”他顿了顿,说,“其实就是烤馒头片。” 姜淮说:“兴之所至,烤馒头片也能风雅无比。” 丛山说:“妺喜裂帛,晴雯撕扇,都是古人兴之所至。” 姜淮回忆刚才撕橘子皮的快感,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有感而发:“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晴雯一样,活得肆意洒脱。” 丛山摇摇头,说:“你是史湘云。” 姜淮想到她的判词,若有所思,一字一句背出来:“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斜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襁褓之间父母违”,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大体贴切。 他从骨子里,对自己的命运有一丝难以和解的悲观。 丛山摇摇头,说:“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 他在变着方夸自己是“才貌仙郎”呢…… 姜淮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阵雨转晴。 吃完饭,丛山带他出门散心。 他们开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口,丛山拎着不知何时准备的两坛酒,带姜淮走进去。 他们走到巷尾,敲开一扇破败的门。 老师傅穿着围裙,上面沾满颜料,开门时骂骂咧咧,瞄见丛山手里的酒坛,神色松动,轻哼一声,转过身让他们进门。 庭院芳树杂陈,满墙古旧字画,有出名的,也有不出名的,院中架着一个小铜锅,正在咕噜咕噜熬煮鱼鳔。 丛山给姜淮解释,老师傅是做字画修护的,师从刘绍侯,早年专注修复张大千画作,退休后淘画藏书,只修补入眼缘的字画。 丛山说:“其实钟师傅最出名的作品,是王维的《雪中芭蕉》。” 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姜淮没见过画,但是听说过王维,心怀敬畏,小心翼翼。 老师傅坐在石凳上,右手握着单片镜,借着微明的天光,仔细打量面前的画。 他看了一会,抬头看丛山:“带的什么?” 丛山把酒坛放到桌上,说:“一缕清风玉髓,一抹中山千日春。” 老师傅启封,酒香四溢。他满意地点头,站起身,带他们进工作间。 工作室里摆放着四面屏风,画着四时景,春景是牡丹孔雀、夏景是荷花鸳鸯、秋景是芙蓉鹭鸶、冬景是竹石雄鸡,笔触自然随和,透露着温柔的生活情趣。 丛山看了看,笑着说:“与王维的雪景芭蕉同出机杼,您这次淘到宝了。” 老师傅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任薰的四时屏,从天光墟淘来的。” 他们交流心得,姜淮看夏景,清空中一枝芦苇轻轻摆动,芦苇下荷花怒放,荷叶接天,一对鸳鸯亲昵地依偎着,戏嬉于碧水浮萍之间,给人以一种清幽静谧之感,极具宋词的意境。 他不懂书画鉴赏,却也自得其乐。 名作就是这样,即可曲高和寡,也可流传市井,老少咸宜,雅者看出下里巴人,俗者也可品出阳春白雪。 姜淮慢慢看,世间风物万千,他们趁着年纪轻,为老后的生活打个底子。 老师傅出去喝酒,他们在室内慢慢看。 工作室里有很多宝贝,纱窗上贴着精致的镂空窗花,姜淮凑近看,才发现窗花是绣上去的,正反图案不同,各有妙趣。 姜淮惊叹,听见丛山说:“钟师傅的夫人,年轻时是蜀绣师傅。” “然后呢?” “钟师傅年轻时脾气火爆,一吵架就撕结婚照,钟夫人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钟师傅嘴上不说,可是后半生再没修补过一张仕女图。” 姜淮想到自己撕碎的全家福,心有所感,隐约有些后悔。 丛山说:“图画和照片都是记忆的载体,钟夫人被伤透了心,钟师傅后悔,修补好结婚照也没用了。” 姜淮听进去,扭扭捏捏,问丛山:“老师傅……可以修补照片?” 丛山点点头,问:“淮宝,你想不想试试?” 姜淮“嗯”一声,又说:“可惜照片都被我扔了……” 他说着,看见丛山取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全家福的碎片。 姜淮赧颜。 丛山把他的心思猜得丝毫不差。 姜淮不好意思,躲到室外去。 老师傅看见他,招呼他去喝酒:“你叫什么名字。” 姜淮老实地自报家门。 老师傅又问:“你和丛山在谈恋爱?” 姜淮点点头承认。 老师傅说:“丛山这人不错,看画的眼光好。” 姜淮与有荣焉。 他喝了口酒,陈年老酒入口醇厚,后劲足,他的脸红扑扑的。 老师傅又说:“你也不错,看人的眼光好。” 姜淮有点头重脚轻,听见这句话,还是开心地一笑。 老师傅看他乖巧,忍不住使坏,一个劲地灌他酒。 姜淮不会拒绝,一杯一杯喝下去,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看月亮,神情轻松快乐。 丛山出来时,老师傅出门跳广场舞去了,姜淮侧倚在院中晾画的大石上,手上握着一朵花。花是黄山贡菊,花瓣洁白如雪,花枝青翠。他漫不经心地扯花瓣,喂进嘴里,慢慢咀嚼。 菊花性寒,丛山怕他贪食,走过去,抢走他手里剩下的花。 姜淮醉酒,双颊酡红,眼眸明亮,疑惑地看着丛山。 丛山忍不住笑:“你这下真成湘云醉卧,婉容嚼花了。” 姜淮身体轻飘飘的,偏偏脑子还剩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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