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夏宇又探起身子,看了一眼方晨的手腕。 “哎,这就是基础款,二三十万吧也就。其实还没我上回送你的那个镯子贵呢。” 香水姑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也不错了,一般人也舍不得……”她偷偷瞧了一眼夏宇,见他完全没有配合自己的意思,也就只好悻悻作罢。 客人逐渐到齐,服务员给各桌上了点心和酒单,新泰的胡总拉着夏宇,热情洋溢地介绍酒店的特色红酒,夏彤则是直直地看着香水姑娘,看得她一阵心虚。显然是和她结了仇。 9 点一到,主持人宣布酒会开始,舞台上的大屏幕播放了一段领导参观自闭症儿童之家的宣传视频,之后聚光灯便打在了大厅第二排中央的圆桌上,三十多岁的看护老师带着六七个男孩围在圆桌边坐着,几个孩子神态各异,有摆弄桌上的碗碟的,有搓着桌布的,还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的,但似乎都对照过来的聚光灯毫无反应。 看护老师招招手,叫男孩门起立问好,喊了好几声,也只有挨在她右边的男孩跟着站了起来,其他几个孩子还是各玩各的。 夏宇嘀咕一句:“真没礼貌。”坐在他斜对面的方晨解释:“自闭症的孩子有很多都是这样,对人的声音,甚至是外界的声光都缺乏兴趣,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 坐在他身边的胡总愣了一下:“啊,是这样吗?” 主持人见这几个孩子都不给面子,便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算是把这页掀了过去。 “对人声没有反应吗?”夏宇皱着眉问,“咱们今天这个活动是做什么来的?” 夏彤说:“给自闭儿童读诗。” 几人一起看向胡总。
第40章 满电 “春天日暖响碧雷,慈善爱心少过谁, 自闭症啊不可怕,念诗让你开心扉。 四方来宾齐聚首,十年笔耕生光辉。 希望你们病快好,建设祖国好腾飞!” 退休快两年的王局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着他的“老干部体”诗,时不时地还伸出手比划两下,一副诗仙附身,不幸得了脑血栓的模样。 坐在底下的夏彤尴尬得直用脚尖抠地,似乎是想抠出一个秦始皇陵,顺手把夏宇埋了。 仿佛是某种心灵感应一样,坐在身边的夏宇忽然开口说了话,虽然说的内容有点奇怪。 “你怎么不喝酒?” 夏彤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喝酒?” 夏宇说:“我好像也没见你吃过东西。” 夏彤皱了皱眉,心想着我为什么要让你看到我吃东西。还没来得及回答,右后方忽然传来男孩的喊声:“打!” 一屋子人全都循声望去,第二排中间那桌,有个自闭症的男孩使劲拍着桌子,一声声地喊着:“打!”“打!” 同桌的看护老师跑过去,安抚忽然大喊的男孩,却不见什么成效,那孩子一边大喊,一边用力地拍着桌面,上面的餐具被震得一跳一跳,倾倒的杯子滚下桌沿,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半。
旁侧里跑出两个工作人员,试图帮助老师控制住喊叫的男孩,反倒把场面搅得更乱。 台上的王局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在一片混乱中,仍旧从容地念着他的诗。下面的工作人员却在人们的注目中逐渐慌乱,甚至开始责怪起看护老师。 “怎么啦这是,你别让他喊了啊。” “打——” “你管管他啊,光揉他的背有什么用啊。” “打打——” 念完诗的王局一脸不悦地下了台,那个乱叫的男孩也终于在看护老师的安抚下住了口,作为主办方之一的胡总站起来和主持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上去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这时台下却再次乱了起来——“小闵呢?你们谁看到小闵了?”看护老师忽然喊了一声,随后掀开桌布,蹲下去查看,然后又站起来四处张望,似乎是有孩子趁着刚刚的忙乱跑了。 看护老师一下子就慌了神,甚至想要扔下一桌子的孩子,去找丢了的那一个,被工作人员拦住后,又让他们赶紧把酒厅的大灯开开,方便找孩子。 胡总站起来,示意工作人员不要开灯,让晚会继续,之后就向夏宇和夏彤致歉,说要去帮着找找丢掉的孩子,找到后再回来继续招待几人。 夏彤说:“去吧,我们不需要陪。” 胡总快步走了过去,方晨的注意力也彻底被他们吸引,他看着工作人员把酒厅的边边角角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跑丢的男孩。 “孩子是不是跑出去了?”方晨轻声地嘀咕了一句,随后便对身边的夏彤说,“夏总,我去帮他们找找。” 可能是太过心急,他没等夏彤的回答,便起身朝聚在一起的工作人员们快步走了过去。 香水姑娘小声说了一句:“装模作样。”被夏彤瞪了一眼后,便不再做声。 晚会继续,之后上场的是个地方商会的副会长,念诗的时候还配了现场的沙画作画,夏彤惦记着方晨,时不时地就往酒厅的门口看,却始终不见方晨回来。等到节目的间隙,她也站了起来,出了酒厅,起身去找方晨。 大堂的冷气开得极足,刚一出酒厅,她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裸在外面的肩膀,胸口,全都起了鸡皮疙瘩,被衣料包裹的地方也没好过多少,浑身上下唯一暖和的地方,就只有被臀垫包裹的屁股。她嘀咕了一句:“想不到是这个作用。”之后就给方晨打了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想来是调了静音。她实在不想回去听诗,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沿着走廊朝酒店的深处走去。想着碰碰运气,希望能撞上在酒店里找孩子的方晨。 她越往酒店的深处走,就越觉得酒店的名字应该叫“毕加索海岸”,而不是梵高海岸——整个酒店的布局就像是个抽象化的迷宫,四个独立的楼体,被六道空中走廊如同排列组合般地连接到一起。 她在楼里胡乱地走着,一阶楼梯没上,却一会儿在二楼,一会儿在四楼,一会儿又跑到了三楼,刚开始她还能看到在酒店里穿行、寻找孩子的工作人员,后来就好久都见不到人影。又走了一会儿,她甚至开始搞不清自己在究竟在哪儿,忍不住自嘲般地想着: “别找孩子了,找找我吧。” 她胡思乱想着,转过前方的走廊,忽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壁纸上乱写乱画——小半面墙都被他画上了古怪的涂鸦。 夏彤愣了半秒,感觉自己看到了慈善捐款的用武之地。 她叹了口气:“你就是跑出来的那个孩子吧?”面前的男孩毫无反应,仍是继续在墙上涂涂抹抹,于是夏彤更加确定,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走失的孩子,她走过去,握住男孩的腋下,想要把他拉离墙面,男孩瘦瘦软软的,像是没有筋骨一样,夏彤想着:“原来小孩子是这样的。”然后这个“没有筋骨”的男孩就举起手,照着夏彤的脸狠狠地打了下来。 “啪——”清脆而响亮,一点儿都不软。 夏彤“呀”了一声,她鼻头一酸,差一点儿就被这男孩给打哭了。这时走廊的拐角有脚步声传出,她感觉这脚步声有些熟悉,扭过头朝那边看去,果然,是方晨从拐角里走了出来。夏彤的鼻子又酸了一下,那句“他打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方晨快步走了过来,先是看到了那一墙面的涂鸦,倒吸口凉气后,又看到夏彤的脸红了一大片。 “你的脸怎么了?”方晨问。 夏彤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男孩,心想这种“你等着,我告诉我男朋友去”的行为实在有些丢人,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方晨又问:“是撞到了吗?”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抱那男孩,男孩瘦瘦软软的,像是没有筋骨一样。 这时夏彤忽然意识到,刚刚应该说实话的。 “啪——”这个“没有筋骨”的男孩转过身,照着方晨的脸,狠狠地打了一下。 公平公正,雨露均沾。 被打懵的方晨转过头,两人各自顶着半张被打红的脸,默默对视,随后一起笑了出来。 ………… 鉴于男孩的武功实在太高,方晨和夏彤都没敢再去近身,方晨给何良吉打了电话,让他帮忙联系工作人员来接走丢的孩子。放下电话后,就和夏彤肩并肩站着,看向男孩在墙上的涂鸦。 两人歪着头看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能分辨出男孩画的是什么。某个时刻方晨忽然开口:“没想到夏总您也会出来帮忙。” 夏彤问:“帮什么忙?” 方晨指了指面前的男孩:“帮忙找他。” 夏彤摇头:“我是出来找你的。”她这么说着,忽然发现方晨的左腕空着。 “你把那块表摘了?”夏彤问。 方晨的脸红了一下,随后拿出装在裤兜的手表,重新带了上去:“从小就没戴过表,有些不习惯。” 夏彤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后,她忽然说:“你不要在意那个女的说的话。” 方晨说:“好。”夏彤又说:“你不是吃……你不是她说的那样的。”她仰起头,看向方晨的眼,“你能看到的吧,我头顶的电量。” 方晨说:“能。87%。” 夏彤点了点头:“在你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么高的电量。方晨,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你明白吗?你不是那个女人说的那样,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能让我开心。” 方晨晃了晃手腕上的表:“我让你开心,你给我买很好的东西。这完全附和吃软饭的定义。”他见夏彤蹙起了眉,连忙笑着说自己就是随口说说。 夏彤说:“方晨,你很在意这个吗?” 方晨摇头:“还好。”想了一下,又说:“可能,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吧。” 夏彤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方晨正在逐渐漂远,她觉得自己急需做些什么,思考片刻后,她红着脸说: “方晨,让我的电量变成 100%吧。”
第41章 担心 “方晨,让我的电量变成 100%吧。” 夏彤说这句话的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是心中那股隐隐约约的冲动促使她胡乱开了口,可当这句话落了地,砸出了声响,她又开始有些后悔。 毕竟按照她的理论,她距离满电,只差一次全副身心的交融,于是……就现在?就在这儿?让孩子看到不太好吧? 方晨忽然说:“好的。” 夏彤一愣:“啊?” 她不可抑制地慌乱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处伊甸园的夏娃,在亚当拿着苹果走来之前,就紧张地吞掉了好几根蘑菇——是那种七瓣的,五颜六色,看起来不该存在于自然界的。 然后那足以让人晃花眼的色彩就沿着食道、血液,进入了她的大脑,使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失了真,打上一层古怪的滤镜。 工作人员接走了乱涂乱画的孩子。方晨随后给司机放了假,独自开车带夏彤去了临海的公园。他们从六十多岁的阿姨手中买下她全部的糖葫芦,站在街边发给每一个路过的孩子。在这之后,他们坐了俗气的摩天轮,懒惰的旋转木马,又在黑暗的海边听潮,等着闪烁灯光的游轮从海面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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