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都没想通过,问她:【新号?】 万清回:【嗯。】 周景明问:【老号怎么了?】 万清撒了个谎:【密码找不回了。】 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睡不着,她想找个人聊天,鬼使神差地就用小号联系了他。她的老号自从去西藏后就没跟他聊过,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三年前周景明问她填志愿了没。 周景明问:【张澍说你暑假也没回?】 万清回:【忙着复习。】 周景明看完没回,静静地吹了会夜风,才说:【过些日子我去看你。】 看见他的回复,万清濒临崩溃的情绪被稍稍安抚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复习中也有了丝期待。 / 大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年的巨变。 开学前夕江明珠父亲被人从办公室里带走了,接着江明珠也消失了。手机关机,qq 联系不上,最终因无故旷课被学校退学了。后来她父亲入狱了,母亲回了娘家,奶奶独自回了乡下。 这年暑假只有万清回来了。周景明已经开始工作忙于积累实习经验了。 万清躺张澍家床上闲聊 ,气氛惨惨淡淡,先是聊到江明珠,前后联系了她母亲和奶奶,都说她没往家里打过电话。张澍心里难受,说她头脑简单娇生惯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拐骗…… 万清岔开气氛,聊起了徐佳佳,听说她在读大学的城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她父母要她回来给她安排单位,她不情愿。张澍缓了情绪 ,说好羡慕周景明啊,目标明确,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像自己,都毕业了还在迷茫。接着随口问万清回来打算去哪儿工作? 万清说: “我不回来。” 张澍反问:“你不回来你去哪儿?” “我去上海读研。” “读研?” 万清看她,“我没跟你说过吗?” “你没说过。”张澍坐起来,很震惊,“你从来没说过。” 万清这才想起前一段是周景明问她结果。她底气不足地说:“……最近事儿多,我忘了。” “我都不知道你考研究生这事儿 !”张澍说。 “我谁都没说,我怕万一考不上……”万清无力地解释。 “你考不上我也不会笑话你的。”张澍看她。 万清显难堪,什么也没说。当初准备考研的时候她就没打算说,除非收到录取结果。 张澍没再深究。她明白万清心里一直憋着股气,但对于她考研这事瞒着自己,她还是有些伤心。待万清离开后,她发信息给周景明,说万清考上研究生了。 周景明回她:【我知道。】 张澍呆住,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景明回:【大二她就有计划了。】 张澍没再回他,好半天,给母亲打电话,说万清要去上海读研究生了,说早知道听取她建议自己也考研了,说着说着她难过了起来。她不是嫉妒万清考上研究生,而是……而是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这事她没告诉自己但告诉了周景明。 万清从她家出来想到什么,立刻给周景明发短信:【别跟张澍说你知道我考研的事。】 周景明收到短信回:【我刚已经说了。】 万清要疯了,这下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那边周景明放了手头工作,忽然明白了意思,问她:【考研这事你只跟我说了?】 万清回:【嗯。】 周景明回:【对不住。】 别人不懂,周景明懂,懂万清并非刻意隐瞒考研的事。如果换作是他,他也是同样选择,考上了再说,考不上绝不提。他清楚万清的心高气傲,也知道她大学这几年过得并不好,去年暑假他坐火车去她的学校看她,能隐隐闻到她身上的烟味。偶尔俩人夜里聊电话,他也能听到电话另一端的打火机声。 这一年他跟万清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们每周五都会通话两个小时。最初是他先主动打过去,聊了半个月后,万清也会主动打过来。俩人很默契,每周五晚上十点开始聊,聊到十二点结束。不聊糟心的实习、不聊个人的迷茫、不聊未卜的前程、更不聊人生价值和意义。就胡扯八道一通聊,聊八卦易经、聊宇宙玄学、聊灵异志怪…… 还挺好的,每每聊完这两个钟,俩人心里就会无端舒坦很久很久。 / 读研一的这一年冬天,万清在机缘巧合下遇见了她的“真命天子”,大她六岁的哲学才子。她崇拜他的才华横溢,欣赏他的风趣儒雅,在她主动追求了两个月后,俩人步入热恋。 同年张澍也步入了热恋,嘿嘿嘿……对象就是商场负一楼音像图书区特迷人的老板。她工作日在省城上班,周末回来谈恋爱。 万清问她两头跑累不累?她甜蜜地说甘之如饴。 在对“哲学才子”的万分好奇下,张澍在次年暑假坐火车南下,打算去见见这位让万清赞赏不已的男友。见完回来没几天,万清父母得知后追问,张澍回:“挺好的挺好的。家世才华各方面都很优越。” 万清母亲问:“他面相怎么样啊?” 张澍回,“很和善很和善。” 万清母亲又问:“他多高啊?” 张澍回,“……快一米八快一米八。” 万清父亲听不下去了,不让她过度在意男人的外表。说万清的个性,能看上的对象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万清母亲觉得有道理,老两口的心这才踏实了。原本让万清去西藏高考他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觉得是自己把孩子前程给毁了。如今柳暗花明,只要在单位跟人聊天,他们不自觉就把话题引到女儿身上,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没多久,万清就成了他们区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不服输不认命地考到上海名校研究生,男友还是家境优越的哲学家。有人就不懂了,问哲学家是研究啥的?对方想半天,问那你知道马克思主义的马克思吗? 等张澍再听到坊间版本时,火急火燎致电万清:家里都说你对象是个老头! 周景明是在和母亲的通话中得知万清谈对象了,之前和她通话时他隐隐有察觉,但从来没问。待证实后他什么也没说,一句也没问,直接订了上海的机票去见她。见她干什么呢?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又愤怒又屈辱。 等到了上海他冷静下来,机场都没出,又订了机票折回去。他师出无名,他哑口无言。有些话他绝对问不出口,如——你和别人谈恋爱,那这两年每周五的聊天算什么? 毕业后他拒绝了名企的 offer,在师哥的推荐下去了浙江一家成长型企业工作。接着毅然决然地向过去的一切告别,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并未告知万清和张澍。 后来张澍联系不上他,想去他家问他父母要新手机号 ,万清阻止了她。当时张澍就特别崩溃,恨死他们了,恨死他们这些不告而别的人。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六个人,在他们相继过二十三周岁的这一年里,失联的失联,走散的走散,物是人非,地覆天翻。
第10章 旧雨重逢(一) 张澍是最早从省会回来老家的。 那是二零一九年,她二十九岁,考公上岸,也刚结束一段婚姻。 前夫是那家图书音像店的老板,俩人热恋两年结婚四年,婚后定居在省会。离婚是张澍为他提出来的,在她看了无数家医院,确诊为先天性子宫异常后,她冷静提出来的。尽管前夫再三挽留,提出可以领养一个小孩。 她只告诉了万清自己考公上岸和离婚,并未详说离婚原因。彼时的万清已懂世情,见她不说也就没问。不过那时她多少也听了点风声,母亲有一回电话同她闲聊,说张澍可能生孩子艰难。 万清也在二十九岁的这一年分手了,分分合合谈了六年,还是那位哲学才子。分手理由……该怎么说,热恋期过后她对哲学才子的崇拜就消失了,祛魅了。从最早对他的仰视逐渐转变为平视。她这些年工作上颇为得意,待人处事也游刃有余,无论公司同事还是俩人的共同朋友,大家对她都极为赞赏。她对这些赞赏表面不露声色,但私下也会感性地小小得意。特别是站在如今的高度,回看在西藏和考研那两年所付出的努力,她会生出无限的感激与骄傲。
每到这时,每到万清对自己的小小成就有所得意时,男友都会用非常温和与极富涵养的语气笑说,要她以后少提这些,尤其投机取巧去西藏高考的事,会被朋友们笑话的。接着再提几句她老家的父母,问候他们的工作和日常。 每回听到这些话,万清都会看着他久久不言。而他则温柔地催她快去洗澡,晚会给她吹头发讲睡前故事。 在彻底分手半年后,万清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一段关系,她逐渐明白了那种让她憎恶的感觉是什么。是对方不着痕迹的、高人一等的姿态;是自己从未被他真正地尊重过,精神上从未与他平等过;是她自认为已经与他并肩了,俩人是旗鼓相当的灵魂伴侣了,但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那一晚她坐在漆黑的客厅里默默承受、默默消化。天亮,把这一切咽下,洗个澡,上个妆,光鲜亮丽地去上班。 这些她从未对别人说过,张澍也只字不提。并非单单维护自尊与骄傲,是她已经从那种无望的情感里逐渐解脱出来了。而张澍也没问她具体分手原因,她能感受到万清这两年情感上的不畅。早年她热恋时,会不自觉地分享一些恋人间的小趣事,这两年没再分享了,提都不提了。 这天张澍开车经过中学门口,下去周景明母亲的小吃店,周母看见她激动坏了,说他们这帮孩子咋长大了反倒不亲了?说着麻利地给她扎根烤肠,要她坐凳子上等着,她给她下碗米线。 张澍环视着巴掌大的小吃店,感慨万千,说这店得有十五六年了吧?周母说有十六年了,小明他爸都离开三年了。周景明父亲三年前生病去世了。 周母给她煮好米线,坐下话家常。先是问了万清近况,然后聊到江明珠,提到明珠那个傻孩子,如今也不知道在哪儿。张澍岔开了话,说自己从省里回来两三个月了,以后就在这里工作了。周母可高兴了,拉着她手直说好,又说到了周景明,说让他春节回来约她们聚聚。 张澍笑着附和:“好呀好呀。” 出来小吃店回车上,她系着安全带自言自语:“他都没我们联系方式,聚个屁!”说着看见对面母校里鱼贯而出的中学生们,她默默地看着,然后拿手机录下来发给万清。 十几年,转瞬间。 她微信万清:【记得我们十三岁时的约定吗?】 万清问:【什么约定?】 张澍回:【我们那时候害怕成为大妈,相约三十岁穿着白纱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自杀。】 万清看见内容开怀大笑。 这年春节万清腊月二十六就回来了。先是给父母个大惊喜,接着去吓了张澍一大跳。张澍如今不同以往了,开始穿制服吃皇粮了。万清刚开口损她两句,就被她扣了大帽子——侮辱公务员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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