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小男孩被医护人员从怀中抱走,余瑾怀像是终于绷不住了,抓着膝盖倒了下去,垂在泳池边的手指抖得宛如痉挛。 韩庄和班里其他几位过来游泳的同学赶到游泳馆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其中就包括程哲。 从那天起,余瑾怀的弟弟在他身边溺水而亡的流言还未辨别真假轻重,就已经不胫而走。 再往后已经无所谓真假,也没有人会试图去理解余瑾怀,或者为他辩解半分,因为作为哥哥,没看顾好弟弟导致弟弟溺水身亡,已经是不辩的事实。 林郁琛感觉到胸口堵得难受,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好几次呼吸。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孔子庙那次,余瑾怀看着荷花池里挣扎的人,当时的那种状态。 眉头紧皱,脸色一片苍白,身子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后来林郁琛问他,躁动症是因为动气导致的吗? 当时余瑾怀回答了什么,具体他记不清了,但他想当然的默认就是这个原因。 原来不是啊。 余瑾怀所经历的,远比他想象的更艰难。 那个时候他想到了什么?是在泳池里挣扎的亲弟弟,对方呼喊他,绝望的挣扎,求他救一救自己…… 林郁琛没敢再仔细想下去。 他多想一分,心口就更堵一分。 林郁琛深呼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些,“您有没有想过,与你们而言那是骨肉至亲,那对他来说难道就不是?” “阿姨,他做错了什么?” 陶虞愣了下。 “他因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您觉得公平吗?”林郁琛说:“他也只是个人,他也会难过。” 陶虞陷入了沉默,她感觉心脏像被针扎了似的难受。 她作为成年人,当年以调整自己为借口,选择了逃避的方式,她以为只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远远的,就可以不去想,不会在空荡熟悉的房间里回想起孩童的啼闹欢笑声,她可以在流逝的时间中慢慢抚平伤痕,忘掉他的儿子因另一个儿子而死。 可她这次回来,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建设在一瞬间就功亏一篑了。 没有心脏是密不透风的,再努力的去忘却,但哪怕只看一眼,只要稍一触碰,疼痛便会随着记忆再次疯狂滋生起来。 那时候她才忽然发觉,她忽略了什么。 她的另一个儿子一直以来都守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每一次抬眼,每一次触碰,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回忆,模糊或者清晰,都像无数根针戳在他心口上,怎么也逃不掉。 她不知道余瑾怀有多少次在半夜惊醒,孤零零坐在房间里,麻木的睁着眼,直到外面的细碎的亮光如往常一般透进来。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这样的日子他一过就是两年。 沉默在这片空间里蔓延开来,直到医生从监护室出来,陶虞偏开头飞快地眨了下眼,整理好下披风,“是我们欠考虑了,我……”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郁琛轻抿唇:“您先进去看他吧。” 陶虞沉默两秒,只说了句:“谢谢你。” 两人往回走,陶虞上前跟医生说话,“医生,瑾怀怎么样?” “打了强力镇定剂,信息素外溢的情况暂时控制住了,但是情况不容乐观。他原本在生理上就存在信息素感知异常,加上严重的心理创伤,应激症很严重啊。” 陶虞顿了下,神情紧张起来:“……很严重?是什么意思?不是一直在控制中吗?” “控制只是治标不治本。”医生想了想,无奈地笑了下:“说句不好听的,他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换个人,不人格分裂都难。” 陶虞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瞬,情况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她薄唇张合几次,才终于说出话,“那请问医生,有治疗的办法吗?” 医生叹了口气:“难说啊,这不只是身体上的原因,他心理上应激创伤才是最严重的。” 林郁琛偏头站在一旁,眉头皱得很紧。 陶虞心沉了下去,生出了许多愧疚和自责,她愣了好一会,这才说:“抱歉,这两年我和他父亲一直在国外,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这些话,建议您对病人说。” “谢谢医生。” 陶虞把那股酸涩感咽了下去,打开门进了余瑾怀的监护室。 余瑾怀半倚靠在床头,神情透着疲倦,听到动静时朝门口看了眼,看清来人,眼里的神色又淡了下去。 陶虞走到床边,喊了他一声:“瑾怀。” 她垂在身侧的手抬了下,似乎是想碰碰余瑾怀还是什么,但最终还是重新垂了下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瑾怀视线落在门口。 陶虞缓缓开口:“瑾怀,这两年是爸妈忽略你了,妈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过去的事情,咱们就让它过去吧。好不好?” 余瑾怀依旧淡淡地看着门上的窗户,他看到外面有熟悉的影子浮动。 没等到回答,陶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静默两秒,语气多了些无力:“他一直等在外面,你待会可以见他。” 一直等在外面吗…… 余瑾怀的嗓子有些干燥,“现在几点了?” “凌晨四点。” 他眉头蹙了下,抬手捏了捏眉心,“我想看看他,就现在。” 母子两静默的僵持了好一会儿,陶虞在心底叹了口气,妥协了:“我去外面等你们。” 无论提醒了多少遍,林郁琛还是不爱穿厚的外套,白色卫衣外套了一件薄羽绒,松松垮垮的,露出的一截脖颈冻得白里透红。 他撩起眼皮看林郁琛,语气里多了点纵容的责备:“多穿衣服,我要跟你说多少次。” 林郁琛冷冷地绷着眼皮,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眉眼低垂着,比冷酷多了一些别的情绪,余瑾怀看出来他在难过了。 “卷毛。”他低声喊他。 林郁琛别开眼,没搭理他。 余瑾怀蹙眉:“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郁琛皱了下眉,好一会儿,他抿紧唇又松开:“什么都说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拉成了一条僵直紧绷的弦,也就过了几秒钟吧,他们视线再次对上。 上一秒余瑾怀还在担心林郁琛会怎么想,下一秒他就卸了力气般,忽然就不想再纠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这个人现在不是还站在这里么。 “吃饭了吗?”余瑾怀问。 林郁琛拧着眉,摇摇头。 “怎么这么傻,不会点外卖?” “忘了。” 余瑾怀心口酸了下,又问:“困不困?” 林郁琛嘴角绷直,语气冷冷的:“你说呢?” 余瑾怀含糊地笑了下,拍拍床边的位置,“里边暖和,要不要上来躺会儿?” “有病。”林郁琛没好气地骂了句,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怼到他面前,“喝了。” “我不渴。” “不渴就不喝?”林郁琛掏出手机给他看,“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几个小时滴水没进,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手是刚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两只手碰到的时候,余瑾怀感觉到了温度,他笑了起来,“谢谢琛哥。” 陶虞站在外面,通过监护视频看到里边的场景,听不清里边的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余瑾怀在笑,不掺杂任何掩饰和客套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在某一瞬间,陶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她错了。 信息素是不是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这会儿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很快就到了清晨,董裘替余瑾怀办理了出院,陶虞主动提出要余瑾怀跟她回庄园修养,但余瑾怀拒绝了,他跟林郁琛一起回到了樱花巷。 “琛哥,跟我去个地方。” 林郁琛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去做什么,他别开眼“嗯”了声。 南临这两日没下雪,但清晨冬寒露重,冷气直往人骨子里钻。 林郁琛骑着摩托驶出了街道,余瑾怀坐在后面,双手不客气得塞在林郁琛外套衣兜里。 按照导航指引,两人一路骑到了郊外,最终在一个墓园停了下来。 林郁琛跟在余瑾怀身后,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杂草,最终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男孩开怀的笑着,嘴唇左边露出一颗小虎牙,满眼笑意地看着这个世界。 余瑾怀半蹲下来,把手里的满天星摆放好,默默看着照片上的人。 林郁琛就站在他身后,周围的空气湿度高,闷得压抑。 他不知道余瑾怀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一如既往的歉疚,但林郁琛觉得,他应该释怀才对,因为在余知洋的眼里,他应该是永远闪烁耀眼的哥哥,是他仰望追逐的对象。 他想把这些说给余瑾怀听,但他不善于安抚人心,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和词汇,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一会儿,这人站了起来,说:“走吧。” 摩托从郊外驶向繁华的市区。 路边的树木像倒带般飞速后退。 “余瑾怀。”林郁琛偏头喊了余瑾怀一声,寒风掺杂在声音里,有些生涩。 “嗯。” 身后的人紧紧搂着他的腰,林郁琛抓紧把手,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说:“不是你的错。” 余瑾怀没出声。 空气中潮湿未散,夹杂着风,冷得让人心颤。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瞬间活了过来。 他曾经觉得他的生活摇摇欲坠,从此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可又会在某些瞬间觉得对不起自己,不甘心地想拉自己一把,但一次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无力。 他从没想过,那根之后会被让他拼命想拽住的稻草,会在某天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 余瑾怀大概很多年后都忘不了这个清晨,即便这个人对前因始末不完全了解,却毅然决然站在了他这边,不容反驳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第67章 “恭喜你,快成年了。” 由于程哲已经成年, 这次的事情受到的惩罚定然不会轻,一个天之骄子,大概之后的人生都会受到影响了。 案件具体情况余瑾怀没心思去了解, 只是慰问了下梁芮的情况, 对方受到的惊吓不轻, 但还好已经恢复过来了,她最庆幸的就是终于摆脱了程哲。 余瑾怀最终还是在陶虞的恳求下回家了。 陶虞在商场上摸爬打滚这么多年, 早就练就了一身处事不乱、冷静克制的本领, 但在这件事情上,她几乎第一次放下了姿态,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哪怕作为母亲她在余瑾怀最痛苦的这两年不管不顾丢下他,余瑾怀终于还是没那么狠心。 林郁琛是站在房间的窗户旁,看着董裘来接走的余瑾怀。 这天南临又下起了雪,他在窗户旁站了许久,看着楼下的枝丫染上的白絮,直到房间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沈碧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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