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短短不到一年,经历三殇,她想来就难过,要不是老天爷可怜,让周家有个不输男子的大小姐,她真不敢想,老太爷老夫人怎么活…… 收回思绪,奶娘忙说起正事,「小姐!怎将话题转到世子爷身上?您将一个……」 「奶娘,我买回来的,正是镇国亲王世子。他是念梓的恩人,救他是应当的。」周念梓打断奶娘的话,不疾不徐的道。 买下他时,她还不知她欠他一份救命恩情,这下真不能让他死了。 「他就是世子爷?」奶娘讶然,她听说镇国亲王一家获罪的事,却没想过小姐将人买回来。 若不是谷大夫提起,世子爷救下周念梓这事都过去十年了,奶娘一时也没能想起来。 「正是。」周念梓道。「谷大夫,既是如此,念梓更是非救世子爷不可了。还请谷大夫开最好的药,念梓自当尽力照顾世子爷,相信世子爷会好的。」 谷大夫顿了顿,方才说不出来的话,出了口,「周大朝奉心善,却也该顾及名声,外头如今都传,大朝奉买下世子爷,是想为周家招赘婿。」更难听的他没说,甚至有人传,周大朝奉想找个「血统纯正」的好种当面首,好为生个周家继承人。 京都流言传得飞快,周大朝奉买罪奴不到一个时辰,流言便肆意纷生。他在药 上已听得许多流言版本,不免为这心慈念善的姑娘忧心,再怎么说,总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啊!更何况世子爷的事可不单纯……谷大夫欲言又止 。 「是吗?」周念梓面静浅笑,不以为意的淡淡道:「无妨,随人去说,谣言止于智者。谷大夫请您开药吧,务必用最好的药,我让梅儿赶紧抓药回来给世子爷用。」转头她又吩咐,「奶娘,烧两大锅水,我帮世子爷净身。」 「净身这事,还是叫丫头来吧。」奶娘阻止。 「世子爷伤重,得细心照料,奶娘,他是念梓的恩人。」周念梓试 说服,不放心将伤重的世子爷交到丫头手里。「等世子爷好些,再让丫头来服侍。」谷大夫瞧了瞧她,摇头,开了十剂汤药,三剂外敷药。 「一日两剂汤药,分别早、午、晚、子夜四次服用,外敷膏药一日六回,两个时辰一敷。高热若能退,便有希望。若三日过去高热不退,大朝奉则需准备准备。」谷大夫希望能打消周大朝奉救人的念头,但做为大夫,他又不能直说。唉,谁算得到,会是周大朝奉买了世子爷,换作旁人,世子爷早该被抬到乱葬岗去了…… 准备的意思,不难明白。周念梓笑了笑,点头,唤了兰儿进来。 「妳到账房支领五十两,让车夫送谷大夫回去。」 「大朝奉,不需这么多银两……」谷大夫道。 「严老爹的药钱,往后也不知要劳烦谷大夫多少,五十两是少了,还望谷大夫务必收下,万勿推辞。」周念梓叮嘱,「兰儿,好生送谷大夫回去。」 「是,小姐。」 周念梓在桌边打盹儿,右手撑 颊,双目紧闭。 两日过去,床上的人体温略微降了下来。子夜方至,兰儿端了药汤进来,轻摇周念梓,低声道:「大小姐,药熬好了。」 周念梓睁开眼,精神显得不济,她已两日夜不得好睡。换药、喂药,她不曾假手他人,事事亲为,床上的人也极不好过,两日夜高烧,呓语不断。 「妳去歇息吧。」周念梓对兰儿低声道了句。 「大小姐,还是您去歇息吧,世子爷让兰儿照顾,您已经两夜没好睡,身子怎禁得住?」 「等世子爷烧退再说,世子爷今日烧退了些,兴许再两日烧能全退,到时有妳忙的,快去歇了。」 「梅儿会在外头守 ,大小姐有事唤一声就好。」 「知道了。妳快去歇吧,明早好跟梅儿轮换。」周念梓说,拿起勺子轻轻搅拌汤药。 兰儿步出厢房,关上门,周念梓手触了触药碗,感觉凉一些,端起碗走至榻边,她望 那张消瘦却显清俊的脸,低低叹口气,喃喃自语。 「你争气点,赶紧醒过来,自个儿喝药,这样喂你药, 实累了点。」 她送了一口汤药入嘴,俯身将温药汁一点一点哺入他口里。这两日,她便是如此喂药。 第一碗药原是兰儿用汤匙喂的,全落在锦枕上,点滴没入他的口。 她见他喝不进药汁,让兰儿熬了第二碗药,将人遣出去,一口一口对嘴哺喂。一碗药,她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喂完。 周念梓喝了第二口,弯身哺喂,药汁快送完时,发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原是迷蒙半醒,但眨眼间,床上那人眼睛瞪大了,许是因为她的嘴正贴 他…… 周念梓喂完药,坐直了,丝毫不觉尴尬,淡笑望他,「世子爷,总算醒了。」她伸手触摸他额头,烧已退去大半。「您醒了,就能自个儿喝药。我扶您起来,可好?」「妳……」他喉咙似是被火灼过,沙哑疼痛,发声困难,「这……是哪儿?」 「先喝药,您一边喝,我一边向您解释。」周念梓将药往桌上搁,踅来将他扶起,未料清瘦如他竟也沉得很,她使了好些力,才勉强将他扶起,拿了锦枕垫在他后背,将药再端回来。她舀了一勺药汁往他嘴边送,见他神色略异的瞧了瞧勺子,又往她唇瞧上一瞧。她淡笑,坦然道:「世子爷若介怀我用过这汤勺,我让人换把干净的进来。」 「没……无妨……妳……」他抬眼对上她的眼。 周念梓原本极为平静的神情,与他眼神交逢后,愣了半晌,他……这张脸、深邃的眼,好似…… 好似故人…… 周念梓甩开纷乱思绪,恢复了淡然,道:「既然世子爷不介怀,念梓喂您喝药。」他张口,乖顺得像个孩子,喝下汤药。 「药太苦。」他声音依旧沙哑。 「良药必然苦口。」周念梓笑说,能抱怨是好事,「喝完药,我让人备碗甜汤给您解解苦。」 「不必,我不喜喝甜。」他说。 是有些世子爷的霸道了,周念梓有趣的想。 「妳方才喂我药……」他瞧她嘴角还沾 药汁,没深想便伸手擦了她嘴角。 周念梓愣住,脸一瞬涌起潮红。 「还望世子爷谅解,我实是不得已,并非有意冒犯。」她低声道。 「是妳买我回来的吧?」他问道。 「是。」 「那么,我往后就是妳的奴才了。」他语气微微的带 嘲讽,「别喊我世子爷,喊我的名,徐安澜……不,我忘了,我是罪奴,往后喊我安澜便可。」徐安澜? 「是『天下安澜,比屋可封』的安澜?」周念梓低问。 他若有所思的望她一眼,问:「妳知出处?」 「出自文选,王褒四子讲德论。」她没多想便说道。 「安澜意喻太平,天下太平,则家家户户皆可封爵……」徐安澜低语,神色奇异,瞧周念梓瞧了许久。 连名 ……都如故人……周念梓舀了药,继续喂他,心思有些飘远了。 「这药太苦,妳让人备碗甜汤。」徐安澜又喝了几口药,忽然道。 「哦?」她扬眉,拉回心神,方才不是说不喜喝甜?但她也没必要反对,简单应了一句,「好。」 「梅儿!」她朝门口唤。 「大小姐。」梅儿推门进来,不禁望了眼床上半坐卧的人。 「灶房可还有甜汤?」周念梓问了梅儿。 「温 一壶银耳莲子汤,奶娘特地留给大小姐的。」 「端一碗进来。」周念梓说。 一会儿,梅儿端了碗银耳莲子汤进来。 徐安澜已将整碗药喝光,周念梓让梅儿将药碗收了,端来甜汤。 她端 甜汤回到床边,舀起一勺,徐安澜却道:「我来。」他接过碗勺,舀起甜汤,竟是往周念梓那儿送。 周念梓又愣住了,徐安澜反倒若无其事说:「药汤 实苦,妳喝点甜的解苦。」 「不是世子爷要喝的吗?」 「安澜方才说了,不喜喝甜。」他明示她别再喊他世子爷。 这……「我……安澜若不喝,我还是自己来吧。」她改口,想拿过碗勺。 「大小姐,您喂奴才喝药,却不肯让奴才尽点力,回报您吗?」他微瞇起双眼,神色颇为不悦。 「我……」周念梓遇事向来淡然沉 ,这会儿却沉 不来,让个病人喂食,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一位堂堂世子爷,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奴才?这真是折煞了她。
「我之所以买下世子爷,是为报当年您救我的天大恩情。世子爷千万别在念梓面前称自己是奴才,我担待不起。」周念梓决定把话说清楚。 「我救过妳?我不记得了。」徐安澜唇边隐约浮起浅笑,其实他已经认出了她。「十年前,念梓七岁同娘亲前往西苑湖赏杏花不慎落水,是世子爷救了念梓。」徐安澜想了想,状作恍然道:「妳是那小女娃儿?」 「正是念梓。」 当年他无意间救下周氏押当行周大掌柜的长女,后来他听说周大掌柜长公子坠马亡,周家大掌柜与掌柜夫人相继在半年里辞世,仅余一女,三年前周大小姐掌理周氏押当行,短短时间内便将押当行扩展成京都第一大质库。眼前看来纤弱单薄的女子能耐极大,能一肩撑起周氏质库,确实不简单。 徐安澜静默半晌,将汤勺送到周念梓唇边,瞧 她的唇出了一会儿神。 「甜汤要凉了。」他声音显得更为沙哑。 周念梓见徐安澜执意要喂,他一双眼甚至……颇有他意的盯 她的唇,她只得赶紧张嘴,喝了甜汤。 徐安澜一口一口喂,将整碗甜汤喂完了,把碗勺递回给她,道:「我手酸,也觉得饿,妳让人帮我熬碗粥。」 周念梓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位自称奴才的世子爷,明不明白自己根本不像个奴才?但她也没打算把他当奴才,就算了吧。 「好。」她立刻交代门外的梅儿熬碗鱼粥来。 「我想躺一下。」他声音透露疲惫。 周念梓扶他躺好,为他拉紧被子,「等会儿喝完粥,我让梅儿替你换药,你身上伤口,每隔两时辰要上一次药。」 徐安澜原已闭上眼,听她这么一说,又将眼睁开来,「周念梓。」 「嗯?」 「『你争气,好好活下来,我定助你平反冤名。』这话,是妳在我耳边说的?」 「……是。」原来他听见了,是这样,才活了下来吗?徐安澜深深望她,静默许久才又开口,「我救妳一命,妳救我一命,我们之间扯平。往后,我就是妳买的奴才,妳喂我药、帮我上药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必定报答。现在我能自己喝药,但不要别人帮我上药,妳帮我上药。」说完,徐安澜闭了双眼。 世子爷啊……果然是世子爷。 周念梓无奈的想,她哪里是买了个奴才?根本是买了一个爷。 罢了,她得报恩才能有好结局!忍忍吧。她想。 周念梓实在头疼万分,徐安澜精神好些了,几日静养下来,他身上十几处被鞭笞得皮开肉绽的伤口,虽已收合消肿许多,但谷大夫交代擦澡为好,洗浴不可,偏偏徐安澜只肯让她服侍,不肯让除她以外的人近身。因而擦澡、更衣换药,她只得亲力亲为。 徐安澜昏迷时,她自然能面不改色为他擦拭净身,但如今他醒了,她好歹是个姑娘家,实在不可能再从容下去,而这位世子爷也不知在想什么,礼教都忘光了,却执意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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