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君与太子达成协议,斩开莲花阁,中断铁律。 他一手缔造了新的北境长城。 对于裴旻的旧部……以及当年将军府要被抄斩的核心人物,沉渊君都未曾真正追杀,他的背叛取得了太宗的信任,而接手将军府之后,一个人背负着骂名,所行的决策,亦是为了最大程度的保护。 那杆大旗飘摇席卷。 隔着老远,似乎都闻到了血腥气。 北境长城杀伐出身的大将军,仅仅带着一队轻骑,便炸了小无量山的山头? 宁奕心头咯噔一声,无论如何去看,此事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沉渊出手,朱密老狐狸看到沉渊南下,若是不出手砸山门,反而会起疑心。 但沉渊师兄的伤…… 在离开长城前,宁奕通过楚绡的对话,已经知道,这位大将军与白帝交战,摘下一片眉心鳞,但负伤极重,修为尽失,只有依靠特殊的生命禁术,才能勉强出手。 北境会议出手了一次。 南下又是一次。 这是特地为了保护自己? 宁奕来不及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那队铁骑已经抵达了蜀山山门,裹在大氅里的沉渊君,神情冷漠,恢复了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表情,他对着千手点了点头,两个人曾经在天海楼战争之中碰面,算是战友。 千手已经涅槃了…… 沉渊眼中闪过些许的惊讶,但更多的是欣赏,不出自己意外,千手本就该是当今天下涅槃大能中的一员。 大旗插在雪地上。 千殇君看着蜀山举剑送行小师叔的画面,轻声笑道:“看来我们来得很巧。” 宁奕揖了一礼,笑着问道:“大先生,二先生,听说某座山头爆炸了……二位这是专程来送我的?” 沉渊君与宁奕对视,两个人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义。 沉渊淡淡道:“别误会……静极思动,在北境待久了,于是出门走一走。来蜀山,是为了见裴丫头。” 宁奕神情一凝,道:“大先生,跟我来。” …… …… 片刻后。 蜀山后山。 由于陆圣符箓的缘故,千殇君无法踏入,将军府的那一队铁骑,都奉命停驻在蜀山山门之处,铁律规定了军队不允许驻扎圣山,轻骑原地待命,而沉渊君则是和宁奕一同进入后山。 水帘洞内,瀑布潺潺。 沉渊君看着安睡的裴灵素。 宁奕已经将东行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北境长城被太子切断了谍网……但是由于羌山老祖的善意帮助,沉渊君掌控了部分的东境情报,他隐约听说了灵山之变。 这一切串联起来。 “虚云……命劫……将军府诅咒……” 沉渊君坐在床榻旁边,他没有卸下腰间的长刀和佩剑,大氅之下是细密的铁鳞,整个人神情红润中透着隐约的苍白。 “大先生可有线索?” 宁奕有些紧张。 “并无线索。”沉渊摇了摇头,道:“师父从不曾对我说过这些……我是外面捡来的弟子,与裴姓没有血脉关系,所以也不曾被这份诅咒牵连。” 他眼神黯了黯,“这就是丫头流离在外,半生受苦的原因么。” 虽然不曾在蜀山,与裴丫头共渡劫难。 但宁奕的几句话,沉渊君已经能感受到……这命劫有多难渡了。 好在,一切都已经安然渡过。 接下来,便静等时间即可。 沉渊君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 他站起身,柔声道:“这一趟南下,能见小丫头一面,便不亏了。宁奕,我替师父谢谢你。” 宁奕一怔。 “我能看出来,你身上有不同寻常的造化。”沉渊君眯起双眼,从腰间取出一枚布满狰狞鳞片的令牌,道:“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我都能做到,可唯独护好丫头,我做不到。” 宁奕看着这枚令牌,失神道:“这是做什么?” “北境铁骑,千里驰援。”沉渊君神情凝重,道:“持此令,若我不在了……将军府便可听你调遣。这块令牌是我留给丫头的,毕竟她才是裴家真正的家主,你拿好,替她保管。” 沉渊君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但他极重感情。 能把将军府主令取出,交给宁奕,这就说明……他没把宁奕当外人了! 宁奕咬了咬牙,盯着沉渊君,道:“师兄……” 师兄二字。 对宁奕同样重若千钧。 他没有收令,而是与沉渊君对视,道:“师兄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沉渊君面无表情。 “楚绡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当真。”沉渊君看着宁奕,气度从容,道:“我此行与你一同入天都,便说明身体无恙,便是十大圣山山主齐至,我亦可送你安全离开。” 宁奕看着这位死倔死倔的男人。 怪不得能在小无量山的地盘,吓得朱密不敢动手……沉渊君的身上纵有死气,亦是一往无前,朱密这种贪生怕死之辈,一辈子都不敢撄其锋芒。 这是一种燃尽自己的意志。 如野火,可燎原。 宁奕忽然开口,道:“师兄知道我身上有大造化……若是我告诉师兄,这份造化,可以替师兄驱逐身上伤势呢?”
第925章 决裂(一) 天海楼一战。 沉渊君击退白帝,撕下一片眉心鳞,但自身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修为尽失,白帝留下的伤势不断撕扯着师兄的寿元大限……天都的皇室幕僚占卜天机,故意放出动摇北境人心的流言蜚语,甚至有恶谶说—— 沉渊君已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 宁奕知道,这些是太子的试探手段。 但他也知道,师兄的身体,恐怕真的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猴子的“纯阳气”,能够让自己在大劫之中安然无恙,这股玄妙的力量,或许也能让沉渊君渡过一劫。 所以才有了最后的这一句话。 “……若是我告诉师兄,这份造化,可以替师兄驱逐身上伤势呢?” …… …… 而当宁奕开口之后。 沉渊君并没有给出回应。 这个男人只是笑了笑,站起身,一只手将大氅拢紧,另一只手拍了拍宁奕肩头。
“走吧。看完丫头,便启程去天都了,抓紧时间。” 宁奕怔住了。 他看着那道走出水帘的身影,连忙跟了上去,道:“我有一法,可为师兄拔除阴煞,白帝之伤……” 沉渊君毫不留情的打断道:“白帝之伤,我自可渡之。” 他站住身子,回头看着宁奕,皱眉。 两个人沉默了小片刻。 “宁奕,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将军府。” “我拜托你照顾裴丫头,是因为丫头的劫,只有你能相助——” 狂风吹动野草,草屑落在沉渊君的紫貂尾抹额上,这个男人的神情自始至终都如大海一般平稳,但眼眸深处却燃烧着烈火。 “至于我的劫,不需要!” 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冷冷的拒绝意味。 “我遇到的困境,以及北境长城的困境,无须你操劳。”沉渊君盯着宁奕,一字一句道:“你所谓的‘善意’,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每个字,都深深落在心湖。 宁奕真真正正的怔在了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沉渊君是一个极其惊艳的修行者,这五百年来,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同时在刀剑两道踏入涅槃,立地成圣……而这样一个灼目而又骄傲的天才,绝不会接受“施舍”。 在沉渊看来。 宁奕所谓的造化相助,就是施舍。 他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将军府的大将军,北境铁骑的共主,更是象征着北境永不熄灭的野火,若是惜命,又怎会与白帝决战?又怎会做出铁骑出城踏凤鸣的决策? 宁奕沉默了,扪心自问,若换了位置,他是如今的沉渊,会接受“纯阳气机”么? 不……他也不会。 他若是沉渊君,也会像如今这般拂袖便走,甚至不愿去多问,不愿知晓纯阳气机是什么。 师兄是一个真正有傲骨的人。 这个依靠着自己一己之力,承担骂名,业障,抗下将军府十年黑暗动荡的男人,早就在无数次破灭的希望之中证道光明,对沉渊而言,已渡了这么多劫,白帝留下的道伤,又算得了什么? 这不过是大大小小无数劫中的一劫而已! 沉渊要做的,不是踏破凤鸣山—— 而是踏破东妖域的芥子山! 他继承了裴旻的遗志,在实现伟业之前,又怎会甘心赴死? …… …… 师兄拒绝了自己的相助啊…… 但宁奕并没有觉得如何遗憾。 相反,他竟然觉得师兄做这些选择,是合情合理的。 沉渊君缓慢远行。 披着大氅的身影在大雪之中渐行渐远,在宁奕眼中,那道身影,逐渐与记忆中远去的徐藏重叠……将军府的一大一小,两个年轻惊艳的弟子,行事的路线不同,但骨子里却一样燃烧着倔强的野火。 宁奕回头看了看后山石壁,杂草横生,大雪满掩。 猴子不知道在打盹,还是在睡觉。 宁奕忽然低眉笑了,喃喃道。 “若是你见到了沉渊……一定会很欣赏他吧?” 两人离开后山,骑马而行。 就此向着天都进发。 北境铁骑在大雪之中穿梭,轻快而又无声,沉渊君把水帘洞的影像录制下来,将通天珠丢给了千觞,将军府的二师兄反复看着映射而出的画面,眼神温暖,神情复杂,将珠子珍而重之地收入衣襟之中。 许久不曾见面。 将军府虽破,但精气神犹在……当年旧人,死死伤伤,大将军黯然落幕,胤君和徐藏也相继离开人间,留下来的散人已经无法扯成一条线,只能依靠着某种虚无缥缈的精神意志来支撑着走下去。 宁奕坐在骏马之上,看着千觞君那张恍惚的面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深邃的问题——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将军府的大先生和二先生,在过往黑暗的十年里,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活下去是为了驻守边境,还是就只是为了单纯的活下去? 那些伟大的意志,真的贯穿了挣扎求存的每一刻吗—— 后山里的猴子,锁在笼牢里,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这个问题太大,而且没有答案。 宁奕想起自己过往旅途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并肩的,擦肩的,同行的,错过的……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有些人如野火一般燃烧,有些人如大雪一般寂灭,有些人,则是像霜草一样,无声而又沉默,只是倔强地生长。 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 这是一个很大的因果。 而宁奕在这圈因果之中,犯了一个错误,他看到了远古的灭世图卷,于是觉得自己接过了执剑者的剑,就是光明,就是救世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2 首页 上一页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