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生,谢谢了。” 冰湖一战,惊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有三位大君子掠阵,也引发了外界的围观,声声慢没有对外宣布宁奕和青君交手的消息,她吩咐了几位书院弟子,封锁了冰湖。 两个人在书院如画的泼墨山水间行走。 虽是寒冬,小山冻雪,腊梅点缀,这番景象却是很美。 “谢什么?我倒是要谢谢你。”宁奕轻声道:“此番若不是你替我搭线,我和应天府之间的矛盾……恐怕……” “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江眠枫挥了挥手,打断宁奕,从谈吐风格来看,她越来越像她的师尊。 声声慢虽不修刀,但性格却跟刀修一样直来直去,绝不拖泥带水。 她毫不掩盖的赞赏道:“宁奕,我欣赏你的魄力。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而书院也需要你这样的盟友。” 宁奕点了点头,道:“矫情的话,我就不说了。蜀山此后便和书院同进退,等小雨来了,你我再商议道宗之变。”
此行的目的达成了。 宁奕此次来天都,捋清局势之后,决定替蜀山招揽盟友……在面对太子之前,他必须要拉拢一条属于自己的战线。 一条与蜀山,将军府拢和在一起的战线! 云洵已经加入了。 而琴君与云洵这种把命卖给自己的亡命徒不一样。 书院也和即将破败的情报司不一样。 书院是天子脚下的书院,既有规矩限制,也有皇权照拂,如果说面对云洵,宁奕采取的是最坏的预算,谋划的是天都燃起第二次烈潮的打算,那么面对声声慢……宁奕则是为“美好”的未来布局。 书院与红拂河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而合流之后的这等助力,已经胜过了境内任何一座单独拎出来的圣山。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 江眠枫送宁奕离开书院。 临行之时,天都又下了一场大雪。 “孤家寡人,也不用送。”宁奕摆了摆手,道:“出了院门,我便自己回去了。” 声声慢只是一笑,“若有机会,我带着玄镜去蜀山拜访。” “小雨过些日子便到了……太子殿宴,便能再见。” 宁奕应了一声。 两人刚出院门,就看到雪地中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华盖上落了一层雪,符纸飘摇,隐约可见车厢侧面雕琢的金灿莲花,这是宫里的马车……而且停在书院门口已经有一段时候了。 只不过这个孤零零的架势来看,显然不是太子。 宁奕心思通透,一下就猜到了马车里的那位是谁。 他微微欠身揖了一礼,轻笑道:“江姑娘,那我就先走了。” “好。” 声声慢也很聪明,只是一瞥,目光便似乎看穿了车厢的人儿,打趣道:“宁先生,谁说你是孤家寡人的?” 宁奕前行的脚步微微一僵。 …… …… “上门提亲的宁师叔,您可算是回来啦?” 风雪呼啸,穿帘打盖。 马车的车帘被吹得飘起又落下,趴在车窗的帷帽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吹着热气,像是吹着额前碎发,帷帽皂纱,以及马车布帘,毫不在意片片雪花落入厢内,落在肩头,落在帷帽外的发丝之上。 看到宁奕走近了。 徐清焰乐了。 她笑眯眯扔出一枚果子,道:“喏,特地给你准备的冻梨,可好吃了……尝尝?” 宁奕双手接过果子,冻梨是天都这几年才兴起的食物,其实以往他在西岭就吃过了,西岭那鬼地方天地大寒,风雪骤烈,菩萨庙地下面埋几颗梨子,挖出来就是冻梨了。 冻梨以往在天都是贱卖都卖不出去的食物,只不过这几年却变得异常火热,据说是徐清焰一次离开东厢,坐在酒楼上啃冻梨,被一位画师看见了,当街临摹下来,这幅画一下子传遍天都大街小巷。 据说是天下第一绝色的东厢徐姑娘,第一次有流传而出的画像,太子破天荒没有限制画像的传播,于是这副画像上女子的美色也切切实实传到了每个天都居民的眼中,而对应的,冻梨也好卖了,大家都爱上了这个“食物”。 时不时有年轻姑娘坐在酒楼上,推开木窗就着晚风,模仿徐清焰啃梨……只不过这些姑娘的姿色却是“各有千秋”了…… 咯嘣一口,很脆,很甜。 “好吃。” 宁奕一边啃着梨,一边咕哝道,“不是,我去书院提亲的消息怎么就传开了?这也忒快了吧……” 徐清焰哼了一声,故作神秘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背负在后的双手,悄咪咪给马车车夫打了个手势。 车夫立即会意,调转车头,向着一个无人的方向离开。 偌大雪地,就只剩下两个人。 “我不光知道,你去书院提亲了,我还知道……你是给你的小师侄提亲的。”徐清焰先是压低声音,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她摆了摆手,很有义气地道:“放心,消息没传遍天都,我已经帮你压下去啦。” 宁奕忽然想起了三二七号以前撰写的关于太子的桃色谍报,面色古怪问道:“这些歪门邪道的八卦消息,太子也交给你处理?” “什么叫歪门邪道的消息!” 徐清焰没好气哼了一声,帷帽下掩盖不住的骄傲。 “你可不要以为,天都三年,我什么也没做……信里都说了,我现在也算是天都响当当的人物了!” 宁奕啃着梨,被呛了一口。 徐清焰的那些信……他到现在还没拆开,自然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怎么了?” 徐清焰眨了眨眼。 “噎着了……噎着了。”宁奕只能撒一个蹩脚的谎,好在徐清焰并没有生疑,他连忙岔开话题道:“你特地在书院等我,不会就是为了给我塞个冻梨吧?” 徐清焰一下子怔住了,两个人在雪地里行路的速度变得很慢,她似乎在犹豫,在纠结,然后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宁奕。 “是……也不是。”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不……当然不是。” 徐清焰抬起头,认真问道:“宁奕,到如今,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第940章 殿前欢(二) 这世界上,有些问题,不需要开口,已经有答案。 这世界上,也有些问题,如果不开口,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大雪从穹顶飘落。 落在两个年轻男女的肩头。 两个人从书院门口离开,走到了自在湖旁,湖面结冰,红亭覆雪,长久的沉默并不是两个人都无话可说。 至少徐清焰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之前跳下马车的故作欢脱,在宁奕抛出关于冻梨的那个问题之后,被击得粉碎,一同被击碎的……还有她掩盖很久的理智。 “宁奕,到如今,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在问出那句话后,徐清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倍,风声隐约淹没,她没有等来回应。 无数话语在胸膛里酝酿着。 她想要开口,却发现始终缺乏一点勇气。 差一点点。 始终差一点点。 于是就只能这么沉默,一直这么沉默—— 宁奕沉默的原因,也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他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理智打回了肚子里。 徐清焰问他。 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从推开感业寺门的相遇,到天都重逢,红山,皇宫,茶舍,道场,烈潮……每一段记忆在此刻似乎都活了过来,冲击着宁奕的脑海。 他有些恍惚地想。 原来不知从何开始,自己已和徐姑娘的命运牢牢地栓系在了一起。 浮沉,起落。 生离,死别。 是因为“骨笛叶子”的原因吗? 如果说。 宁奕是普度天下的执剑者,那么徐清焰就是照亮他一个人的“光”。 在很久之前,宁奕认为徐清焰是病人,自己是医师,前者离不开后者。 后来宁奕才发现,他也无法离开徐清焰……正因为这种无法割舍的羁绊,才有了那半片骨笛叶子,跨越一整座天下,送往皇陵的光明和希望。 他在很久之前觉得,他跟徐清焰是两个世界的人。 皇权在上。 他在下。 他还没有能力斩断规矩,破开枷锁,踢碎笼牢,而那个时候,徐清焰也只是一只被太宗皇帝篆养在掌心的笼中雀,两个人的命运线刚刚开始纠缠,年少无知的少年还不知道喜欢为何物,还不能为喜欢承担责任……所以那个时候的宁奕,心中只有一把剑。 在那个时候,他心中想着复仇,以及变强,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东西。 至于“守护”这个词的含义。 是在烈潮燃起的那一刻,才被宁奕所明白的。 只有真正的“失去”,才能让一个人懂得珍惜。 短短数息。 无数个念头,在宁奕脑海之中生出,又被磨灭。 他无法面对徐清焰。 也无法面对自己道心最脆弱的地方。 红亭大雪纷飞。 徐清焰的那句话,在宁奕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了无数遍。 最终得到了答案。 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徐清焰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地开口道:“宁奕,我喜欢你。” 死寂。 死寂中。 宁奕轻轻地开口,问道:“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再度死寂。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 …… 飞雪拂过红亭屋檐,带出一连串的雪屑,连点成线,犹如雪白珠帘,簌簌而下,四下无人。 徐清焰缓缓摘下了帷帽。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神情看起来颇为憔悴,双眼则是带着红意,似乎在来之前便哭过,一个人表面看上去有多坚强,背地里无人知晓的那一面就有多脆弱……对于始终缺了一点勇气的清焰而言,在宁奕面前说出这一句话,已经快要用尽此身的力气。 “宁奕。” 她开口之后,声音便不受控制,虽然颤抖,但字字清晰,“我是一个天性懦弱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只能躲在黑暗里,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外面世界的光明……” “当一个人看不到光,那么她一定会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光。” 女孩的声音带着心酸,她忽然笑了。 “如果这辈子遇不到你,我恐怕就认了,入宫,献礼,成为太宗的玩物……对我而言,活着的意义,并不大。” 红亭的地面,干燥的铺上了一层霜。 有一滴温热的眼泪落下。 啪嗒一声。 似乎也滴在了宁奕的心湖上。 没有人能容忍这个女孩掉眼泪。 这一滴泪,让宁奕的心都快碎了……他从未见过徐清焰如此坚强又如此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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