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涅槃境中,能够施展搬山的人也是极少数,更何况是向来不会淬炼体魄的剑修,因为活得太久,所以大隋对于朱密的情报十分老旧,而且十分落后……这位牺身小无量山圣坟偷天的“大剑仙”,已经有好几百年不曾出手了。 “搬山!给我坠!” 山岭巨响,如磨盘一般下坠。 原本身形如枯槁的朱密,在抬臂的那一刻,大袖便鼓荡成圆,双足踩踏的地面不断炸开浑厚劲气,大地龟裂,蛛网破碎。 他的双臂盘上两条蛟龙,雪白的眉须发丝燃起道火,本就不多的寿元在此刻拼命燃烧,为了换取“昙花一现”的巅峰。 朱密的胸膛鼓起,脊背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错位声响,整个人变得高大,青壮,黑色麻袍被肌肉撑出贲张的轮廓。 他竭尽全力将两条山岭对准砸下—— 轰隆隆的巨响之中。 黑暗将沉渊君吞没! …… …… 沉渊君面无表情抬起头来,眼神淡漠地注视着那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山岭,那片阴翳越来越大……但时间还很充裕。 哪怕山岭真的坠落至顶。 只要有一瞬的时间,他便可以从马背上掠出。 没有经历过北境天海楼之战的人,无法理解他的“世间极速”,更无法想象他跟火凤竞速的画面。 但如今已不是天海楼之战了。 与白帝的那一战之后,沉渊君的身体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只有他自己知晓。 只用了一息功夫。 北境将军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氅在狂风与气压之中贴腰滚起,从来都是挺直腰背的沉渊君陡然俯腰,两座山岭一左一右地同时夹击而下。 单手轻柔按在自己的坐骑之上,瞬间翻身而下,同时环绕着骏马奔跑一圈,一抹圆弧刀光如黑夜中的雷霆绽放—— 这一刀如流水般丝滑。 沉渊君已经如一枚脱弓之箭射了出去,他的速度比起天海楼之战要慢上太多,面前是无穷无尽的山岭厚岩,左手按在剑柄之上,右手拔刀转动手腕,如劈砍流水一般轻松自如地炸开搬山千钧之重,一堵一堵的石墙被刀罡砍开,这些参杂了朱密涅槃神性的石块便如江河般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这个在大地上“缓慢”奔跑的男人,如一只猎豹,弓身而行,逆行劈砍了五十丈的距离,来到了修行境界攀至顶峰的朱密面前,在最后一堵石墙破碎之际,两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 沉渊君的喉咙一甜,右肩肩头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块铠甲鳞片,鲜血穿透肌肤迸溅而出,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上神海,被他以无比强大的意志力压下。 黑色的大氅下,是一具滚烫燃烧的金灿符箓甲胄。 千觞总说师兄是一个冲动的人,不计代价的动用“涅槃之力”。 正是这样“冲动”的沉渊,才能支撑起北境的将军府。 而支撑沉渊君的,则是师尊留下来的,如今已深深融入自己血液骨骼里的符箓甲胄。 与白帝一战之后,他的伤势恶化的很严重,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阶段——涅槃境修行者本就是世上生命力最强大的存在,如果他们的伤势严重到不能“自愈”,那么这世上任何圣山的医师都没有办法。 而这具甲胄,可以让他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继续维持着涅槃境的战力。 虽然……已不是巅峰。 但至少还可以挥刀。 甲胄的右肩坎肩位置破碎,但沉渊君的那一刀还是挥了出去。 小无量山的磅礴剑阵,以及重演巅峰的朱密,都被那一刀恢弘的刀光所淹没,陆地破碎,杀机起伏,两座山岭被沉渊君抛在身后,单单是刀意连绵之下的震颤,便将搬山术举起的山岭尽数震碎,如一场沙尘暴向后席卷着炸开—— …… …… 盛大的刀光,在山道上斩开了一道百丈的沟壑。 这样的一刀,已经极为震撼,但很可惜,距离沉渊君踏破凤鸣山那一刻所拔刀的威势相比……还不够。 沉渊君那一日的拔刀,直接斩杀了白海妖圣。 而今日的这一刀,想要杀死涅槃……还差得很远。 烟尘之中,有鲜血的味道溢散。 一个陷坐在石块瓦砾之中的青壮麻袍身影,双目闪着赤光,半边肩头血肉被砍得模糊,但他却在笑。 “年轻”朱密盯着出刀之后的沉渊君,笑声连绵地打破长夜寂静。 “哈哈哈哈……” 他闻到了空气中的血味。 不仅仅有自己的鲜血。 还有……沉渊君的。 “你果然是在唬人的。” 肩头的刀伤很重,即便早就预料到了沉渊君会拔刀,朱密仍然无法躲过,麻袍破碎,道火燃烧,那一刀的罡气顺延伤口不断渗透,然后被他的涅槃之火烧得破碎,升起一缕缕细烟。 朱密笑得很开心,声音沙哑道:“在北境会议上,你就在骗人……与白帝一战,你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了。你必须要出手才能打消太子的猜疑,北境会议召开,如此多的涅槃会面,只有催动将军府禁术,打压某位涅槃,才能让北境继续强势下去。” 他在这一刻想通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于是笑得格外开怀,也格外阴森,“之后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啊……如果你路过小无量山的时候,不拍出那一巴掌,你现在已经死了。” “青年朱密”缓缓站起身子,他一只手按住自己肩头的刀伤,五指用力,熊熊烈焰燃烧,刀罡余劲破碎,伤口复原,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沉渊君,演戏演的真好啊,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他面无表情地赞叹一句,淡淡道:“但是天都的殿下看穿了你的伎俩,我本来不敢涉险的……没想到果然应验了。” 青年朱密微笑问道:“我拿命跟你换命,你能撑多久,半炷香,一炷香?亦或是在某一次拔刀的过程中,禁术崩塌,整个人的身躯也随之崩塌?” 沉渊君低垂双眼,单手默默攥拢古刀,同时另外一只手,拔出自己剑鞘内的长剑,一刀一剑,交叠着指向地面。 他轻声问道:“你就没想过,还有一种可能……在禁术崩塌前,我直接杀了你。” 风声忽大忽小。 朱密轻柔道:“我这么怕死的人,如果不是有完全的把握,如何敢来单独面对你呢?” 伴随着这道话音,麻袍下闪逝着极其复杂的古老阵纹。 “我背后的这位大人,乃是纵古绝今的超然奇才,只差一步不朽的伟大丰碑,盖压无数时代的圣杰。” 朱密恢复漆黑的须发,呈现火焰般燃烧的青灿之色。 他的气息还在上涨,而且攀升到了一个连沉渊君都觉得“棘手”的程度……这位牺身棺木八百年的老人,显然得到了一份极其恐怖的造化。 能够让一位涅槃如此称赞的,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沉渊君皱起眉头。 “你应该也知道了……今夜真正想测你深浅的人不是我,而是太子。” 浑身燃烧青灿火焰的朱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远方天都皇城的方向。 “铁律敛了,律法退了,我们才能在这里相遇。” 朱密又侧身指了指自己背后,道:“阎惜岭那边,你赶不去的话,宁奕就要死了。今夜你们满盘皆输。太子殿下会让你活吗?” 这位圣山老祖,凝视着沉渊君,忽然笑了。 朱密一字一句道:“即便能杀你,我也不杀你,我耗着你……等红拂河的涅槃来了。今夜胜局便定了。”
第966章 三卷天书齐开 杀气。 很浓郁的杀气。 宁奕眯起双眼,瞥了一眼血色风暴外模糊的杜威夫妇二人,出乎他意料的,这两位星君竟然没有直接对自己下杀手……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杜威在阎惜岭空地上插了半炷香,香火袅袅,不缓不急,两人似乎都在等什么东西。 宁奕知道。 他们是在等一个结果。 自己今夜上钩,入局阎惜岭,沉渊师兄必定也会出城。 抬起头,铁律锋芒收敛,平南杀阵四起。 皇城放宽了铁律的界限……那么涅槃境的大人物也可以伺机而动。 “怪不得书院没有动,是被涅槃牵制住了么?”宁奕想到了蜀山后山与酒泉子相见的画面,那位大隋顶级涅槃,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提点之话,天都今夜的局势相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杀局已起。 西境执法司大司首杜威,是典型的忠国者,朝堂四处起乱之时,东西角力二龙夺嫡,他便巍然不动,与三皇子关系平常……换而言之,杜威从不站队,他只站当今天都的执权者。 这绝不出错。 如今太子大权在握,中州与东境的战争趋势愈发迫切,而且不可避免,这位西境大司首正是趁着寿宴,带着私权前来示忠的……而自己与李长寿的这场斗争当中,太子虽做了一些动作,但其实并无偏颇。 让开铁律,是为了李长寿能够与自己斗起来。 如果铁律开着,自己既无法下手,李长寿也无法真正致自己于死地。 “磨刀么?” 宁奕揉了揉脸,他想起了东土灵山谈判时候的场景,想起了太子赠自己渡苦海时候意味深长的话语……这位并未登基的太子爷,已经渐渐融入了皇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对于身下的众生,便是这种态度。 你想当那把刺穿东境的刀。 便要足够锋锐。 那半炷香,就是“时限”了,如果不出意外,师兄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而铁律松懈的今晚,正是涅槃出手的好时机。 此局。 杀自己,也杀沉渊。 杜威还不出手,是想等时辰过去,若半炷香后,沉渊师兄还不出现……那么便是默认自己这一方败了? 宁奕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在他想通这些问题之后,脑海之中便浮现了一条明晰的脉络……他放弃了命字卷的推演,抓住了自己脑海中的一道灵光。 某个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念头,从浮现的那一刻便不可遏制,让他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宁奕问了自己一句。 若……情况真的这么糟糕。 自己的这个想法,可行吗? 短暂的平复之后。 他听到了自己内心中的声音。 可行。 宁奕聆听着四面八方的呼啸风声,缓缓闭上双眼,等待沉渊的时间飞快流逝,当他捋清所有想法,睁开双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半炷香徐徐燃尽,香灰飞洒的画面—— 阵法外。 等待半炷香功夫的杜威,终于睁眼,不再假寐,他轻轻抖了抖肩,震落肩袍堆叠的雪尘。 “时辰到了。” 这是杀局中最静谧的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等待。 宁奕在等待,在推演。 李长寿亦是如此。 没有人放松警惕,而大家都在赌命运之神站在自己的这一边……知晓沉渊君底细的宁奕,心中只是短暂浮现了一刹侥幸念头,很快就被自己灭杀,今夜的这场剿杀若是针对沉渊师兄的,那么自己在阎惜岭是等不到将军府的支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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