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越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 一起杀掉吧? 还是再留一段时候? 关于顾谦的印象,在此刻涌上了公孙越的脑海,这是一个异常勤奋好学的年轻人,调查效率很高,而且记忆力很好,自己陆续换了那么多的副手,最欣赏的就是这一格……原来是被沈灵秘密培养的“重器”,这下就说得通了。 杀掉吧。 公孙越站在屋檐下,已经打定了注意。 他有些恍惚。 这时长夜穹顶,响起一道沉闷的雷声,亿万吨的暴雨从天而降,屋檐化为瀑布,孤零零沉默站在长夜里的公孙越有些失神地想起来,天都已经下了很久的雨,而自己又忘了带伞。 他皱起眉头,发现街头暴雨中,出现了一道撑着大伞的瘦削身影。 那时候,公孙越的官阶还很低,出行没有扈从和马夫。 那个撑着伞的黑袍年轻官员,肩头被雨水打湿,走得步步艰难,他手中还拎了一把油纸伞。 顾谦毕恭毕敬来到了公孙越的身边,把伞递了过去。 公孙越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缩手入袖,将案卷情报捏紧。 他的第一反应是情报司在秘密监察自己,这是一场谍战,眼前的年轻人是一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心思细腻的情报司使者。 他冷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大人的记性向来不好。” 万万没有想到,公孙越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年轻官员把油纸伞塞到他手上,无奈道:“大概是忘了在桌上写了今日的行程,而且还叮嘱了自己一定要带伞……”说完伸手指了指穹顶,“今夜遣我来执法司阁楼调查案卷,按时辰来了,大人不在,便猜测是被困在雨中了。” 顾谦笑了笑,笑得很干净,“我猜大人是被困在天都哪个角落了,于是拎伞出来找了找。” 顾谦微笑道:“公孙大人下次可以叮嘱我,我的记性很好。” 公孙越有些失神,接过了油纸伞。 是啊。 离开西岭之后,他的记性变得越来越差,黑夜白昼已经颠倒,睡眠更是一种奢求,他似乎忘记了很多的事情,只记得西岭刻骨铭心的仇恨……事实上仇恨本身的滋味也已经泯淡,他只为了一件事而活着。
彻底的掀翻宁奕。 过分逼迫自己记住一件事的后果,就是会忘掉其他的事情。 公孙越在心底对自己说……既然重新开始了,那么就重新地去记住一些东西吧。 那个姓顾的年轻人,可以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 …… 后来。 太清阁大火,他成功杀掉了沈灵和徐瑾,这场夜杀计划进行地很顺利,完美,天都所有明面上调查宁奕的家伙都被清理了……剑行侯府重归宁静,自己地下的秘密调查也顺利开展。 那个被自己欺骗的家伙,因为“仇恨”的原因,比自己还要拼命地前行,大概是认为“沈灵”和“徐瑾”之死,拜宁奕所赐吧。 公孙越并没有太多的愧疚之心。 为了掀翻宁奕而蛰浅的这几年里,他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开心,他享受着名为“复仇”的情绪将自己胸膛填满,皇权在背后撑腰……他知道自己蛰浅得越久,蛰浅得越深,复仇成功的几率便越大。 于是在莲花道场,所有的快感,都在揭露真相的那一刻得以释放—— 此后。 便是无垠的空虚。 这世上最令人期待的事情,是眼看着终点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跨过。 这世上最令人空虚的事情,就是跨过了终点。 再也没有新的方向。 三皇子死在了烈潮中,公孙越失去了背后所有的助力。 然后……他得到了比三皇子更强大的助力。 太子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代价是接手天都最肮脏的秘密机构。 第四司专门负责谍报,暗杀,绑架,收集东境叛党的逆乱证据……所做的这一切,注定会在揭晓的那一日,饱受骂名和唾弃,而公孙越为了活命,不得不穿上那一身永远也脱不下的大红袍。 穿上的那一刻。 他恍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换了一种人生。 他早已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所做的也只不过是简单的“活着”。 成为了皇权的走狗,成为了无数人怨憎的仇人,他被架在了第四司最高的位置上,身下是无限的深渊……活下去的意义,环顾四周,似乎只能找到一个人来解释。 那个自己当初留了一命,逐渐形成羁绊的“朋友”。 他开始有了负罪感。 越了解顾谦,越知晓太清阁大火对于顾谦意味着什么……顾谦越信任公孙越,公孙越心中的“负罪感”便越重。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顾谦插手到第四司的事务中。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 更是为了保护自己。 自己……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无法想象,顾谦知晓太清阁真相后……自己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呵。 多么自私的一个人啊。 …… …… 地下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蒙着面的青衣女子,看不太出神情,鬓角的两缕青丝飘摇,她站在出口处的微光中,听完了公孙越漫长的坦白。 从五年前,到如今。 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丑陋家伙,重新跌回了深渊。 这个家伙的语气倒没有多少忏悔,在“说”到往事的时候,甚至忘却了痛苦,一字一句麻木的把秘密抖出来,反而像是一种解脱。 而奇怪的是。 本来对公孙越十分厌恶的张君令,在听完了这段“坦白”之后,心中竟然没有鄙夷,没有憎恶,这种感觉也不是麻木。 是平静。 无数思绪拧在了一起。 “我很……痛苦。” “这世上有我无法承受的东西,对顾谦的‘辜负’,就是其中一种。” “他已经接手昆海楼,所有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 断断续续的神念,在棺木内飘出,被星辉凝结。 公孙越鲜血结痂的面皮抖了抖,挤出了一个看不出是笑的笑。 太子知道,这对他是最残酷的折磨。 他已尝尽世间苦难,而那些针对肉体的酷刑,远远没有良心受到的谴责来得激烈……来得痛苦。 “你们救不活我的。” 公孙越声音很轻的恳求,道:“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吧。就算你不做,我也会这么做的。张君令,给我一个痛快。” 一光一暗。 分落两边。 油灯摇曳,火光微渺。 站在微光里的青衣女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弹出两根手指,叩击的那一刻,一缕油灯火苗掠出,落在这干燥的地下密室,哗啦一声,木枷被点燃,草屑被点燃,整个棺木都被点燃,火势沸腾,她毫无留念地起身,离开昆海楼的密室。 而火海之中,被包裹着的男人,终于舒展了身体。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骨骼也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个蜷缩的侏儒,终于能安稳进入梦乡。 阴冷与黑暗被驱逐。 这片沸腾的火海反而显得温柔和宁静。 从太清阁离开的马车火速赶回了昆海楼,只着一件单衣的顾谦坐在马车上,手中捏着太清阁的案卷,披头散发,相当狼狈,下车之后急急奔向火海中燃烧的楼阁。 一只玉手将他拉了回来。 张君令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同时将一件黑色大袍披在了他的肩头。 张君令陪着顾谦,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在这场火潮之外。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顾谦声音很轻的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蹲下身,将太清阁的卷宗,轻轻丢进了火中,怔怔出神。 纸张嗤的一声烧了起来。 化为灰烬。 化为黑烟。 化为不可追寻的过往,化为彻底消弭的虚弥。
第989章 斩韩约头颅 “殿下,昆海楼突起大火。” 一封案卷,送入宫内。 太子接过文卷,轻轻搁置在一旁,笑道:“真是便宜他了。” 宁奕靠坐在假山上,他在天都待了好几日,不为其他,东境战争开战在即,他作为“大都督”,要确保天都的物资名单。 前些日子宁奕与太子完成了一场交易,“大都督”的头衔并不会对他造成太多的约束,蜀山也不必参战,只需要他个人涉身这场风暴即可。 太子要他做一件事。 斩下韩约的头颅! 皇权内斗,大隋铁律在上,红拂河的高端战力不得插手,书院也不会卷入其中,直属于皇权的力量都不方便动用……换而言之,无论是执法司情报司平妖司,还是新立的昆海楼,都只能作为辅佐,提供情报,并不能直接加入战场。 而太子本身也不准备动用这些力量,三司和昆海楼支撑着大隋天下的框架,若是用在了内耗上……实在得不偿失。 妖族天下那边的威胁始终存在,而且碍于铁律法规,酒泉子,苏幕遮这种涅槃境的大高手也不能参战,不仅仅如此,三圣山的涅槃老祖,以及灵山宋雀这种级别的巨佬,都将旁观,这是圣山对皇权低头的原因,涅槃不出手,因果不紊乱,无论怎么打,都不会坏了根基。 可以预见的。 这场东境战争,所掀起的波澜,将会持续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三圣山将形成一张巨大的铁网,将东境琉璃山死死钳制住,而灵山则是作为背刺突袭的主力军,跋涉越过东境长城,直抵腹部。 “宁大都督,本殿有个问题,实在好奇。” 太子微笑着望向宁奕,调侃着念出这个威风凛凛的官职,“你那五万副甲胄,准备什么时候送去草原啊?” 宁奕神情一滞,但也没有太多的讶然,他轻声道:“云洵活着回到北境长城,清点物资,就可以开送了。” 太子眯起眼,感慨着笑道:“本殿听说了你在天神高原的故事……草原大君乌尔勒,真是一个听起来吓死人的名头。草原王庭作为有资格左右两座天下战事的力量,你能执掌,再好不过。” “总好过芥子山接手,对吧?”宁奕一语道破太子心思,淡淡道:“草原那边的战备太落后,这批物资一到,两座天下开战时候的阵营就确立了,他们只会往北,不会赴南。只不过后续烧掉的隋阳珠会很多,王庭需要沐血奋战来成长,如果大隋发动北上战争,他们会是最锋利的剑尖。” “我见过两千年前狮心王北征的画面——” 太子忽然开口,他扶着桌案,正襟危坐,面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妖族天下的巅峰盛世,硬生生被草原铁骑踏出一个口子,东皇败在了天神乌尔勒的剑下,被斩掉头颅,悬挂战旗。” 转瞬之间,这位太子脸上的严肃之色荡然无存,调侃笑道:“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你会与那位狮心王有关系,我还以为会是某位身负皇血的古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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