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懿闭上双眼,神情挣扎。 他艰难道:“天下公道,总难保全。” “再难保全,也该保全。”宁奕面无表情,“两条路,你来选,一,你我在此拖延,昆海楼领皇权谕令,破阁踏入太清。届时,正如你所言,道宗声誉将跌至谷底,刚刚有所起色的西岭,将回到十年之前。若让信徒知道,残害云州难民有道宗插手,他们会如何作想,又会如何看待你这位西岭领袖?” 陈懿攥拢双拳,声音沙哑,“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很简单……” “把雨露会案卷取出,我一卷一卷查完,揪出书信主人,还天下清白太平,还云州饥民光明真相,若此案与苏牧先生无关,我会竭力保全他。”宁奕瞥了一眼苏牧,淡淡道:“至于你,也不必担心道宗会如何受损……我会压下对道宗的负面影响。” 昆海楼办案,铁面无私。 尤其是刚刚破门之争,激怒顾谦之后,一旦走第一条路……太清阁势必会跌下神坛。 而宁奕所说的第二条路。 则是一种试探了。 他很清楚,教宗会风雨兼程赶往天都,必是收到了苏牧的书信……而他提出第二条路的那一刻,便在观察陈懿的神色。 一丝一毫的情绪,都能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教宗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思。 许久之后。 陈懿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也给予了宁奕答案。 “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宁奕笑了。 不是开怀的笑,而是愤怒,鄙夷的笑。 云州案与苏牧有关,或许书信里他对陈懿隐瞒了什么……但教宗此刻的态度很明显了,他不希望宁奕查下去,因为一旦查下去。 苏牧一定会死。 长亭之中久立的那道影子,轻叹一声,在陈懿开口的那一刻,便抬起袖口,向着懵然无知的年轻教宗头顶笼去。 宁奕瞬间起身,单手按下,气劲掀翻整张桌子,犹如一叠海浪,一面石桌翻飞砸起,直接撞在苏牧下压手掌之上—— 一圈涟漪荡漾开来。 苏牧闷哼一声,似乎是早有准备,在身份泄露的那一刻,便向着太清阁反方向掠去。 宁奕单手下压,重新坐在陈懿面前,他没有去看那道飞掠而去,此刻已在数十丈外的暗影,而是紧盯教宗双眼,“有第三条路。” 陈懿尚未从苏牧出手袭杀自己的震惊之中反应过来。 他眼中已有一抹白光,从细狭剑鞘中如大江大河般脱胎而出。 一道长虹,劈卦满目。 三道不朽特质,艰难拧合化为一缕,瞬间洞穿远方的苏牧影子。 宁奕平稳坐在陈懿对面。 一刹出鞘。 一刹归鞘。 一颗头颅已经跳脱而出,哐当落地。 这是宁奕第一次,向着当年故友拔剑……他的剑很快,很准,直接斩下了苏牧的头颅,而漫天爆碎的影子,燃烧纷飞的神性光屑,则照现了“苏牧”藏在阴暗中,不为人知的真实身份。
宋净莲关于云州案的直觉是正确的。 云州城主于霈只是一枚棋子。 策划这场流乱的,是太清阁地底的雨露会。 而那位和善可亲的太清阁话事人,陪伴教宗多年不离不弃的忠徒,其实并不忠诚,他站在光明下,却是一抹浓郁到化散不开的……影子。 陈懿耳旁,响起风雷消弭的剑音。 他缓缓回头,看到那句尸首两分,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 “这便是我说的第三条路。” 神性辉光之下。 苏牧尸体的影子不断沸腾燃烧,却无法复生。 不可杀之物? 老子出剑杀的,便是不可杀之物……宁奕收鞘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灰尘,轻声道:“无须昆海楼动手,也无须翻阅案卷。直接杀了那位真凶……还天下一份太平。”
第1130章 铁律下的秘密 “宁兄。” 宋净莲与宁奕并肩站在天都城头。 日出东方,一线曙光。 微风轻拂,吹动二人衣袍。 “我没想到,你竟能如此果决。” 宋净莲这番话颇有些感慨意味,他以旁观者身份看完了全局,昆海楼顾谦前脚离开太清阁,还未请到皇权谕令,宁奕这边便已经破案——手段干净利落,一剑封喉。 “若不果决,便只会徒增痛苦。” 宁奕回想起自己递剑后的场景。 太清阁鲜血迸溅,一剑之后,云州案便再也没了回转的余地,直到昆海楼使者请到谕令,顾谦带人撞破阁门,教宗仍然怔怔坐在原座。 苏牧尸首分离。 云州案主谋被宁奕斩于剑下。 曙光之下,落叶纷纷。 二人站在城头,俯瞰望下,马蹄声零碎。 那辆象征着西岭光明的白木马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这般安静无声地离开天都,可以猜出,坐在车厢里的年轻教宗已经伤碎了心,一路浮沉,历尽苦难走来,这世上已没什么是陈懿所不能接受和承担的。 而这一次雨露会的丑闻,以及苏牧的死,对他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雨露会违背初衷的逆行倒施。 以及自己昔日朝夕相处,无比信任之人,利用自己的信任和怜悯,反过来倒将一杀。 本想跟陈懿再多说几句的宁奕,最终选择了沉默,目送这位故友离去。 白木马车西去,渐行渐远。 “不跟陈懿说几句?”城头上,宋净莲单手按着刀鞘,眯起眼问了一句。 “不说了,没什么可说的。”宁奕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苏牧也是他杀的。 是非曲直,黑白清浊,又怎是一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还是让陈懿一人静静吧。 等到东境太平,那桩悬而未决的清白城案,以及邪典祭祀所牵扯出的道宗过往,宁奕必会以“执剑者”身份一一细查。 “好几夜没休息了,我和朱砂补个觉。”宋净莲打了个哈欠,他拍了拍宁奕肩头,回头望向城头阴翳某个方向,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回头东境见……就不在这打扰你了。” 接着伸懒腰的劲头,宋净莲嘿嘿一笑,一头栽倒,单掌轻轻一按城头黄砖,如鸟雀一般,坠入城外滚滚黄沙之中,不见踪影。 宁奕则是望向城头阴翳之中。 阴翳中徐徐走出一道修长身影,白衣女子目遮长布,腰佩长剑,缓步而行。 若有人以戒尺测量,便会发现,张君令每一步踏出,其距离都如敕令悬贴般精准,毫厘不差。 “张大楼主。”宁奕挑了挑眉,背靠城墙,调侃笑道:“你不会也是来‘问罪’的吧?” “何罪之有。”张君令淡淡道:“太清阁苏牧,该杀。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 不过短短半年不见。 张君令的修行境界又有精进。 宁奕神情凝重,端详白衣目盲女子,这位昆海洞天横空出世的女人,不知来路,但修行天赋世所罕见。 整座天都城,铁律之下的最强几人,如今必有张君令一席之地。 坐镇东境战争的自己,炼化四卷天书之后,一骑绝尘,毫无疑问……单论杀力而言,拉开其他星君一个大层次。 能与自己处于一个层次中的,凤毛麟角。 看守莲花阁的曹燃,算是一个。 皇宫内,那位负责照顾太子的大宦官海公公,应该也算一个。 剩下的,应当就是眼前的张君令了。 “你也觉察到‘苏牧’的异常了?”宁奕笑了笑,“你应该早点出手,这样我可以少些麻烦,昆海楼也能如愿以偿。” 张君令摇了摇头。 “关于邪祟之力,我不希望顾谦涉身其中。”目盲女子缓缓将“目光”对准宁奕,道:“我与先前二人不熟,有些事情不好言说。不过如今云州案已经移交到你手里,我便有一求。” 说到这里,张君令隐晦抬头,望向空中。 “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啊。”宁奕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你希望我对顾谦隐瞒苏牧死亡的真相,避免他继续追查下去?” 张君令微微一怔,然后神色复杂地望向宁奕。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这东西的存在本就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知道,你那位如意郎君,权位虽然够了,但修行境界还差得远。”宁奕笑眯眯道:“对外结案之时,我会说苏牧是刺杀教宗的罪人,勾结东境的叛党,云州案的主谋。” “那就好……” 张君令松了口气,接着猛然意识到什么,俏脸飞红,怒嗔:“姓宁的,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如意郎君?” 嗖的一声。 一缕青芒飞掠而来。 宁奕眼神讶异,微微侧首,这缕青灿剑芒直接将一块城墙砖瓦击碎,去势不减。 张君令一拍腰囊,借此势头,直接出招。 她跟曹燃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人,袁淳收徒讲究心性,二人心中皆是坦荡空白,只有大道。 换而言之,这两位,都是不折不扣的“武痴”! 当年宁奕躲避天下耳目,偷偷东渡到灵山,张君令不远万里也要前来比剑……如今宁奕主动送上门来,赶赴天都,她又怎会错过? 两拨黑白棋篓,一拍之下,震出数百枚棋子。 空旷的天都城头,黑白玄气斗转,将方圆百尺之地困缚而住,凝为一座实域,曙光推行,长夜与黎明正是交替之时,黑白二色寓意光明与黑暗……一袭白衣,一袭黑袍,二人各自站在城头一方,正是这泼墨棋盘领域的阴阳鱼目之处。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宁奕望向白衣飘飞,单手拔剑的张君令,神情有些动容。 纵观长陵石碑,自己大道长河所记载的剑意,竟然没有一缕,与此刻眼前女子剑意重叠。 也就是说,张君令此刻所展露的“剑意”,未出现在长陵碑石之上,历代先贤,竟然都无人与她剑意相合……她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 宁奕沉声道:“老规矩,点到为止。” 二人若真是撒开手脚动手打架,倾力而为,打个酣畅淋漓,如果没有涅槃境出手阻拦,那么打到分出胜负,或许半座天都城都被拆了。 张君令面无表情,吐出一字,直接出剑。 这一字,声如震雷。 “崩!” 目盲女子掌中平平无奇的竹木剑,缭绕青芒,杀意凛然,伴随这一字的倾吐,直接震出一缕虚无剑意。 这一剑点出,遥隔数十丈落下! 宁奕肩头黑袍,直接炸开,肌肤之外浮现一抹金刚琉璃光华,但瞬间便被破去。 一缕鲜血,城头崩出。 目盲女子持剑如天外飞仙,纤细木剑大开大合,剑招丝毫不似女子,反而如一位青壮男人,单从意境来看,颇有些“砸剑”的蛮荒意味。 宁奕只守不攻。 细雪拔剑出鞘,瞬间在面前画出一座无垢壁垒,三尺之中,宁奕以大道长河演化长陵剑碑,一道又一道剑意流淌,如游鱼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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