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有些无奈。
这位张大楼主,明明有好端端的草地可以坐,为何喜欢倒吊悬挂的姿态…… “不过,你已不是之前的你了。” 宁奕忽而一笑:“徐姑娘,即便今日我和张君令没有赶来……东境也奈何不了你。琉璃山万没有想到,你修行进境如此之快。” 徐清焰苦笑一声,十指默默攥拢。 是么? 她下意识问了自己一句,然后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自己已不再是那只任人摆布,毫无还手之力的笼中雀了。 “宁先生,还是要谢谢你……”她柔声道:“多谢你,记挂着我。” 女子抬起一只手,摆出轻轻捂住胸口的姿态,其实是捂住那吊坠胸前的骨笛叶子。 那半片叶子,出奇的温暖。 今日相见。 让她知道,宁奕上次离别前给自己的那句赠语,是真的。 “光一直在。” 宁奕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草屑。 甲子城破,东境之战迎来逆转,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他瞥了眼车厢方位,收回目光,轻声笑道:“徐姑娘,就不叨扰了。我要回一趟蜀山。” 这趟回大隋,宁奕始终弦线紧绷,没有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 现在,终于有了。 他还不知道……丫头怎么样了。 徐清焰同样起身,本想开口挽留,尚未开口,被宁奕这句话噎住,只能敛容正色,顺阶而下,揖礼道:“替我向裴姑娘问一声好。” 宁奕笑着点头。 “东境战争结束之前,我都会护你周全。” 树梢头上,目盲女子忽而恢复了正常坐姿,双腿腿弯发力,整个人由倒吊变为正坐。 她幽幽“望”向徐清焰。 本来只是出于跟宁奕“协议”的守信。 而现在则不一样了。 亲眼见到了这位神性少女出手压制桃花的场面,现在张君令心中对这位徐姑娘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即便没有宁奕,她也会留在这里“观察”。 徐清焰无奈一笑,道:“那便……劳烦您了。” …… …… 蜀山山门。 这些年来,蜀山有的是冷清之时。 最凄冷的,就是宁奕死在长陵之后的那段时日,山门荒草丛生,举宗上下一片寂静……而如今的冷清,则更多一种幽谧之意。 大隋诸圣山,单论气运而言。 蜀山已经实现了“逆转”,隐约有盖压天下之意,盛极一时的羌山珞珈,如今都比不过蜀山,前有宁奕挂名大都督国运加持征战东境鬼修,后有新一任星辰榜首远赴西岭问道修行,暗宗剑修更是在势潮之下,天才辈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都被外派而出,历练修行。 于是山门,便安静许多。 负责打扫山门雪阶的杂役弟子,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这些年蜀山进出往来的关系逐渐增加……但有些在小师叔起势之前,便有了联络。 譬如眼前这位。 “小公公,您又来送信了。” 杂役望向那熟悉无比的车厢,在宁奕生死未卜,失去踪迹的那几年里,几乎是每一个月,蜀山都能见到这位小公公驱车的身影……天都皇宫的东厢,始终有一位姑娘记挂着宁师叔。 一个月,一封信。 漆黑马车上,小宦官双手合十,揖了一礼,对着山门杂役笑了笑。 “有好些时日没来送信了,听说那位徐姑娘已经离开天都了……”杂役搂着扫帚,还了一礼,展眉笑道:“这次,是又给宁师叔写信了?” 小宦官只是抿唇一笑。 “只可惜,接信的那孩子去西岭咯,不然他准是第一个出来迎接的。”杂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哀怨地自言自语道:“说起谷小雨这孩子,也不知道在西岭混得怎么样,这么久了也没写封信回来。宁先生好歹还往小山主那寄了封信,果然是人心如水,等闲易变,在外面翅膀硬了,就不想往家里飞了……” 自顾自说了一大长串。 “哎呀哎呀耽误您送信了……”杂役连忙开了阵纹,他挠着头,目送车厢远去,觉得今日的小公公异常古怪,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一个字都没对自己说。 蜀山山门阵纹消融。 车厢缓缓驶入蜀山,一路上风声缭绕,小宦官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弭,归于平静木然。 他环顾四周,神情庄严而肃穆。 小宦官的眼瞳之中,浮现一抹极致纯粹的漆黑,他不带感情地观察着车厢所行路线的环境,后背已经渗出了汗水。 这趟看似太平无阻的“旅程”,其实背负着十分巨大的风险。 稍有不慎,便会被察觉—— 因为整座蜀山,都在“千手”的感知之中! 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蚊蝇落下,一片残羽飞起,都逃不过千手的感知……从前便是如此。 千手成为涅槃之后,感知力只会更加敏锐。 好在,一路无惊亦无险。 小宦官来至小霜楼前,将一封信交于看守此山的弟子,然后原路不动的驱车离开。 整个过程风平浪静。 即便是感知掌控着整座蜀山的“千手”,也不能觉察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并非是她感知力不够强大。 而是因为……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信件交付。 已经有了数年的历史。 这一次,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一样。 那封书信被弟子一路呈递,放置在小霜楼的楼阁柜中。 小宦官驱车离开,回到山门,再与杂役笑着打招呼,然后驱车远去……直至离开蜀山地界。 所有一切,都很顺利。 风依旧在吹,只不过小霜楼的门缝之中,随风溢出一缕黑暗,贴地而行,掠出刹那,便潜入地底,彻底掩去所有行踪。 当年徐藏葬礼。 影子就躲过了千手的感知。 而如今……涅槃后的千手师姐,依旧未能捕捉到影子的潜息。 没有爆发战斗。 也没有触发阵纹。 这一缕纤弱到几乎不可查觉的细影,就这么一路飘掠,穿林过石,最终来到了后山的符纸之前。 它停顿一刹,带着灵智做出了选择—— 一缕细影,鱼跃而出。 “咚”的一声。 似乎是撞入了湖泊,大海之中。 陆圣留下的符纸,溅荡出一圈微弱的涟漪。 这一刻。 是千手理论上最有可能感知到异样的一刻。 可惜的是,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 即便是涅槃境的大能,也有休息,放松,懈怠的时候。 风雷山顶的石室中。 千手正在闭关修行,吞吐呼吸,石室之内风雷浩荡,满室生光,噼里啪啦,甚是喧嚣。 她依然能听见山门的风吹草动,依然能“看”见某座山头的走兽飞鸟。 可是在这一刻,她没有看见,后山符纸溅起的涟漪徐徐荡尽。 一切都归于寂静。 没有人知道,它曾来过。
第1140章 大圣出手 微风轻拂,草屑翻飞。 洞天内,静谧无声。 盘膝靠坐石棺上的枯瘦身影,如石塑一般,千年百年不言不语,低垂头颅,双手搭在腹部丹田。 遥远处传来山门奇点震颤的声音—— 接着便是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女子的笑声。 “大圣。” “我来送酒啦。” 闭目枯坐的身影,缓缓睁开双眼。 猴子的面庞上,泛起一抹久违笑意。 裴丫头抱着大大的酒坛,站在猴笼之外。 看清之后,猴子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 他拽了拽头皮枯黄毛发,明显看得出来有些失望,低声咕哝道:“今儿又只有一坛酒?” 裴灵素笑眯眯将酒坛放下,“按您之前那种喝法,天天喝得酩酊大醉,师姐那些银子哪里够用?” 猴子瞪眼,急了。 “你你你……你们蜀山好歹也是一座圣山,连这点买酒钱也舍不得?” “师姐可不知道我这些酒是孝敬前辈的。”丫头耸了耸肩,道:“您呐,又要我帮忙保密,又要我从外面买酒。我又出不去后山,为了不引起怀疑,喏,只能委屈一下了。” 猴子只能沉默,乖乖接过那一坛酒,极其珍惜地拔出酒塞,深深嗅了一口,面露陶醉之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搓了搓,比划一道细线,感慨唏嘘道:“每天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儿酒,我都不舍得喝了。” 裴灵素额首浮现黑线。 这么一大坛酒……你管它叫一点点儿? 也是。 按这位的喝法,来个千儿百坛的,只能算是开胃。 真要让他喝个尽兴,恐怕得将酒液倒入剑湖宫的那片大湖里,一口气连绵喝完。 “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裴灵素跟宁奕可不一样,叫声前辈算是尊敬,猴子想要“倚老卖老”,敲打暗示,那可没戏,眼看着一把手要将酒坛抢回来,猴子哈哈一笑,连忙抬掌,将酒坛牢牢吸附在掌心,整个人醉卧仰倒,举起酒坛,痛饮一大口。 这么一口下去,大圣爷笑意盎然,抱着酒坛滴溜溜转了两圈,靠在了笼牢背后,狡猾笑道:“当然要喝!裴小丫头孝敬我的,怎能不喝?” 裴灵素忍俊不禁笑了,双手环臂,倚靠在一面石壁上,就这么看着大圣爷“细酌慢饮”。 “等宁奕那小子回来了……让他来买酒,他有钱。” 大圣直接将大坛子对准嘴唇,咕哝咕哝,鲸吞牛饮,声音含糊不清。 这哪里是在喝酒? 暴殄天物。 三两呼吸,一大坛酒,便少了一半。 而剩下的那一半,则是被大圣止住鲸饮之势,好生收住,这一口酒只是杀馋,接下来可就真是细酌慢饮了。 以往丫头来送酒。 一送就是十几坛,时隔一周,半月。 而无论送多少,猴子都是一饮而尽,于是裴灵素便发现了,对他而言……送一坛,和送一百坛,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便改了“送酒”的规则。 若不闭关,便每日来送酒,而且只送一坛酒。 这样,也能陪猴子闲聊消遣,打发时间,以免这位前辈太过无趣。 事实上,在猴子困锁蜀山的漫长岁月里……这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日,无论是陆圣还是宁奕小子,都远没有这位丫头讨人喜欢。 又会送酒,说话又好听,而且“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小丫头被后山外的天道气机锁定,“一时半会”无法离开后山,与自己一样,是个“囚徒”。 当然了。 这里的“一时半会”,是针对于他的时间。 他的时间……是无限的。 在漫长到一眼望不到起始,也望不到终点的无量岁月里,陪伴自己度过孤独面壁时光的裴丫头,也只不过是海潮里泛起的一朵浪花。 终究会翻没下去。 “就算宁奕给前辈你买了酒,我呀,也是每天只送一坛。”裴灵素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这天下的好酒虽然多,但若是按你那种喝法,很快就腻了,到时候可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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